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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違反合約 “因為你也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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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違反合約 “因為你也愛著我。”

黑壓壓的夜霧, 無邊的寂靜,以及不遠處那一點燦金色光芒。

場合不太對,可是彌斯忍不住回想起來從前。只不過他們的境況完全反了過來, 現在輪到英雄魔神飄在天上,而聖彌斯雙腳踩在泥裏。

此時此刻, 他們又要迎來一場戰鬥。

彌斯瞪著薩拉爾那張帶著空洞笑容的臉, 胃部又是一陣抽搐。

“我得先把你收拾了。”他悶悶不樂地說道。

讓這樣的薩拉爾跟著自己去找瑪塞拉?……要是薩拉爾在他對付瑪塞拉的時候亂放時停黏液,他們將雙雙成為有史以來最了不得的笑話。

當然, 自己已經成為半個笑話了——事已至此, 彌斯仍然堅信,薩拉爾不會丟給他一個不可解的爛攤子。

說實話, 這種信任幾乎毫無來由。薩拉爾歸根結底也只是個記憶稍微多了點的“人類”。他會犯錯,會難過, 會像個絕望的傻瓜一樣祈禱時間停下。

可是彌斯還是相信這家夥,他從來不擅長否定自己的感覺。

事已至此,要怎麽收拾這個半神不神的薩拉爾呢?

他見識過薩拉爾治愈自己的本事。說服更沒用, 彌斯懷疑薩拉爾的腦漿正在沸騰冒泡……等等。

彌斯垂下頭, 看著手腕上嚇得一聲不吭的餐叉。

——那是他們合約的證明。

沒錯。如果他們其中一方違約, 會即刻力量盡失, 直到另一方主動原諒為止。這道合約能束縛身為混沌魔神的自己, 肯定也能束縛眼下的薩拉爾。

得讓薩拉爾主動違約才行。

合約要求, 他們必須共享情報,必須保證彼此的安全,必須待在彼此身邊。

薩拉爾這麽個見鬼的狀態, 共享情報派不上用場;薩拉爾不會故意離開他,“待在彼此身邊”的限制恐怕也不行。

現下,薩拉爾想讓時間永遠停下, 彌斯則想讓他少添亂子。他們都算想要確保對方的“安全”……哪怕他們打起來,恐怕也會像床上那一仗一樣,觸發不了合約懲罰。

要命,所有路都被堵上了。

彌斯一陣焦躁,只覺得自己的頭發都想掉了幾根。

就在這時,一團冰涼的黏液擦著他的鼻尖飛來,魔神大人整個人打了個激靈,迅速往後跳了幾步。

薩拉爾擡起裹著黏液的雙臂,像是在渴求一個擁抱。更多液團分裂,變形,化作一顆顆眼球大的液珠,自四面八方“看”向彌斯。

彌斯目光一凝,條件反射地出了手。

餐叉蛇口大張,黑色的利箭射向那些液團。它們精準地射中那些靠近的黏液,金色與黑色瞬間交纏,在無聲的爆炸中歸於虛無。

薩拉爾的雙臂微微落下,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的身邊,那些該死的黏液團不停從沙漏中滲出,仿佛無窮無盡。一眨眼的工夫,它們分裂、再分裂,從眼球大小變成了豌豆大小,再次瞄準彌斯。

彌斯:“……”

他從來沒有這麽想念過自己數不清的觸肢,兩只手根本就不夠用!

燦金色濁雨橫著墜向他,彌斯迅速在面前凝出一把漆黑的傘,讓那些險惡的雨滴原地湮滅。

只是他必須不停向傘面補充力量,才能保證自己的傘不會變成篩子。

……不能拖成消耗戰,否則待會兒,他們保準被瑪塞拉占便宜。

彌斯右手伸直,無數魔絲絞成一柄扭曲的長矛。借著大傘的遮掩,尖銳的長矛轟向薩拉爾身下的沙漏。

轟的一聲巨響,狂風卷起夜霧。那駭人的沙漏被湮滅魔力炸出一個正圓的缺口,金色黏液蜜酒一樣向外流淌。

彌斯雙眼擡過傘沿,準備迎接治愈魔法的金光,金光卻遲遲沒有亮起。

只見夜霧迅速翻滾聚攏,被沙漏快速吸收。它們逐漸凝實,化作透明的玻璃、金色的黏液,直至薩拉爾的神軀完好如初。

一陣修補後,附近的霧氣徑直淡去幾分。

“彌……斯……”薩拉爾喃喃道,雙臂漫無目的地搜尋,那雙眼睛仍然沒有焦點。

彌斯一甩傘面,赤紅的眼睛微微瞇起。

魔力洪流正繞著兩人旋轉,而薩拉爾正是那個漩渦。

治療時,薩拉爾的傷口簡直像拔掉水塞的浴缸口,以一個堪稱恐怖的速度吸收霧氣裏的魔力。

伴隨著更多魔力湧入,那個沙漏變得更加飽滿,更加精致。

反倒是薩拉爾僅剩的身體越發.縹緲,他的胸腹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燦金色黏液,能隱約看到肋骨與心臟。

他越來越像畸果制造的瘋神,越來越不像薩拉爾。

彌斯手指緊了緊。

薩拉爾在抵抗此地的侵蝕,可是霧氣吸收得越多,他的狀況越糟糕。

瑪塞拉說薩拉爾沒有成熟,大概是指他沒有徹底蛻變。要是薩拉爾徹底被執著吞沒,成為一個神志不清的神明……

哪怕“薩拉爾”還活著,屬於他的那個薩拉爾也徹底消失了。

彌斯在嘴裏嘗到了血味,他在不知不覺中咬破了嘴唇。湮滅長矛在他身邊迅速成型,又緩緩散去。

要是自己傾盡全力,拿出失控般的力量,能不能將霧氣全部湮滅?

就算湮滅了附近的霧氣,也總有更遠的霧氣補上,擅自觸碰屬於他的東西。到了那時,他又該怎麽應付充滿濃霧的天與地?

絕望。

這個詞突然冒了出來,沈甸甸地壓住了他的神經。彼時,薩拉爾面對他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絕望麽?

彌斯擡起頭,貪婪地看著薩拉爾僅存的面龐。

吟游詩人們總喜歡渲染戰爭,尤其是英雄的戰爭。

在他們的描述裏,面對絕境的時候,人們總會想起諸多過去的時光,那些玫瑰色的美好時刻……根本全是放屁。

因為此時此刻,彌斯根本做不到回想。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有一團亂麻似的雜念瘋狂生長。

那是他的,要丟了。那是他的,要被抹消了。

區區一個狀況不佳的瑪塞拉,居然敢奪走他的敵人。

他的。

彌斯不擅長絕望,但他非常擅長生氣。怒火熊熊燃燒,它點燃了某種東西——一種讓他無法思考,胸口發緊的東西。它燒著他的內臟,他的骨骼,一路燃燒到腦髓深處。

漆黑的魔力在彌斯身邊湧動。這次它們沒有模仿的對象,只是隨著彌斯的本能扭曲變形,尋找可能的出口。

從魔絲,到纏繞的黑紗,再到結實的鋒刃,最後化為混沌黑霧。

……然後消融在空氣裏。

沒錯。

他是有辦法的,一個笨拙的、粗糙的、不成熟的魔法。但也是至今以來,他所掌握的最覆雜、最接近“神”這個概念的魔法。

它的消耗非常大,他本不該在這種時候使用,但是——

彌斯深吸一口氣,撤掉了面前的黑傘:“薩拉爾,過來。”

薩拉爾靜靜地望著他,身邊的金雨又開始蠢蠢欲動。

“你應該停止這一切,”

彌斯一邊說,一邊傾盡全力優化著那個要命的魔法,太陽穴一陣陣抽痛。

“最好把整個世界都暫停,這樣末日永遠都不會到來——只有你和我。”

“彌斯……”薩拉爾囈語著,不知道聽沒聽懂。

彌斯屏住呼吸,又走近兩步,像是在接近受傷的野生動物。

“看,我沒有積蓄力量。”彌斯話語柔和,語氣卻依舊硬邦邦的,“我想通了,你要給我做個舒服點的液團,我不喜歡太硬的巢穴。”

薩拉爾貌似被這突然的轉變弄懵了,他楞了楞,真的開始聚集那些四散的小滴黏液。

而彌斯已經站到了他的三步之內,鼻子下面隱隱有血流出。

——唰啦。

藍灰色的霧氣消失了,又冷又濕的泥地消失了,四周只有無盡的黑暗。

彌斯制造的綜合魔法……不,“神跡”這個詞更為恰當。

彌斯全身上下都在用力,連腳趾尖都繃緊了。他只覺得自己正端著一整摞塗滿肥皂、搖搖欲墜的餐盤,一個不小心就會滿盤皆輸。

他本來想把薩拉爾的身體也拉進來,奈何他實在沒有時間改進太多,只能把他們的精神成功剝離於此。

“見鬼……”彌斯咬緊牙根,汗水順著臉頰流下。

那個魔法絞肉機似的攪動著他的魔力,幾乎要將他抽空。他憑借本能調整了一點兒魔力流向,真用起來還是很要命。

彌斯不想擡頭看。薩拉爾那個狀態,他實在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剝下來個什麽東西。

萬一失敗了……

“彌斯?”

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

彌斯這才擡起頭。

是薩拉爾,他記憶中最初的那個薩拉爾,和盲神夢境中的一模一樣。只不過,他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了,上半身也剝落不堪,像是過於古舊的油畫。

好在他的面龐還算完整。

薩拉爾在笑。並非神軀臉上那種空洞的微笑,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幸福的笑意。

“原來你還能說人話啊,我還以為你傻了。”

彌斯氣喘籲籲地說道,“趁你清醒,有什麽後手趕緊說!”

“你。”

“什麽——?”

薩拉爾嘴角翹得高高的:“我的後手是你。”

“而且我得說,你的手法比我預想的還要漂亮。我沒想到,自己還能清醒這麽久。”

“我不明白。”

彌斯咳嗽兩聲,某種又酸又脹的情緒嗆到了他的鼻子。“你要是再敢打啞謎,我絕對——”

“和你外出的時候,我大概能確定,這地方的原理很像畸果。”

薩拉爾溫和地說道,他用殘缺的雙手捧起彌斯的面頰,抹掉了那些汗水。

“我無法壓抑我的欲.望,我的執念。那些異常的力量不斷滲入我的身體,它們在飛快吞噬我的理性。”

“我不相信我的人性,彌斯,人性總有缺憾。但我願意相信,即便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我也不會拋棄我的責任。要想讓我徹底‘異變’,區區幾天肯定不夠。”

“而你,你不會容忍我變成瘋癲的惡神,你會傾盡所有來救我。”

他的指尖輕輕滑下,幫彌斯理了理鬢發。

彌斯定定望著那個殘缺的身影,這裏沒有汙濁的金色光輝。而在這個漆黑的空間裏,薩拉爾仿佛本身就會發光。

是啊,他們理應如此。

彌斯怔楞片刻,才記起來齜牙:“胡扯。”

不過這一次,他的底氣不是很足——他確實沒有考慮過接受現狀,一秒都沒有。

“是嗎?你忍心讓我變成外人的獵物?”薩拉爾眨眨眼。

“我——”彌斯嘴巴張張合合,一時說不出話。

薩拉爾雙手扶住彌斯的身體,嘴唇湊近彌斯的耳朵,聲音仍然像平常那樣狡猾。

“嘿,彌斯,還記得嗎?”

“……我真的很擅長精神魔法。”

說罷,他一口咬上了彌斯的耳廓。劇痛襲來,彌斯險些沒能維持住這個漆黑的空間。

那一口非常兇狠,沒有半點平日的溫存。

彌斯很確定,那動作和親昵完全不沾邊——薩拉爾貨真價實地攻擊了他的精神。

攻擊?

薩拉爾主動違反了合約。

原來如此,薩拉爾知道自己不可能放著他不管。他也毫無理由地相信,混沌魔神能夠短暫地喚回他的自我。

哪怕只有片刻,能讓他施展攻擊的片刻。

“記得原諒我呀。”

薩拉爾舔了舔自己咬出來的傷口,“我的性命交到你手裏了,魔神大人。”

黑暗空間驟然散去。

彌斯再緩過神時,面前早已沒有那畸形的怪物,只有全身濕黏,摔在泥地裏的薩拉爾。

人世的英雄狼狽地趴在地上,左手摔傷了。那傷口汩汩地湧出鮮血,薩拉爾卻連治愈這點小傷的魔法都用不出來。

他在爛泥中擡起蒼白的臉,臉上的笑容異常虛弱,也異常滿足。

就像世間萬千凡人中的一個。

彌斯單膝跪地,泥水浸濕了他的膝蓋。他伸出手,輕輕蓋上薩拉爾的額頭。

很溫暖,不燙。

合約懲罰下,薩拉爾被封印了所有的魔力——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力量,還有那些扭曲的神力與霧氣。

彌斯長長舒了口氣,大腦意識過來前,他的身體已經背起了薩拉爾。

薩拉爾發出一聲悶笑:“哇,我還以為你會把我扔掉。”

“閉嘴。”彌斯惡狠狠地說,“我得讓你親眼看我幹掉瑪塞拉。”

“好好好。”

薩拉爾把臉埋進彌斯的肩膀,傷口的熱血浸透了彌斯的衣服,順著兩人的皮膚緩緩淌下。

“……為什麽?”

沒走多遠,彌斯突然出聲,“你怎麽敢拿我當後手?我完全可以讓你變成瘋神,控制在掌心——”

出於某種彌斯也不太清楚的情緒,他故意讓自己聽起來很遺憾。

“因為你也愛著我。”薩拉爾輕聲說。

彌斯的腳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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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宿敵也是一種絕對的信任

薩拉爾:笑死,我的魔力一口都不能讓外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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