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傑登視角：妳眼中的我

◎那不是註視陌生人會有的神情，就像在凝視另個人似的。◎

乍醒在聖殿簡陋醫院當下，發苦藥味撲鼻而來，傑登第一個念頭是，自己竟然還活著。

得知自己身在相對友善獸人族的金穗王國後，他更覺慶幸。

沒被扔在原地等死、還被送到此處治療，其他童兵夥伴肯定出了很多力，甚至提出很多交換條件，才可能讓傭兵團那些貪婪的成人妥協。

感激、不安、焦慮、悲傷……

頓時大量情緒湧上心頭，傑登甚至不確定活下來，究竟值不值得高興？

所有人都知道，聖女預言的大災就在本年度，如今的他斷了雙腿、一身野獸模樣在異鄉，該怎麽去過每個明天？

又該期待些什麽？

沈澱許久後，傑登總算理清了滿心灰敗，將籌錢請異能治療師覆原雙腿、追上傭兵團並救出小夥伴兩願望作為目標，這才驅散了些絕望，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誰想的到，菲比姊會像束強光般，闖進他的人生呢？

傑登的一切，從他被菲比打橫抱起轉圈那天開始，有了天差地遠的巨變。

那個少女裝備精良、隨員成群、無畏無懼且力量驚人，無視他的提防戒備，註視他的灰眸裏滿是深情，仿佛此時此刻只看的見他。

那不是註視陌生人會有的神情，就像在凝視另個人似的。

“這位貴族小姐認錯了人”是傑登的第一念頭。

不然，怎會有這樣每綹發絲都幹凈亮麗的好看姊姊，抱著他高興得又哭又笑呢？

後來才知道，那是盤石商會近期追隨的特殊存在，自稱先知的少女菲比，而在其“預知”中，自己是她重要的家臣，所以才會特地到這種地方尋人。

不管這說詞真假，之於傑登這樣窮途末路者，都是件天上下金幣雨般的好事。

有了這位來歷不凡的菲比姐姐大力幫助，短短幾周內，不只他的雙腿長回來了，童兵小夥伴們，也完好無缺的被救到育幼院。

一如他的震驚，每個同伴被救出時，都是呆楞的，覺得怎麽可能有這種好事。

他與所有重視的人，在一周內，都過上了衣食無缺的生活，甚至得到了良好教育，這簡直就像童話，或者出賣靈魂給惡魔才能發生的奇跡。

每天都祈禱出現的惡魔，沒有出現，菲比卻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

傑登今年十歲，他並非那種雙親呵護下成長的天真男孩，他很清楚菲比給予的這系列治療、覆健、營救、收養、教育等，需要花很多很多錢。

多到賣掉幾十個他，都不一定足夠支付。

這種只因他是“預知裏重要的家臣”而贈予的、近乎無私並不求回報的愛，讓傑登與同伴們最初總是提心吊膽，深怕有什麽陰謀。

在見識菲比與盤石商會治理下莊園的富饒、井井有序後，這種提心吊膽，慢慢變做另種無以回報的焦慮。

曾經，每天都需上戰場拼命，才得以茍活，果腹硬面包與避雨屋檐是最大奢求，如今，卻衣食無缺、整天只需學習跟玩耍。

這種落差與無以回報感，讓這群孩子坐立難安。

那種肚子空空落落渴望回報恩情的感受，讓他們幾乎每天，都偷偷摸摸躲到菲比必經路途附近，看看她過得好不好，並無所不用其極打聽她的近況。

在童兵們短短人生中，生生死死每天都在上演，他們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的脆弱。

幾人裏，有獸人也有普通孤兒，他們感激菲比，就算菲比偶爾才能撥出時間、帶著禮物來拜訪，他們也深深喜愛著她。

甚至，深怕在他們成長的能獨當一面前，這位好心的先知，就在哪裏受傷死去。

“菲比姐姐看起來好傻好容易被暗殺，她的護衛們看起來也養尊處優，沒到過那些最險惡的城市，太容易被騙了！”

“雷克斯看起來好些，但成天鬧失蹤沒陪在姊姊身邊，真讓人擔心。”

孩子們每天都聚在一起，老氣橫秋的擔憂著，賊頭賊腦討論當下或未來，能夠怎麽幫這位改變他們人生的好人姊姊。

甚至，在自由時間還組成了巡邏小隊，偷偷摸摸清理地痞流氓。

育幼院管理者們，很快發現這群孩子時常忽然失蹤忽然出現，並將此情況上報，得到的答覆，卻是整批的刀槍、夜視鏡、彈藥、護衛課程表及一間獨立的小房子。

育院院長當下是呆住的，這些武器怎麽看都不像要給孩子們，而像送錯地點。

直到拆開知會信件，才明白是要隔開這些童兵與普通孩子，但仍以通勤方式接受基礎教育及護衛訓練，只要求每天派人去送生活物資，與看看童兵們生活情況。

於是，院長隨便孩子們去了。

因為傑登小隊密切註意鄰近區域情況，他們很自然的得知了黛娜．克拉克一家。

該大家族入住當天，簡直盛況空前，就連幾條街外的住戶，都來圍觀了。

家具、衣物、食材流水般被搬入大宅，配置的執事與仆役更直接在外頭列隊歡迎，護衛群簇擁著這個憂心忡忡的大家族入住。

那些臉龐的受寵若驚神情很是眼熟，近期也曾在傑登與同伴們自己臉上，多次出現。

幾乎每天，菲比都在給他們驚喜。

變化多端的豐盛正餐、甜美的餅幹與牛奶、溫暖充足的衣物鞋子、昂貴的書本與鉛筆、沒有小蟲又幹凈柔軟舒適的床……至於那些精良的刀械武器，就更不用說了。

在育幼院附近大宅邸住下的克拉克藥師家族，也沒讓大家失望，很快就開門營業。

他們為附近民眾提供平價看診與供給藥物，接受以物易物，更會扶助付不出診金與藥費的貧窮家庭。

同樣接受了特殊待遇，傑登與同伴們很快就看出，這個藥師大家族之於菲比與盤石商會，是特別的，其中的黛娜更是不同，就像傑登那般的不同。

因此，他們對這家投以更高的關註，驅趕偶爾出現的不明尾隨者，畢竟能為菲比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和莊園裏的安於現狀其他人不同，傑登與小夥伴們總覺得，菲比與商會作為如此標新立異，在黃光災變前必然會出點事的。

為此，他們甚至會輪班守夜，就像在野外或戰場上那般，競競業業做著別人眼裏多餘的事。

沒想到，還真的出事了。

在某個菲比與雷克斯都出遠門的夜裏，藥師家族宅邸，忽然傳出打鬥騷動。

盛夏的深夜仍有薄薄暑意，蛙鳴隱隱，人們睡的不甚安穩，鄰近住宅區很快被藥師宅邸的火光與尖叫驚醒，有人小心翼翼出門幫忙，也有人將門窗緊閉。

夜晚的值班起了作用，不到五分鐘，傑登小隊全數清醒且全副武裝趕過去，恰好看到五六人扛著位身形嬌小女性破窗而出，往最近的城墻方向逃逸。

“應該是黛娜。”戴著夜行鏡的安妮咕噥了聲。

但即使她不說，其他人也能猜到，因為黛娜近期的待遇，甚至遠超過傑登。

綁架者目測是職業成人傭兵，因此他們並沒有躁進直接攻擊，而是一路尾隨扔信號彈，給後面追上的護衛留記號。

有速度異能的傑登自然一馬當先，也只有他跟得上成人異能者的速度，把同伴們遠遠甩開。

上了城墻，傑登立刻發現，墻外有個散發怪異光芒的門狀物。

“傳送異能！”他朝後方同伴全力喊了聲，下瞬便直接抗著武器沖上前纏鬥。

傑登的異能是速度與隨身空間，又是對上成人，且因沿路扔信號彈喪失了偷襲機會，自然知道自己處於劣勢，且有喪命風險，卻分毫不退怯。

在瞬息萬變的戰地打滾多少日子了？

他明白這種大動靜，很快就會有精良護衛趕來，同伴們也緊追在後，僅需賭命拖上數分鐘，喪命風險近乎是零……

至少在刀刃砍進脖頸前，傑登是這樣想的。

只能說，他還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菲比敵人的財力。

＊＊＊＊＊＊

晝伏夜出是魔族習性，只要沒什麽大事與會議，菲比與雷克斯，幾乎都是白日入睡，夜間工作與游蕩。

伊格爾近期分血影響開始加劇，亦開始調整作息。

因此，他們對外宣布的行蹤，約有八成都是假的。

身為宗教人士眼中邪魔歪道、殖民者眼中反抗份子、樹敵者眾的商界名人，造假行程也是非常基本的事情。

加上魔族夜行特性，菲比與眷族的去向，更難以預測。

傑登命危當夜，菲比極度感謝自己的被害妄想癥，因為她與雷克斯忽然又修改了行程，延後遠行，並前往鄰近的青心城夜間散步，順手痛揍與打劫不法份子。

青心城與莊園的距離，站在高處就肉眼可見。

只要留守的伊格爾，從魔族眷屬羈絆裏呼喚，一下就可以返回。

因此，當眷族感應裏，真傳來伊格爾心急如焚呼喚後，兩人立刻返程，且遠遠就看到傑登沿路留下的記號──信號彈噴閃火光，並往天上拉出長尾般的明黃色煙霧，刺眼又讓人心驚膽戰。

也因為這樣，她趕到時，咽喉與肚腹都大量湧血的傑登，還被治療異能者吊著一口氣。

血，滿地都是傑登的血，觸目所及都是讓人胃痛的紅，溫熱又汩汩的流淌了滿地，蜿蜒的不停延伸。

男孩全身，還有旁邊幫忙按壓患部止血的護衛身上，亦全部濕透、浸染了暗紅的血，而傑登固執睜大了眼，滿嘴是血，死死看著菲比，連眨眼都不肯。

就像想在死前，好好記住菲比的模樣，又像怎麽樣都不肯向死亡低頭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