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聖子與魔族，兩種人生

◎若說神殿聖子，是東方國盆景松那般受鐵絲束縛、凹折成迷人形狀，魔族就是那野地裏恣意奔跑翻滾的野兔，活出自己最原始的模樣。◎

也許是為了討好上級、也許是為了忠於信仰與國家、為了對付邪惡魔族……

德渥努力讀心，竭力讀出來的理由卻五花八門，唯一共通點，大約便是自私自利。

總之，為了自保或諂媚，他們明知進了實驗室，形同牲畜進屠宰場，也許反覆折磨處境更糟，還是直接將德沃送入了實驗室。

他是誰啊？是聖子又如何，那麽多的聖子聖女，少了一個，自有更多來補。

他不過是這蕓蕓眾生中，沒沒無聞的一個孩子，街頭或孤兒院，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誰的家人、誰的摯友，無人記掛，施給民眾的恩德奇跡，也全都記在了神明身上。

沒人在乎他，真正的他。

徹地將德渥擊潰的，當屬進入實驗室後的日子。

見不到盡頭的虐待與殘酷實驗，讓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血被抽幹，臟器被取出……人類對魔族力量貪婪渴望，對魔族本身卻又仇恨厭棄，造就了德渥煉獄般的日子。

本以為自己的絕望痛苦，不可能更糟了，直到他見到其他魔族與家人，看他們彼此牽掛、試圖舍身相護卻丁點用都沒有，德渥震撼之餘，竟然有了奇怪的釋懷。

從前孤身度過的寂寞日子，到此時竟然成了種祝福，至少不會擔心親友擔心的五內俱焚。

這樣的慶幸可笑又悲哀。

日子天天過去，除了被補全的記憶，德渥甚至看到了少許未來──預知，這據說神祗恩賜的天賦竟然落到他身上──如果那真是未來，而非什麽奇怪異能創造的幻象。

他裝作若無其事，謹慎而低調地繼續過日子，滅魔升級、參加宴會、挑選武器與學院就學等等，其實卻在偷偷比對預知與真實生活，並得到了“真的是預知”的驚人結果。

最初的難以置信過去，德渥慢慢在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事件裏，摸索真相的蛛絲馬跡。

魔族，他其實是魔族，所以才會給予機會看見未來，而菲比也看過這些未來，才會在黃光揭開他真面目時驚喜呼喚。

身為魔族被抓去實驗室折磨，是理所當然的，但為何事後又被抹去記憶，放到熾銀貴族家族中養大，而非被燒成灰燼、趕盡殺絕？

這是不是代表，聖女看到相關預知，讓決策者承認自己的價值，時機不湊巧的有些晚，人都被丟進了屠宰場，他們卻依舊決定把自己撈出，施以加工後，放到貴族家庭裏當自己人般培養？

反反覆覆想了各種可能，這是德渥覺得最合理的解釋。

日後也應證了，自己這推論已非常貼近現實。

如果不是遇到那莫名其妙黃光綁帶，自己還真可能與麗拉妮在熾銀帝國繼續奮鬥，將魔族視為仇敵而非自己人。

喔對，被那黃光覆蓋前，他曾變得不怕銀制品，被覆蓋後，又開始會被銀灼傷。

就好像，體內什麽幹擾魔族體質的成分，被消除了似的。

德渥小心翼翼地隱藏這個秘密，連從小作伴長大的戰友麗拉妮，都暫時沒有告訴。

麗拉妮那家夥，外表沒心沒肺又嬌氣，內心卻是個有智慧又慎重的女性，就算自身仍有些不可告人秘密、對自己卻是最真摯的家人情誼。

曾以為麗拉妮是聖女送給自己的珍貴同伴，不完美卻值得信任，如今卻看不懂了。

麗拉妮還是那個認真前進的麗拉妮，自己卻不再是自己。

近日都睡得少、想得多的德渥，推波助瀾說服了麗拉妮，讓菲比加入“保存實力”會議。

至今他仍不知哪邊是對，也許是魔族，也許是熾銀帝國，但讓那戰神般的少女加入同盟，絕對是當前最佳解。

麗拉妮感情上雖覺得菲比野蠻又瘋狂，理智上卻也讚同這個選擇。

幾周過去了，被他們輾滅的魔物不計其數，資源與等級也穩定的增加，同時，菲比那邊平民告捷消息也不斷傳來。

和他們的聯合劇本，為了讓外界看輕麗拉妮貴族這邊、又不能太輕視，故維持五五開的平手態勢，而對保存實力聯盟外的貴族，菲比可不會手下留情。

以戰績來說，勝率是七成，剩下三成多是逃跑而非落敗。

平民鬥貴族，還能有如此成績，著實耀眼又讓人信服其先知能力，讓人刮目相看。

菲比在經營在她的平民傳奇，德渥與麗拉妮，也平穩地走在大貴族累積實力的路上。

白日走在正規的人生軌跡上，夜晚，德渥卻會墜入逼真夢境，那無比真實、好像平行時空的另段人生，酸甜苦辣愛恨情仇，詳細又栩栩如生，時常轉醒時已是滿腮涕淚。

明明覺得悲傷，卻又不明白自己為何哭泣。

德渥思考許久才明白，也許自己是在痛惜錯身而過的那個人生，就算他在夢中看過了、也體驗過了，卻終究不是腳下行走的真正人生。

與菲比並肩同行的那種活法，並不能說優於當前生活，但就是永遠失去了。

嚴謹些來說，德渥至今自我認同依然偏向熾銀帝國人，畢竟那是他的出生地，雖坎坷的進過實驗室，卻順利離開，並與麗拉妮結伴於豪門大族中奮鬥，最終落腳天高皇帝遠的聖樹大陸。

他們從小的計劃，已經近乎實現了半數，終點不再遙不可及……菲比與那些記憶、預知卻出現了，生生撼動了自己對往日的認知，甚至是對未來的期許。

他究竟是熾銀帝國帕森家的養子德沃？還是魔子德沃？

一念之差，差之千裏。

心煩意亂理不清答案時，他有時，會想起在深夜野外的魔族會議。

多色野花長草亂長了整片原野，看不到盡頭，伸手不見五指的勾月暗夜，在他們眼中卻是大地浸沐月光，光線正好。

野餐布任意壓在草地上，他們席地而坐，邊談公務，邊分享彼此野餐籃中滿滿美食。

冰鎮的葡萄汁，現烤並灑上椒鹽辣粉的多汁肉片，午後采摘的莓果洗滌後滿是水珠，切片的長棍面包又脆又韌實，而坐在身邊的，是他獨一無二的搭檔菲比。

吵吵鬧鬧毛毛躁躁，雖滿身缺點讓人天天擔心，卻是無可取代的……就像麗拉妮那般，是不完美卻重要的家人，與他相伴成長。

那些彼此陪伴走過的時光，不會也不可能再重來，又是在充滿份量的童年，所以才那般難以放下，因此，他難以抉擇，更不想放棄任何一方。

也許在遙遠的未來某日，德渥將被迫作出選擇，但那日來臨前，他寧願多享受幾日相安無事的和平，不必針鋒相對的時光，何其珍貴。

偶爾將只存在腦海的那些日子，拿出來在心底反覆咀嚼，感受裏頭的截然不同。

魔族熱愛自然，喜歡與之合而為一的感覺，沒有貴族的繁文縟節，他們散心喜歡赤腳，走過微刺青翠草地、潮濕苔癬甚至是冰涼泥土地，那觸覺很野蠻狂野，卻很真實自在。

主人用筆談引導他們，放他們任意生長，就像野地裏怒放的花，瘋長的野草。

僅關鍵指示與任務會予以下達，那種信任與放任的風格，和牢籠似的聖殿、日覆一日束縛以教義儀式，截然不同。

魔族羈絆，讓他們視彼此與眷族為家人，心生好感難以抗拒，雖然是非自願、直接被植入心中的情感，卻也讓人沈醉其中感覺幸福。

若說神殿聖子，是東方國盆景松那般受鐵絲束縛、凹折成迷人形狀，魔族就是那野地裏恣意奔跑翻滾的，活出自己最原始的模樣。

那段不曾經歷卻很熟悉的人生呀，在那裏，身為魔族的他很自由、很幸福……

卻擁有更多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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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湖的鏡湖城，又滴滴答答下起了大雨，在這樣習以為常的雨聲裏，菲比帶著幾個執事與大堆資料，來到西格德在湖中買的大船屋。

即使撐了傘，訪客身上還是有著潮意，船屋駛離了岸邊，來者才用蒸氣熱風機，徹底吹幹了自己。

船屋有特殊魔導器防翻防震，穩穩行駛在落雨的湖中。

又大又圓的舷窗幾乎都開著，雨絲被結界阻擋，僅有潮濕的涼風吹拂近來。

都不用細看，就能在從眾多舷窗，看到雨落在映著鏡湖城萬戶燈火的湖面上，絕美而詩意，菲比卻是看了幾眼就努力收回心神，萬分認真地在心中覆盤會議事項。

在這半個前戀人面前，她總是格外緊張又介意對方的評價，有點動靜就容易驚慌失語出糗，雖西格德絕不會在意計較這些，但自己還是想維護所剩不多的尊嚴。

這位的美貌又格外讓人分心，菲比恨不得能蒙眼簡報。

初入特制會議室，就聞見滿室東方國茶水芬芳。

處處禪意的雅致房間讓人感覺舒適，就連窗外淅瀝瀝雨勢，映著室內燈光，都似快速墜下的無數玻璃珠。

當小鎮營造、雙方合作、切葉蟻穴經營等等大事都告一段落，會議也進入尾聲。

知道這兩位最後都會談些秘密事宜，執事們很自動的退出房間，並確認了所有保密結界。

菲比至今都仍覺得，與西格德獨處是件尷尬、害羞又有壓力的事情，偏偏身邊僅有兩人見過未來，需要談清楚的大事多的要命，難以避免。

往往她開會都逃避視線接觸，而那家夥雖毒舌，卻也不曾多說此事什麽。

直到今天，西格德吐出了那段話，讓菲比少見的主動看向他，滿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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