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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夢醒時分 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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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夢醒時分 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變。

弗士·倫道爾一向是個情緒穩定的人。

他前二十年的日子不好不壞——父母和藹健康, 家境殷實卻沒有大富大貴,既沒什麽煩心事兒,也沒有不懷好意的對手。他的天資驚人, 求學與研究也一帆風順。

王國大法師,奧豐王室榮譽貴族, 一步步水到渠成。他不作惡, 沒有因為自身的高度變得傲慢或是野心勃勃,也未嘗過跌入泥潭的不甘。

那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平穩。

與其他王國大法師不同, 弗士原本的性格稱得上溫和。

他本以為自己的一生會理所當然地平穩下去——不高不低的位置, 與世無爭的工作,溫馨美滿的家庭。

他並非善人或聖人, 但絕對會當一個好人。橫豎不會缺錢,今後他安心做些惠及人世的研究, 好好愛護家人,這一生也就這麽過去了。

直到妻子為了凱洛斯而死。

……弗士·倫道爾這才發現,他並不是個情緒穩定的人。他只是沒有經歷過心碎的折磨, 他比裝飾在窗臺的玻璃花瓶還要脆弱。

她不該死的, 他想。他無法直視活下來的凱洛斯, 以及那個將陪伴那孩子一生, 由妻子血肉鑄成的傀儡。

可是他仍愛著那個孩子, 他必須裝作一切都好。

媽媽只是去休養了, 他對凱說,他多希望這句謊言是真的。

我們都盡力了。空空如也的臥室裏,弗士嘗試說服自己。

——不, 不,你沒有盡力。她是一點點死去的,你應該早點發現妻子的異常。你不該在外奔波調查那麽久, 你理應更細心些,察覺到她聲音裏的虛弱。

你是個王國大法師,你知道向未知存在許願有多麽危險,你沒有做錯。落了薄灰的書房裏,弗士嘗試說服自己。

——不,不,你本可以獻出你的性命。

弗士無法說服自己。

他第一次發現,這種折磨並非一瞬的劇痛。

每天夜裏,他帶著對自己的質疑入睡。每天清晨,他帶著對自己的質疑醒來。他失去了大部分食欲,他無法帶著笑容與凱洛斯交談。

也許他只是太脆弱,太矯情。世上有的是比他悲慘苦楚的人,弗士深刻地明白這一點。他只是……他只是不停地想,如果,如果,如果再回到那個時刻——

然後,某個難以成眠的夜晚,他真的又收到了信。

信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誘惑,沒有嘲諷,它只是靜靜躺在他的桌面上。

……原來如此,他想。

他有解脫的路。他還可以去研究那個名為V.O.R的存在,撕開那個未知存在的面紗,看看自己當初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當然,他沒有將這些告訴凱洛斯。

他再次忙碌起來,並利用自己的錢財,給那個孩子最好的生活。只要還有目標,只要不看到那具血肉傀儡,他就能暫且忘卻那綿延的痛苦。

一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弗士·倫道爾發現,畸果會扭曲天才們許下的願望。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也許是那些許願者太過稚嫩,他心底突然響起一個聲音。畸果的力量貨真價實,也許……也許它只是沒有被正確地運用。

弗士·倫道爾發現,魔基的突然出現,興許與V.O.R有關。祂賜予世人魔法,卻又鎖定了世人的上限。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可是就結果而論,魔基的出現確實推動了人世的發展,這興許是某種保護。

他不清楚這研究是讓他看得更清楚,還是讓他迷失得更徹底。直到某一晚,他做了個格外生動的夢。

夢裏,他答應了V.O.R的邀請。他的天賦足夠好,想要的又足夠少,所以很好地控制住了畸果帶來的異化。他成為了真正的半神,輕輕松松治好了凱洛斯的魔基異常。

V.O.R又給了他一封信,說明了自己的目的。此世瀕臨末日,而祂會盡其所能,與他一起保護這個美麗的世界。

祂的言語真誠而直白,絲毫不避諱自己的目的和利益。祂只想要混沌魔神的屍身,他們利益完全一致。

晚星城的德威特主教——他名義上的上級——也露了面,宣稱他是祂的信徒。

妻兒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他們的院落充滿陽光。凱洛斯在陽光下擺弄觀星儀,在地板上留下金燦燦的反光。

作為代價,弗士·倫道爾得忍受畸果帶來的副作用——他沒有發瘋,但每天都會做噩夢,夢到一個他“愚蠢地拒絕V.O.R”之後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他為了緩解痛苦,不得不孤零零研究V.O.R,甚至忽視了他深愛的孩子。

最開始,弗士·倫道爾心想,那可真是一個奇怪的夢。

一個月後,他想,那真的是一個夢麽?

在那裏,他心裏沒有時時燒灼的自責與痛苦。

在那裏,德威特與他正式見面,禮貌地商討合作事宜。反而在這邊,德威特突然聯系他,表現出一副他們早已認識的模樣,談論夢中的事情……那邊的一切反而更有條理……

……

一年後,弗士·倫道爾從床上醒來,他開始分不清哪邊才是真正的現實。

對於V.O.R的研究,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

是的,祂是來幫助他們的,他從未做出錯誤的選擇。只要他遵從祂的指示,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沒有痛苦,沒有死亡。

他只需要忍受噩夢,是的,他只需要忍受“噩夢”。

十餘年後的今天,弗士·倫道爾夢見了凱洛斯·倫道爾的死。

今天的夢可真離奇,連傳說中的薩拉爾都出現了。等他醒來後,他一定要講給凱洛斯聽。

他的孩子,他深愛的凱洛斯,天生擅長魔器,現在可是奧豐小有名氣的魔器師。弗士甚至能想到凱的反應——凱會對他大笑,說爸爸可真是多愁善感,夢境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醒來。

可是他像是中了邪一般,如何都無法掙脫夢境。他抱著凱的屍體,跌跌撞撞回到他們的家。

他就像一個昏昏欲睡的人,面前的景象在溫馨又暖和的客廳,以及衰敗的廢墟間搖擺不定。

“凱今天不太舒服,讓他睡一會兒吧。”他對桌邊削蘋果的妻子說道。

鮮紅的果皮淌過刀刃,在暖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暈。

妻子對他微笑:“你是不是又做夢了?凱今天去晚星城了,剛才說要晚點回來。”

弗士·倫道爾觸電般地看向沙發。沙發上堆滿鮮艷柔軟的織物,沒有凱的身影。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那景象又驟然閃爍,陰冷的月光照亮了凱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弗士按住太陽穴。

畸果的影響果然了得,但是仔細想想……他在夢中大肆殺戮,見到了那個薩拉爾。凱洛斯變成了薩拉爾親口承認的同伴,死於窺視星空。

在夢裏,他和凱洛斯異常疏遠。到了最末,那個孩子甚至不願意與他告別。

這些離譜的事情,怎麽可能是真的?

“是的,我做夢了。”他坐在沙發邊,沖那具僵硬的肉身說道,“一個可笑的噩夢。”

弗士緩緩伸出手,指尖撫過凱的眉眼和前額。來時路上,夜風吹散了餘溫,凱的皮膚冰冷又粗糙。

他的表情那樣平靜,平靜到像是睡著了。腐爛的窗簾被風輕輕吹動,窗外露出一角星空。

他的視野不斷閃動。面前時而是黑暗與屍體,時而是柔軟幹凈,卻一片空蕩的沙發。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變。

凱洛斯很喜歡星空,弗士茫然地想。凱小時候,還嚷嚷著讓他把漂亮的星星摘下來,鑲在客廳天花板上,這樣白天也能看見。

他們送過他許多禮物,收到觀星儀時,凱的開心無與倫比。

【爸爸,這是什麽?】

【這是爸爸媽媽送給你的禮物,它可以告訴你,為什麽我們無法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會說話。”弗士摩挲著屍體冰冷的面頰。

他的頭痛得厲害,他想醒來,天知道他多麽想醒來。可是那些溫暖的景象越發遙遠,他指間的冰冷越發真實。

之前,他好像收到過這個凱洛斯的信。

但德威特更早找到了他,弗士還沒有拆開那封信。他從懷裏摸索片刻,摸到了那個粗糙的信封。

它布滿皺褶,信封角起了毛邊,連封蠟都沒有,和V.O.R那些精致的信件天差地別。

弗士忍著劇烈的頭痛,抽出那張信紙。

【親愛的父親】

【從前你教我使用觀星儀,我老是操作失誤。你總對我說,星星不會消失,慢慢來就好。那時我們常在一起看星星,和母親一起。】

【母親離開後,你不再望向星空,你開始註視我看不見的地方。但沒關系,我知道你在註視什麽,我會把V.O.R從虛無中找出來——我成功了,我發掘了足以讓母親驕傲的真相。而你說過,知識比星空更為長久。】

【摘取星星的游戲結束了。我想見你一面,把觀星儀還給你。】

【我在晚星城的秩序大教堂附近等你。】

【你的兒子,凱洛斯·倫道爾】

他們確實在秩序大教堂再會,只是他沒有拿到觀星儀,凱也沒有等他。

弗士·倫道爾又碰了碰兒子的臉,手有些發抖。指尖傳來的觸感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僵硬。

弗士頭痛欲裂。視野的閃爍越來越少,那個填滿暖光與歡笑的客廳,逐漸被面前的廢墟埋葬。他想要抓住它,可他的手被屍體冰住,沈到擡不起來。

“凱。”他茫然地呼喚,“凱。”

突然,他的頭上按上了一只手。力道很輕,卻按得他如何都擡不起頭。

“是時候醒過來了,弗士·倫道爾。”

那個聲音陌生而年輕,帶著奇妙的沈穩。弗士一時間不知道那是誰,只知道那絕不是V.O.R。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心臟在變沈、墜落,摔向一片狼藉的現實。他的視野有些模糊,信上的字跡卻愈發清晰,清晰到他的內臟絞成一團。

他的悔恨,終於有了夢境無法掩蓋,也無法挽回的全新裂痕。

弗士·倫道爾知道,或許他從來都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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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

這一段終於結束了_(:з」∠)_作為新卷的開口略有些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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