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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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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深秋,絲絲縷縷的涼意浸透開來,朱墻碧瓦的皇宮內,宮人早添衣。

關雎宮中,繡娘將繡好的男子常服交給貴妃娘娘身邊的宮女,白餘默契地遞出賞銀後抱著這件衣裳進入暖閣,妥帖將其放在娘娘閑暇時做針線活的地方,以便皇上下次來娘娘好交差。

做完這一切,白餘笑著掀開珠簾,正欲給貴妃娘娘提個醒,卻見娘娘攪著一碗粥,喝了一口,沈吟道:“這粥……”

送粥的宮女蜜合不受控制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娘娘,這粥是奴婢親自盯著小廚房熬的。”

白餘眉頭一皺,正欲提醒娘娘這粥有問題,粥碗失手摔碎的聲音便猝然傳來。

只見原本還鮮活、漫不經心的貴妃娘娘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即便已經入宮二十年,歲月還是沒能留下絲毫痕跡的那張臉上,有了一絲灰敗,她轉頭看向蜜合。

蜜合被這一眼盯的渾身驚懼,跌倒在地上:“娘娘,奴婢也不想的,是有人逼奴婢這樣做!”

白餘沖上前,扶住娘娘,厲聲道:“傳太醫!”

“娘娘,您還有五皇子和七公主,想想他們!”她握住貴妃的手,“娘娘您喝得少,太醫馬上就到,一定有救的!”

來不及了,楚玉裳疼得蜷縮進白餘懷裏,這是劇毒,頃刻斃命。

也是,下毒的人怎會讓她活著等到太醫?

楚玉裳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她發現,合上眼,就沒那麽疼了。

溘然長逝前,她只覺一個人大力將她箍進懷裏,他在喊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

就這樣吧,前幾日年邁的父親母親已經進宮看過她一面了,縱使不孝,但也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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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涼風卷秋意,殿內,女子獨坐桌前,手邊的書已翻閱大半,眼前這只竹節狀的茶碗攝住了她的註意力。

楚玉裳看了看手掌,摸了摸臉,慢半拍地站起來,環顧起四周。

周遭寬闊典雅,但布置卻很簡單,簾子沒用珠簾,而是繡簾,目光所及也不見宮人,空落落的。

這是從前的兩儀殿,她入宮後一連住了五年,後來懷孕被升為貴嬪這才搬去了關雎宮。

黃花梨制的梳妝臺上放著一面亮亮的銅鏡,楚玉裳走過去,遲疑地看向鏡中的人。

她眼中暗含警惕,但在看見自己過分年輕的面容時,不由怔楞了好一會兒,眼神也變得分外清澈。

她這是、重生了。

重生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重生前當貴妃的那一世,她就是穿越過來的,只不過是胎穿,成了楚家二房的獨女楚玉裳。

第一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依稀記得是過勞猝死的,因而穿越在官宦人家,吃得飽穿得暖,她悠閑度日,在父母的庇護下也不喜出風頭。

去選秀是意外,中選後,她只得把目標稍作改變——在宮中辟一塊地,吃空餉度日。

可想而知,這個夢碎的有多快,兩儀殿是頤華宮西偏殿,頤華宮主位是蘇修儀娘娘,蘇修儀育有一子,是為大皇子,也是如今皇上膝下唯一的一位皇子。

大皇子兩歲,還養在蘇修儀身邊,母子倆喜靜,因而住在一旁的楚玉裳不能想幹什麽幹什麽,安分守己才是取生之道。

在殿內四處翻找了一遍後,楚玉裳確定了,如今是昭文二年,天氣有些冷,大約是九月季秋,也是她選秀被封寶林,入宮一個月的時候。

彼時的她尚還青澀,從家中帶了貼身婢女白薇入宮,在宮內也只有江惠荷——如今是為江美人這一個好朋友。

因為遲遲不被翻牌子,她的行事在眾嬪妃中都算得上低調的。

想到江惠荷,楚玉裳目光微黯。

上輩子鬥到最後,她居於貴妃之位,江惠荷被封惠妃,她們分理六宮,再難有人動搖她們的地位。

但自從各自都有皇子後,她與江惠荷就有些漸行漸遠了。

彼時後宮中能對她下毒的唯有皇上和惠妃。

皇帝行事不會迂回,如此算計只可能是惠妃,況且她了解江惠荷,熟悉江惠荷的手段。

甚至楚玉裳都能猜測到,江惠荷會把此事嫁禍給已經進入冷宮、曾經得罪過她的罪妃,讓自己全身而退。

再則,她膝下有五皇子,江惠荷有六皇子,即便她得寵,但五皇子卻不成器,而江惠荷的六皇子卻屢被教導皇子課業的太傅誇讚。

太子之位懸而未定,她死了,五皇子沒有依靠,江惠荷所生的六皇子成為太子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兒子做了太子,江惠荷也許會被封為皇後,乃至當上太後。

楚玉裳有些不甘,上輩子她汲汲營營,不就是為了皇後之位麽,但縱使死了,也未能如願,真是可恨。

但跳出上輩子的怪圈再往回看,後位空置已有十幾年,她也獨寵了十幾年,到頭來卻未能坐上皇後之位,可見龍椅上的人並不屬意她為皇後,她即便是爭,也爭不到。

想到這,楚玉裳都想回去把從前裝賢淑送給皇上的繡品一一剪碎。

呸,狗東西,不值得她費這番心思討好!

殿內的動靜驚動了在茶房煮茶的白薇,她端著托盤進來時,便見自家主子一副郁悶至極但分外生動的樣子。

此時窗外的晴光正好,透過窗欞將室內照的明亮。

陽光灑在小主的臉龐與裙擺上,衣上繡的蝴蝶欲振翅,小主美得鮮活漂亮。

入宮這一個月多,小主沈靜了不少,難得這般“開朗”。

白薇笑盈盈地迎上來:“小主可是郁悶,不如奴婢陪小主去禦花園走一走?”

“這是奴婢跟徐姑姑新學的養顏茶,小主嘗一嘗,看看滋味好不好。”

楚玉裳扭頭,聲音平靜中透著一絲顫抖:“白薇?”

上輩子的她可以稱得上順風順水,得寵的、不得寵的妃嬪一個個倒下,最不被眾人看好的她卻成了貴妃。

即便最後栽了跟頭,但楚玉裳仍想不明白她這樣的人生為什麽會有重來的機會,不過上輩子,她亦有兩個遺憾。

一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婢女難產而亡,只留下一女,即便她收這個女嬰做了養女,行七,後被封為壽安公主。但她心中仍掛念那名婢女,更恨自己沒見她最後一面。

二是親生兒子駑鈍不堪,壓根不值得她押寶太子之位。

但重來一世,她也不想是江惠荷的兒子當上太子。

如今,她心心念念的白薇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白薇不解但脆生生道:“是奴婢。”

楚玉裳隔著一些距離看向白薇,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不敢走近,怕是一場夢。

她想要笑起來,畢竟她真的很高興,高興能見到白薇,但鼻子卻不受控制地泛酸,眼眶也紅了,只是眨了一下眼,眼淚就吧嗒吧嗒直下,怎麽也止不住。

但她更不敢錯開眼,目光貪戀地描摹著白薇的模樣。

白薇手中的托盤還沒有放下,見此情景哪還穩得住,小主鮮少掉淚,如此必是受了萬般委屈。

托盤在白薇的心慌意亂下打翻在地,滾燙的茶水潑灑而出,茶具也一應碎了。

她幾步上前摟住楚玉裳,話趕話地安慰道:“怎麽了小主,可是傷心皇上不翻您牌子?但新人進宮不過月餘,皇上遲早會想到您的,以小主的美貌,何愁不能在宮中混出一席之地?”

“過早冒頭的新妃容易成為嬪妃的眼中釘,悶聲發大財的道理可還是小主您告訴我的。”

白薇仔細想了一下近一個月發生的事。小主身為寶林,按照宮規,從七品以下的常在寶林需要每月初一十五前往坤寧宮請安,其他時候只需向主位問安即可。

初入宮時的請安和八月中旬九月初的請安時生的波瀾都沒牽扯到小主身上,主位的蘇修儀是個和善的,小主每日前往蘇修儀處也沒遭到為難。

且蘇修儀有大皇子,小主並非難見天顏,八月、九月,皇上就來過頤華宮同蘇修儀娘娘用膳,小主出來行禮時,遠遠瞧過背影,還私底下跟她說皇上身形挺拔,人大概也是不差的,由此撫著胸口安了心。

意外入宮的消沈這才稍稍減輕。

按理說這麽短的時間,小主應該做不到對皇上傾心,那是為何傷心?

可是日日悶在兩儀殿,無人說話的緣故?

若是因此,倒也怪她,若非她起興要纏著徐姑姑學什麽養顏茶,小主也不會委屈到垂淚了。

白薇又道:“主子是不是想念江美人了?今日還早,奴婢給小主凈了臉,我們去拜訪江美人可好?”

江美人在西六宮,頤華宮卻在東六宮,小主和江美人感情好,但一來一回橫跨東西六宮多少惹人註意,因而小主和江美人只在去坤寧宮請安後才在一起說會兒話,或去江美人的住處清談半日。

江美人的拂春樓不算很偏,都是主子去江美人那裏的。

楚玉裳悶聲道:“都不是。”

她伸手摸向白薇的臉龐,默默感受著她這個人。

是溫熱的,會呼吸的,活的。

楚玉裳欣喜若狂,立刻反客為主,雙手死死抱住白薇:“不是因為皇上,也不是因為江美人,我方才做了一場噩夢,夢見你出事,夢醒後心像針紮一樣痛,這才傷了神。”

“白薇,你不要離開我。”楚玉裳仰頭,習慣性地露出弱小無依的眼神。

細白的脖頸,靜靜帖服的淡青脈絡,無不彰顯她無害的特征。

白薇從小跟楚玉裳一起長大,雖是小姐奴婢,可她們是好到能睡一個被窩的人,她們一起讀書、習字,小主練琴作畫,她就學醫術辨藥材……

主仆的界限早已不知不覺間模糊,若是尋常眼神她定能自適。

可不知為何,白薇卻被蠱惑了一瞬,無暇去計較一如她離開時鋪得平整的床鋪,亦忽略了小主無論私底下還是明面上都愛叫江美人為江姐姐,現在卻隨她一同喚了聲江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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