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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蟲豸與苔蘚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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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蟲豸與苔蘚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

彌斯睡了有史以來最舒服的一次覺。

臥室裏的床鋪很大, 床單柔軟,室溫正好,還有他最中意的英雄肉墊。更棒的是, 他剛好有最好的安眠藥——疲憊。

當然,他醒過來的時候, 英雄肉墊已經不見了。客廳傳來隱約的器物碰撞聲, 熱騰騰的香氣飄進他的鼻子。透過門縫,彌斯剛好能看到薩拉爾煮飯的背影。

陽光將這位人類英雄整個兒浸泡, 薩拉爾輪廓多了條模模糊糊的金邊。

彌斯看了會兒, 在床上一個翻滾,把臉埋進薩拉爾的枕頭。他慵懶地伸展身體, 全身上下有種醉酒似的愜意。

“醒了?”薩拉爾活像後腦勺長了眼,頭也不回地問。

彌斯:“沒有。”

薩拉爾笑了兩聲:“那你繼續睡, 我來把你的湯喝掉——”

彌斯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了下來。他頂著亂糟糟的長發,直沖客廳餐桌。薩拉爾瞥了眼毛團似的敵人, 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彌斯則揉了揉眼, 看向外面久久不變的白晝。隨後他的目光又落到薩拉爾身上, 目光在那張過分熟悉的臉上掃來掃去。

果然還是這張臉順眼。

算上夢想囚徒和盲神, 他已經改造過兩次“神明”肉身。要是薩拉爾願意脫光任他改造, 他說不定能把肯德裏克的肉身扭成薩拉爾原本的樣子。

只可惜, 薩拉爾再怎麽不著調,也不會讓敵人隨便插手自己的魔法回路。

……算了,他們只是暫時換了軀殼, 他沒必要這樣執著於一個容器。

還是早些研究盲神的魔法比較好,彌斯咬著叉子尖。

喀啷。

一個放滿三明治的餐盤被推到了彌斯面前。

三明治裏夾了新鮮的番茄和菜葉,以及火候正好的煎蛋和火腿。面包煎得酥而不焦, 散發出濃濃的黃油麥香。

盤子邊緣堆滿了洗幹凈的新鮮覆盆子,漿果表面還掛著白銀似的水滴。薩拉爾背過身,開始往木碗裏盛蔬菜雜燴湯。

彌斯的思路被濃濃的香氣熏斷了。畢竟往前數一天,或者兩天,他們一直忙著啃咬彼此,只吃了點果醬面包。

“我們就該多待兩天——唔唔。”彌斯貪婪地大嚼早餐。

“我想,真相沒那麽容易調查清楚,我們不至於太早決戰。”

薩拉爾又給他塞了一碗熱騰騰的湯。

彌斯含混地應了聲。

這次調查盲神,他只是知道了一些薩拉爾的小秘密。整件事情貌似和V.O.R無關,嚴格來說,他們其實還是在度假。

不過索涅倒是說過,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們,裏面沒準有什麽有趣的消息……這麽一想,今天離開也不算太糟。

飯後,薩拉爾慢條斯理地洗凈碗盤,擦幹菜板上的水漬。彌斯癱軟在沙發上,眼睛跟著薩拉爾的身影來來去去。

這一切都是幻夢,薩拉爾的整理毫無意義。可是彌斯有種模糊的感覺,他不應該把這件事說出來——

也許是因為薩拉爾的表情太過平和,就像這裏真的是他們的家。他們只是要出個遠門,沒幾天就要回來。

其實他們都知道,他們不可能再回到這裏,這一去就是永別。

想到這裏,彌斯也忍不住開始打量這個房間。他突然發現,這個簡陋的小木屋還挺順眼。

怪不得在封印的黑暗中,薩拉爾也要用一個小盒子把自己裝起來。在他看來,所謂的“房屋”渺小又可笑,可是……等等,哪裏不太對。

V.O.R狙擊人類天才,再犄角旮旯的強者都能被他刨出來,種上畸果。

秘苑好歹是著名的三大信仰之一,偌大一個盲神藏在首都,三百年來,V.O.R居然完全不管不顧?

盲神可不算什麽弱者,他好歹是和薩拉爾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就連彌斯都要稍稍顧忌那小子,V.O.R沒道理不幹涉。

那麽,是V.O.R真的對盲神不感興趣,還是說,由於一些特殊的原因,祂無法幹涉盲神……?

彌斯瞇起猩紅的眸子,陷入沈思。

“腳擡一下。”薩拉爾沒用清潔魔法,而是用掃帚清理地板,“怎麽,想什麽呢?”

“如果我是V.O.R,我肯定會除掉盲神。”

彌斯咕咕噥噥地擡起雙腿,抱住膝蓋,“那家夥實力強到足夠紮眼,怎麽也算大半個‘神’。偏偏他又弱到沒法很好地自保,天天在那糾結誕生的事。”

“幹掉這麽個家夥,取而代之也好,放任自流也罷,都不會有後患——節律教會姑且算它的同期,節律之神還不是不存在。”

薩拉爾動作一頓:“其實我也有些好奇。”

“對吧。”

“不過,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薩拉爾說,“天幕成員大多是無神論者,最多也只是泛信徒,不可能有管理宗教的經驗。”

“可是,深紅沼澤似乎從三百多年前就開始重建了,秘苑的信仰也幹凈利落,百年下來沒出岔子。最關鍵的是——”

“什麽?”彌斯眨眨眼,認真地註視著薩拉爾。

“索涅的使命是成功誕生,變成我的繼承人。三百年前,先不說他有沒有自我,他都不會產生‘自封為神’的想法——那是對天幕意志的全盤否定,也是所有犧牲者的侮辱。”

“所以,我很好奇,當初是誰讓他這麽做的。”

“那我們快點走,出去問問索涅。”彌斯吃飽喝足,頓時來了精神。

薩拉爾又嘆了口氣,把彌斯按回沙發:“好,我這就給你綁頭發。”

“這又不是真的。”彌斯抗議。

“就當是真的。”薩拉爾低聲說道,按了按彌斯的發頂。

彌斯模糊地抱怨兩聲,餘光瞥向薩拉爾的臉。趁薩拉爾拿著梳子湊近,他猛然轉身,咬了兩口薩拉爾的嘴唇。

“也對。”他含糊不清地說,“就當是真的。”

燦爛的陽光投下長長的影子,兩人的影子在沙發附近短暫交錯。十幾分鐘後,又游移到門口的位置。

高點的影子伸出手,攬住了矮個影子的肩膀。只看倒影,他們像極了一對準備出門的愛人。

“薩拉爾。”

“嗯?”

“你現在還來得及後悔。我是說,你的臉色看起來就像瀕死一樣糟——再留一天也無所謂,我還沒有那麽好奇。”

“……”

薩拉爾沈默半晌,語氣裏多了一絲笑意。

“沒關系,彌斯。我已經好好記住了。”

“將來,等你殺死我,或是我殺死你的時候,它一定會出現在我的走馬燈裏。”

“……你還是給我閉嘴吧。”

滴答。

輕柔的水聲裏,微涼的黑暗中,薩拉爾再度睜開了眼。

有點可惜,他想。

他甚至沒有聽見那扇門徹底關上的聲響。

……

“——您是否聽說過‘陰影修會’?”

卡倫神父急切地詢問索涅,“我是陰影修會的神父,這根腿骨上有吾神的隱蔽之力……”

為了增強說服力,他甚至取下了右手的戒指,與腿骨放在一起。那戒指只比腿骨小一圈兒,兩者的顏色和質地完全一樣。

索涅看了卡倫好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有聽說過‘陰影修會’這個教派,神父。”他揚起腦袋,努力與神父對視,“至少,這根腿骨的贈送者,並沒有提到‘陰影修會’。”

卡倫的眸子頃刻間黯淡下去。

塔絲則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介意談談那個贈送者嗎,索涅,呃,先生?”

索涅又看了眼卡倫手中的腿骨和戒指,點點頭:“是那個人在黑暗最深處發現了我。”

“他戴著一副黑面具,上面沒有打孔,像是黑暗遮蔽了臉龐。自始至終,他沒有說過他是誰。”

聽到“黑面具”,卡倫呼吸一滯,他又想到了觀星社那個神秘的首領。

“只是黑面具?”他難得打斷了索涅,“上面有沒有什麽紋樣,比如銀色的月亮徽記?”

“沒有,只是黑面具。”

索涅的語氣特別篤定,“那個人異常強大,可他見到我的時候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精神狀態也非常糟糕,說話顛三倒四。個人看來,他的求生欲似乎……不高。”

聽起來不像個讓人愉快的話題,塔絲閉上嘴巴,和卡倫一起安靜地傾聽。

“他甚至沒有詢問我的情況,只是自說自話地告誡我,接下來的‘白晝’同樣危險。在我真正‘誕生’前,我絕對不能前往地面。”

“他送了我一些知識,教我如何建立一個能夠長久存在的宗教——不是為了被崇拜,而是為了我能夠繼續取得知識,尋找誕生的辦法。”

塔絲終於聽出不對勁了:“等等,宗教?你創立了宗教?……你說的,該不會是秘苑吧?”

索涅老實地點點頭:“人們稱呼我為盲神。”

“卡倫,看看,卡倫,這就是探險的意義!”

塔絲嗖地飛到索涅臉前,口中震驚地嘖嘖有聲,“秘苑居然真的有神,還是活的!不對,你真的是盲神?你長得太像我的兩個朋友了,你——”

他還沒有激動完,就被卡倫神父一只手捏了回來。

神父似乎對“秘苑盲神”的現身毫無觸動,他緊緊盯著索涅那雙青金石藍眼睛。

“那個贈送者呢,他還做了什麽?”卡倫焦急地問。

“離開了。”

索涅說,“臨走前,他當著我的面卸下一根腿骨,說它可以幫我藏匿身形。”

“‘永別了,好孩子,祝你和你的世界好運。’……最後,他是這麽說的。”

聽起來有點像遺言,塔絲心想。但他顧忌到神父的精神狀態,到底沒有說出口。

骨頭都有這麽強的力量,那個戴著黑面具的人,絕對是陰影修會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最糟糕的可能,那沒準是“陰影之神”本人。

卡倫沒有出聲,只是呆呆地站著,似乎也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塔絲幹咳兩聲,硬著頭皮繼續:“你,不,您為什麽要聽他的話?”

“按照您的說法,那個人幾乎半瘋,您也不認識他……”

“因為他身上的魔力非常強悍,遠超人類的水準,我看不穿他的身份。”

終於,索涅還是證實了那個最糟糕的可能性,“萬一他的說法屬實,我貿然露面,很可能會喪命;相反,遵從他的指引,我沒有任何損失。”

糟糕,按照這個說法,那個神秘的“陰影之神”該不會在三百年前隕落了?

塔絲小心翼翼地瞧向卡倫神父——神父眼眶發紅,看起來十萬分不知所措。

“我說‘物歸原主’,是因為你身上也有他的氣息。”

索涅嘆了口氣,“現在看來,應該是戒指的緣故。”

卡倫垂下眼,拿著腿骨的手微微顫抖。

不,陰影之神絕不會出事。如果祂在三百多年前就隕落了,陰影修會又是因何存在?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型宗教,不可能在這種絕望中綿延三百餘年。他的神一定是……一定是隱入了黑暗。

沒錯,赫米特曾經告訴過他——

“不要動不動哭鼻子,卡倫。”

他的哥哥嚴肅地說,“聽著,陰影之神確實包容,但祂同時也是一位堅韌又狡猾的神明,祂不會喜歡哼哼唧唧的哭包。”

“可、可是狡猾是貶義詞……”卡倫邊哭邊說。

“呃。”赫米特少見地卡了個殼,他清清嗓子,“我是說,陰影之神為了庇佑祂虔誠的信徒,祂會不擇手段、竭盡全力保全自己。”

“所以面對絕望的時候,不要哭哭啼啼……起碼在哭完過後,要想好怎麽解決問題。”

“可是!”幼小的卡倫抹了把臉上的眼淚,“我們好不容易存下的土豆,全都發芽了……嗚嗚嗚……”

“你看,那不還有一個完好的嗎?”

赫米特摸摸他的腦袋,“我們先把那個吃掉,發芽的可以賣給鄰居婆婆,她知道怎麽種它們。”

“陰影之神庇佑,一切終有解法。”

……是的,陰影之神庇佑,一切終有解法。卡倫神父調整了下呼吸,狂跳的心臟稍稍平覆。

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冷靜,那根腿骨突然化作無數淡金色光點。它們在空中輕輕飄搖,分成等大的兩團,飛進了卡倫那一對戒指。

戒指漾起奇異的暖流,卡倫將雙手擡至眼前。那對戒指仿佛融入了他的身體,它們變得更加輕盈、更易操控,更加……強大。

毫無疑問,這是陰影之神的贈禮!

他陰差陽錯獲得了這根腿骨,真的只是巧合嗎?不久前,伊根那句暧昧不明的話語……失落的榮光……

卡倫精神一振。

“塔絲,趁開目禮沒開始,我得出去一趟。”他急急地說,“我必須跟那個伊根談一談,那孩子說不定——”

說不定是陰影修會的成員之一。

想到伊根那些和陰影修會如出一轍的禱詞,卡倫越發確定這個猜測。他擡頭望向巨坑出口,話還沒說完,身體便彈射而起。

身影快消失的時候,卡倫才記得扔下一句“再會,索涅大人。”。

塔絲哪會放同伴單獨行動,他匆匆與索涅打了個招呼,緊跟著飛了出去。

索涅:“……”

現在的年輕人,走得可真急。

不過他知道,那兩人算是薩拉爾的隊友。盲神大人決定當作沒看見,轉身去迎接他真正的同伴——

方才,他並沒有告訴那兩人真正重要的訊息。

是的,三百一十二年前,那個遍體鱗傷、語句紊亂的怪人,並沒有給出“接下來的白晝同樣危險”這樣似是而非的理由。

回想當初,索涅甚至記得那股刺鼻的血味。那個怪人在面具後艱難地喘息,聲音和木鋸沒什麽兩樣,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那個人的警告還算明確,相當有說服力——

“你們封印了一個危險的大家夥,一場即將出世的災禍。”

他用嘶啞到聽不出嗓音的聲音說道,“現在……那些畏懼祂的家夥,都想來碰碰運氣,想把祂扼殺在搖籃裏……”

所以呢?

彼時索涅百思不得其解,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那個人笑了,笑聲裏面沒有笑意,只有幾近瘋狂的絕望。

“好吧,好吧,我換一個比喻。”

“現在,這裏有一個無法移動的魔器爆彈。一旦它被引爆,整片大陸都會破碎沈沒;但如果拆解它,能搶到了不得的好處……你會怎麽做?”

“想盡辦法將它拆解。”索涅規規矩矩地回應。

“很好。”

面具人近乎悲切地說道,“但是,那爆彈上長滿針尖大的蟲豸,以及一片不值一提的苔蘚。”

“它們哀嚎著‘請再想想辦法,不要毀掉我的家’,你猜,人類會傾聽嗎?”

“……”

“對於人類來說,只有‘立刻毀滅’一個選擇。”

“那些不值一提的可憐蟲,則有兩個選擇——家園即刻毀滅殆盡,被掠奪到一點殘渣都不剩;或是費盡心思拖延幾千年,等爆彈自然爆炸,大家一起灰飛煙滅。”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懂。”

面具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蘚,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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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繼續時間拉——明天繼續——

或成永動機(: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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