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凡人的實驗 我們只是一群最愚蠢,也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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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凡人的實驗 我們只是一群最愚蠢,也最……

那人影飄浮在巨大的黑洞之前。

他穿著寬松的黑鬥篷, 腦袋隱藏在兜帽裏,身形像是男性。一群鴿子飛過他的身邊,那人紋絲不動, 仿佛一具懸在濁液中的屍體標本。

卡倫立刻落上離自己最近的草坪球,得到一個還算堅實的落腳點。他彎下腰, 把身上的玩偶和簡筆畫小人們都放在草坪上, 隨後朝那個身影瞇起眼。

“那個鬥篷有點眼熟。”塔絲用布手蹭蹭下巴,“在哪兒見過來著……”

那人像是察覺到了眾人的視線, 緩緩轉過身。

此人雙手包裹著黑色手套, 手腕處一寸皮膚都沒有露出來。

他的臉上則扣著一個嚴絲合縫的面具,面具沒有打孔。它被刷得漆黑, 以銀線繪制了一個扭曲的月亮形狀。黑面具配上黑兜帽,陰影之中, 月亮徽記如同憑空飄浮。

“……操,是觀星社的首領!”

塔絲沒憋住,罵了句臟話, “不對, 也不一定, 總之那是觀星社首領的面具!”

彌斯快把扣子眼瞪掉了, 他從沒有這樣渴望過魔法回歸——觀星社的首領就在他鼻子底下, 他卻什麽都看不出來。

“不能讓他跑了。”看到那個該死組織的頭子, 卡倫的聲音難得燃了怒意,“不管是不是真正的頭領,先抓住再……”

“等等, 他身邊有東西。”薩拉爾玩偶難得出聲。

彌斯甩甩腦袋,也註意到了首領身邊的東西……與其說是“東西”,不如說是一具屍體, 畸形的屍體。

那具屍體歪歪斜斜地浮在光中。它太過細瘦,又太過扭曲,很容易混入錯亂的環境。方才它被面具人寬大的黑鬥篷遮住大半,彌斯完全沒有註意到。

屍體穿著聯合圖書館的學者袍,幹瘦得近乎一具枯骨。屍體四肢蜷曲變形,全身長滿漆黑的毒瘡,發絲枯幹如野草。光看屍體的狀態,它竟然有點像封印之中,臨近老死的薩拉爾。

彌斯自然熟悉這個“癥狀”,他的魔力有著極強的湮滅特性。薩拉爾不知為何扛住了,只是經年累月,彌斯的魔力還是侵蝕了薩拉爾的肉身。

這具屍體身處人世,理應接觸不到他的力量。如果所謂神血,真的是他的魔力產物,那麽——

“神血侵蝕。”瑪格低聲說道,印證了彌斯的猜測。

“侵蝕這麽嚴重,那家夥八成就是盜竊神血的實驗者。”

面具人伸出雙手,將那具畸形的屍體打橫抱住。他的動作異常慎重,帶有十足的敬意。

他這麽一挪,屍體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那身圖書館學者袍上,一枚白錫胸針閃過流光。

“不可能……這不可能,怎麽會是泰尼先生?”

瑪格的簡筆畫小人倒退兩步,險些摔倒。

塔絲全神貫註地瞧著這個大場面:“怎麽回事,瑪格女士?泰尼先生是誰?”

“聯合圖書館的資料歸檔人,他這一生都奉獻給了聯合圖書館,他從出生起就在這裏!他深愛這個地方,所有人都知道!”

進入書本以來,瑪格第一次這樣驚慌失措。哪怕意識到薩拉爾有問題,她都沒有如此震驚。

“泰尼先生都七十多歲了,他……沒什麽天分,只負責紙面記錄。他……”

瑪格的嗓子被某種酸澀的情緒卡住了,她不由地看向身邊三只玩偶。腦海內灰塵揚起,某段封存已久的記憶悄悄浮現。

二十多年前。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

那時瑪格不到十歲,帶著哭腔大聲叫喊。

彼時,她的父母發現了她驚人的研究天賦。他們特地將她帶來聯合圖書館,向這裏的熟人請教些魔法教育之類的問題。

聯合圖書館不允許仆人進入,沒有熟悉的女仆照看,瑪格又喜歡亂跑,很快就在無數書架中迷失了方向。

“怎麽了,小淑女?”

一個溫和的聲音問她。

那個午後,瑪格諾莉婭第一次遇見泰尼先生。

泰尼先生個子不高,長相也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屬於扔到人堆裏找不到的水平。幸而他的長相不是刻薄冷淡的那一種,還算慈眉善目,起碼不會嚇到一個走丟的小姑娘。

小瑪格眨著有點紅的眼睛,打量這個幹巴巴的小老頭。她沒怎麽記住泰尼先生的臉,但她記得他雙鬢的白發。

泰尼先生很快聯系到了瑪格的父母。

她的父母還有些事情要談,索性拜托泰尼先生多照看她一會兒。泰尼先生資歷夠老,工作地點是人來人往的開闊區域,她的父母也算放心。

於是幾分鐘後,泰尼先生把瑪格帶去了自己的位置。這裏靠著一扇明亮的魔器窗戶,燦爛的“陽光”越過窗欞,灑在桌面上,照亮了桌子上的羊皮紙和墨水瓶。

不時有研究員們拿著書本或者申請表前來,找泰尼先生登記。瑪格坐在桌子邊,一邊吃聯合圖書館提供的甜餅幹,一邊打量來來往往的研究員。

“每個人的胸針都不一樣。”她很快找到了規律。

“觀察真敏銳,是個好苗子。”

泰尼先生笑呵呵地誇她,“那都是聯合圖書館發放的,獨一無二的胸針,比名牌更有辨識度。”

“其實,寶石搭配和胸針樣式也都有講究。在這工作久了,只看一眼胸針,就知道這個人在哪個部門,又是什麽級別。”

“泰尼爺爺,您的胸針上為什麽沒有寶石?”瑪格又問。

“因為我太普通了,孩子,我只是個歸檔人。”泰尼先生仍然的笑呵呵的。“我沒有你那樣聰明,沒法做了不起的研究。”

他的語氣非常和緩,其中沒有怨恨或不滿,只有習以為常的淡然。

瑪格心直口快:“那您怎麽進的聯合圖書館呀?”

“有三個原因。”

老泰尼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第一,我是這裏的員工撿到的棄嬰,就是在這兒長大的。第二,我雖然不聰明,但我特別細心,記性也還算好……所以他們讓我在這兒工作。”

“第三個原因呢?”瑪格問。

泰尼先生拉開抽屜,從裏面掏出一個可愛的玩偶。玩偶是用最普通的粗布做成的,它有一雙青金石做的扣子眼睛,頭發則是染成金色的毛線。

“第三,因為我特別會做玩偶。”

泰尼先生宣布,“來,卡恩斯家的小姑娘。這是聖薩拉爾的玩偶,你看像不像?”

瑪格伸出雙手,剛要去接那個玩偶,就聽到不遠處父母的呼喚。

她最終也沒有碰到那只玩偶。她快樂地和泰尼先生告了別,跑向父母。離開前,她曾稍稍回頭看。老泰尼笑著目送她,就像目送那些申請資料與材料,匆匆離開的才俊們。

此後數年,瑪格進入了聯合圖書館。與泰尼先生再見時,她會習慣性地露出微笑,沖老人點點頭。除此之外,他們再無深交。

對於匆忙奔走的研究員們來說,泰尼先生幾乎是聯合圖書館的一部分。用更冰冷的話來說,老泰尼無異於一臺有體溫的魔器。

因為這位老人聽不懂他們口中的覆雜理論,話語談不上風趣,做的也只是最基本的工作。

這並非某種有意的孤立。他們只是尊敬他,同時也忽視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老人胸口只有一個樣式簡單的白錫胸針,沒人願意花時間去了解他的觀點、悲喜或愛好,所有人都有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事情要做。

瑪格也是如此。

她是大貴族的繼承人之一,少年天才瑪格諾莉婭·卡恩斯,她面前有著無數深奧的課題。

每個人踏進聯合圖書館,都能看見那位了不起的聖薩拉爾。她也渴望和那位英勇的祖先一樣,以學識鑄劍,成為新時代的英雄。

而在二十餘年後,這荒誕的一刻,她突然想起——原來如此,泰尼先生很擅長做可愛的小玩偶。

他們知道他失蹤了,人們在他的書桌上找到幾封信,以為他外出去看望老朋友,根本沒有深入調查。誰會懷疑一個在聯合圖書館生活七十餘年,將這裏當作“家”的老人呢?

為什麽?瑪格想不通。

泰尼先生溫和又善良,名聲相當不錯,也從未露出憤世嫉俗的跡象。這樣的人,為什麽會在晚年偷盜神血,甚至還和觀星社扯上關系?

她望著無邊無垠的微光之海,沈澱百年的概念與知識,龐大無比的傳說人物……以及一具枯瘦而渺小的屍骸。

瑪格怔楞地凝視那具屍體,仿佛它能替泰尼先生給出答案。

“我無意與各位沖突,只是想要帶走一位凡人的屍骸。”

面具人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被魔器處理過,聽起來像是男女老少的聲音同時在說話。

“……想必你們之前遇見了‘雷丁’。我替他道個歉,他只是不想讓你們發現我。”面具人的聲音稱得上彬彬有禮,“既然聯合圖書館的人在場,看來我無需暗中提示了。”

“你在說什麽?”瑪格忍不住出聲,聲音還沾著一點沒散去的震驚。

“我猜你們對於神血的研究,徹底陷入了瓶頸。”

回答她的不是面具人,而是薩拉爾。

彌斯第一次聽到薩拉爾這樣的語調,此時此刻,大英雄聽起來就像另一個老人。

“聯合圖書館不會讓活人接觸極端危險的神血。可是,神血一開始就是為了‘與生命體結合’制造的……這樣下去,研究肯定會停滯。”

瑪格猛地扭過頭。

“我想,那位泰尼先生應該是從災夜記錄中發現了這一點。”

薩拉爾繼續道,“所以他決定,用自己的身體做一次神血實驗。”

彌斯眨了眨眼。

如果說老人用自身做了神血實驗。那麽,神血的效果,和畸果非常相似——它們給了擁有者近乎神的力量,順應他們最深的願望,就此孕育神國。

也不知道是神血的效果不夠好,還是凡人撐不住神國的重量。那個名為泰尼的老人並沒有獲得神軀,他就像一個沒能成形的死胎,消亡在了新生的神國之中。

怪不得這個地方像極了神國,他卻始終沒有發現神國主人的存在。

難道V.O.R一直瞄準天才,是因為凡人根本無法成神?

等等,在那之前,為什麽神血的效果會與畸果那麽像……?

“是的,泰尼用自己做了實驗。他記錄了服下神血後的所有變化,並將所有力量用於構建這個空間。”

面具人平和地說道,打斷了彌斯沸水般咕嘟冒泡的思緒。

“無論是他服下神血後的變化記錄,還是這片概念之海,終將歸於聯合圖書館。”

“那些神血的力量,能讓這個空間存續五年左右。瑪格諾莉婭女士知曉了進入‘概念之海’的方法,聯合圖書館控制這裏,只是時間問題。”

“我來這裏,一是要帶走他的屍體,二是帶走我們理應知道的情報。無論各位相信與否,觀星社對人世沒有敵意。”

“騙子!”

布裏夫在草坪上蹦跳,“那個雷丁差點毀了我們的世界!你們都是壞人!”

小小的簡筆畫人險些被草地淹沒,聲音也大不到哪裏去。但那面具人卻像是看見了、聽見了,他沈默許久,微微握緊抱著屍體的手。

“我不否認。”

他的語氣帶著嚇人的冷靜。

“人類浴血廝殺時,不會在意踏平了幾片草地。為了保護‘我們’的世界,我等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末日之前,我們沒有心力去在意一個童話。”

“……畢竟我們只是一群最愚蠢,也最無望的人。”

一瞬之間,卡倫神父止住了呼吸。

【卡倫,記住。】

少年赫米特的聲音猶在耳畔。

【世上最愚蠢、最無望的行為,就是“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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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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