凡煙小說

上弦鬼月

關燈
上弦鬼月

近四百年的時光,在血與黑暗中緩緩流淌而過。

無慘最初因狂怒而掀起的,席卷了戰國、江戶兩個時代的鬼之狂潮,因為始終沒有找到藍色彼岸花的實質性線索,而逐漸冷靜、退卻。

無慘那被仇恨與恐懼灼燒的理智,在漫長的時間與一次次徒勞的搜尋中,如同被冰水反覆澆淋的炭火,雖然依舊熾熱,卻也不得不稍稍冷卻。

更如座山般沈重壓迫他神經的,還是莫名多出來的幻聽與幻視……

【嘻嘻……好威風呢,無慘大人】

那輕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意味的女聲,直接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最初,當這詭異的幻聽出現時,他幾乎發狂。

無慘一瞬間就聯想到了自身的血肉異常,那隱藏在傷痕最深處、吸取他生命力的活物!他發狂般地毀掉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將所在的宅邸、山林轟成碎片,但毫無作用。

聲音依舊會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響起,有時是譏諷,有時是嘲笑,帶著無盡的惡意。偶爾還會出現極其模糊、扭曲的幻視,比如瞥見一個朦朧的、仿佛由霧氣構成的女性身影,但轉瞬即逝。

無數次暴怒的宣洩,什麽也改變不了。這聲音,這幻覺,以及體內不受控制的活物,就像他那些無法愈合的傷痕一樣,成了他永恒生命裏又一個無法擺脫的汙點與折磨。

於是,在瘋狂搜尋藍色彼岸花的同時,無慘開始了另一條路徑的探索。

他將目光投向了人類世界,尤其是近些年開始興盛、註重實證與解剖的蘭醫學。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血肉、生命的奧秘,他需要知識,需要自己找出剝離、消化或控制體內異物的方法。

他開始有意識地接觸、頂替或吞噬那些擁有珍貴醫學典籍或獨特技藝的醫生,汲取他們的記憶與學識,如同一個最貪婪也最專註的學生,試圖自學以解決自身的病癥。

與此同時,他對麾下鬼族的態度也愈發苛刻。

他需要的不再是數量,而是真正有用的工具——強大、高效、具備獨特價值的工具。能夠執行更精密的任務,應對更棘手的敵人,甚至協助他破解自身那該死的異常。

一個構想,組建十二鬼月的構想,在他心中逐漸清晰。

……

無限城。

這是一個超越了物理常識的詭異空間,無數日式建築——閣樓、走廊、房間、紙門以違背重力的方式上下顛倒、左右錯落地拼接在一起,構成一座無限延伸、結構不斷變幻的迷宮。

梁柱從天花板上倒垂而下,地板在頭頂上方延伸,門窗開在不可思議的角度。在這裏,上下左右失去了常義,方向感被徹底剝奪,只剩下永恒的迷失。

空間中只有不甚明亮的燈光,一盞盞光亮勉強勾勒出木質結構的輪廓,卻在更遠處投下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寂靜是這裏的主旋律,偶爾被建築移動、重組時發出的、低沈而悠長的木質摩擦聲打破。

這便是鳴女的血鬼術所構築的領域。在無慘決定組建精銳後,鳴女因其血鬼術而受到重視,無限城也成為了最理想、最安全的大本營與集會所。

無限城深處,一場集會正在進行。

無慘高踞於主位。他身下是一張寬大的座椅,鋪著暗紅如凝固血液的深色錦緞。他並未正坐,而是以一種看似慵懶、實則充滿掌控感的姿態斜靠著,一條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

他蒼白俊秀的面容在幽光下仿佛精致的瓷器,但那雙玫紅色的眼睛卻銳利地、一寸寸地掃過下方跪伏的六道身影。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變得沈重而冰冷。

跪坐在最前方,距離無慘最近的是上弦之壹——黑死牟。

六只金瞳與血色鞏膜的眼睛極具威懾力,深紅長發如凝固的血瀑,周身散發著歷經無數殺戮沈澱下來的、近乎實質的冰冷劍氣。他是無慘手中最鋒利的劍,是十二鬼月毋庸置疑的頂點。

緊隨其後,是上弦之貳——猗窩座。

他有著一頭桃紅色短發,細眉下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對強大與戰鬥的無盡渴求,身形健碩,全身與臉上皆覆蓋有深藍色的刺青,此刻以武者姿態單膝觸地。他是純粹的戰鬥狂,追求武道的極致,其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變強和廝殺。

上弦之叁——觸惡。

身形佝僂,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耳根。他的手指異常修長,指甲漆黑尖銳,不時無意識地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上弦之肆——半天狗。

一個身材矮小、面貌醜陋、頭上生有巨型鼓包,總是瑟縮著肩膀、眼神躲閃仿佛受盡驚嚇的老者,他跪在那裏,身體微微發抖。

上弦之伍——玉壺。

並非人形,而是以一個巨大壺器的形態出現,壺身上繪制著繁覆而妖異的圖案,壺口處探出他蒼白、帶著詭異笑容的畸形上半身,最奇特的是其腦袋周圍的四只小手,臉上則有著兩張嘴與一只眼睛。

最後,是上弦之陸——童磨。

他有著白橡色的頭發,頭頂像被血潑了一樣。更奇異的是他七彩的眼眸,臉上掛著看似悲憫實則空洞虛偽的笑容。身穿教祖服飾,姿態優雅地跪坐著,仿佛在參加一場神聖的儀式。

這六鬼,便是從無數鬼中廝殺出來的上弦之月。

他們是鬼族金字塔的頂端,是真正令鬼殺隊柱級隊員也聞之色變、往往需要付出生命代價才能抗衡的終極夢魘。下弦之月同樣存在,但地位與實力遠不能與上弦鬼月相比,此刻並未在此列席。

無慘冰冷的目光如同手術刀,逐一解剖著下方每一個鬼。然而,越是審視,他心中那股積壓了數百年的暴戾煩躁便越是翻湧沸騰。

這些家夥,空有他賜予的強悍力量與永恒生命,卻從未能為他找到夢寐以求的藍色彼岸花,如今看來,對他自身那詭異的血肉異常與如影隨形的幻覺折磨顯然也束手無策。都是一群……耗費了他心血與時間,卻回報寥寥的無用之物!

“搜尋藍色彼岸花,獵殺鬼殺隊,是你們融入血脈的職責。”無慘開口,聲音並不高,卻像冰層下的暗流, “我不需要廢物,也不需要失敗。明白嗎?”

“是,無慘大人。”所有上弦紛紛低頭應和。

但無慘的怒火並未平息,反而因他們這千篇一律的回應而更盛。

他玫紅色的眼眸中血光閃爍,一股更加恐怖、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轟然爆開,籠罩了整個空間。跪伏的上弦們身體皆是一僵,仿佛有無形的重物壓上了脊背。

“我賜予你們超越凡物的永生,賜予你們踐踏眾生的力量!”

無慘的聲音充滿戾氣,“你們回報給我的是什麽?數百年的時光,藍色彼岸花依舊杳無音信!鬼殺隊那些蟲子還在茍延殘喘!你們的存在,究竟有何價值?!”

面對無慘毫不掩飾的怒意,上弦之壹黑死牟率先回答,聲音低沈:“我無從辯解,產屋敷一族,將自身巧妙的藏了起來……”。

其他上弦則反應各異,猗窩座面無表情,眉頭緊鎖;觸惡的笑容變得僵硬,手指神經質地搓動;半天狗幾乎要把自己縮進地板裏,瑟瑟發抖;玉壺壺口處的上半身微微後縮。

唯有童磨,他擡起那張掛著虛偽笑容的臉,七彩眼眸眨了眨,用那慣常的、輕飄飄的語氣說道:“無慘大人,尋找東西這種事情,實在不是我所擅長的領域呢。我更擅長引導迷途的靈魂獲得救贖哦。”

這句話如同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

“廢物!”無慘暴怒的厲喝響徹無限城,一道猙獰的刺鞭自他袖中猛然抽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抽在童磨身上!

砰——!

童磨被毫無懸念地抽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一根顛倒的梁柱上,梁柱應聲碎裂。

他滑落在地,教祖服飾破裂,露出下面深可見骨卻又在迅速蠕動著愈合的恐怖傷口。即便如此,他臉上那空洞的笑容卻奇跡般地依舊維持著原狀,只是歪了歪頭,仿佛真的在困惑無慘大人為何突然如此激動。

【哈哈……看吧,無慘】那熟悉的幻音再次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費心組建的所謂精銳,也不過是一群無能之輩。

無能的無慘配無能的屬下,真是絕配呢哈哈哈哈——】

墨執哈哈大笑,幽魂之軀正悠閑地側坐在寬大座椅的扶手上,一只半透明的手臂甚至搭在了無慘的肩頭,對著他的側臉滿臉笑意,極盡嘲諷之能事。

經過數百年的寄生與侵蝕,墨執早已學會了如何通過細胞將自己的意志波動,更精準、更強烈地投射到無慘的細胞中,化作他能聽見的幻音,甚至偶爾制造出短暫的模糊幻視。

被嘲諷了的無慘額角和脖頸處猙獰的青筋暴起,原本俊美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擱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堅硬的木質扶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裂紋蔓延。

那一瞬間洩露出的、混合著狂怒與失控的恐怖氣息,讓下方所有跪伏的上弦,包括剛剛爬起來的童磨,都感到了一陣源自本能的、骨髓發寒的驚悸。

無慘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聞,仿佛在強行將噴發的火山壓回地底,他松開了捏碎座椅的手指,任由木屑從指縫間滑落。

最終,一切外顯的狂暴歸於一片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沈。他沒有再看童磨,也沒有理會腦海中的幻音,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只是眾人的集體幻覺。

“滾下去。繼續你們的任務。記住,我給予的一切,隨時可以收回。下次集會,我希望聽到的不是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而是讓我滿意的成果。”

錚——

一聲琵琶聲響起,無慘所在的位置外無數障子門如同擁有生命般、重重合攏,木質的梁柱與地板開始生長、延伸、扭曲、重疊,整個空間再次開始令人眼花繚亂的顛倒與重組。

“啊……無慘大人離開了呢……“童磨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依舊用那輕快的語調說著,“欸?猗窩座閣下,這就走了呀……觸惡閣下,下次見面再切磋?”

上弦鬼月圓滿後的第一次集會,無慘大人就傾瀉了如此大的火氣……其他上弦們便也沒有彼此交流的意圖,都選擇第一時間離開無限城。

“嘛……”童磨點點自己的下巴,七彩眼眸望著觸惡消失的方向,笑容越發燦爛,“真是的,一個個都這麽冷淡。不過,觸惡閣下……我們下次,一定可以更親近一些的,對吧?”

他的低語,最終也消散在無限城無聲流轉的黑暗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