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坦白

◎前方有明媚的晴也有不歇暴雨，每一種，菲比都想與往日盟友並肩越過。◎

語落，會議室陷入了暫時的寂靜。

菲比這段話，簡潔有邏輯，不只有說服力，還充滿合作的誘因，與其外表的浮誇奢華大相徑庭，讓主管們再次相信她是假裝花瓶、而非真花瓶。

他們一個個神情焦灼，交頭接耳，而看那樣的神態與表現，菲比便知道自己的論點，已多少在自家盟友心中種下成功種子。

討論之後便是提問，其中以對魔族的發問，最多。

“你們魔族之間，竟然真是有心電感應的嗎？”

“是的，雖無法逐字溝通，但可以稍微感應距離與身心狀態。”

“魔族之間，有可能是敵對的嗎？”

“……基本上，我們無法彼此傷害，但的確可能是敵對的。”

有關魔族，主子的存在自然是絕對機密，其餘問題，菲比回覆的有餘地，既不說謊，但也不全盤托出，在遵守主人規範前提內，合理的對盟友釋出善意。

盤石商會之於她，非常特別，菲比是積極展現誠意的。

盤石商會與普通商會不同，多方人馬在此聚頭是有目標的，那便是對抗殖民國與覆興母國，但即是如此，也不代表他們必需與菲比合作，承受她身為先知與魔女的風險。

所以，不論是對末日的先知應對，還是魔族的連手相助，都是有力論點，說明與自己連手的價值，大過成本與風險。

再次回眸，菲比與雷克斯互看了眼，她看見了少年臉上，對此游說的興趣與揶揄，菲比翻翻白眼，以神情表示，自己當然理解此事的難度。

一個來路不明魔女，對神選聖女的預知，提出否定，還保證自己與同伴不會陷入瘋狂、甚至願意成為商會忠誠可靠夥伴？

雖然，剛剛把前因後果、解決方式都交代的清楚，但前提是，這話能信嗎？事情真會如此順利？

簡直，就像惡魔保證與自己簽約，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那般，讓人難以信服。

從前，菲比隱瞞魔族身份，所以入會合作不曾遇到阻礙，如今就不知道了。

最糟最糟，應該也是能部份合作的吧？菲比這樣想著，並在商會主管低聲交談期間，又多喝了兩杯奶茶，取了幾個剛剛沒吃過的寶石甜點來吃。

嗯，做成紅寶石胸針樣式的，是酸甜莓果風味蛋糕，一樣有層增加寶石亮度的脆質糖衣，血紅果醬裏頭則是松軟輕奶酪蛋糕。

做成白色珍珠手煉模樣的，則是裹著珠光光澤糖漿的白巧克力，裏面還包著堅果餅幹。

只能說是別出心裁、鬼斧神工，驚喜與美味兼具，難怪是暢銷商品，加上些雅致的仿珠寶盒包裝，誰能不喜歡？贈禮也是非常合適的。

她還沈浸在美食的喜悅裏，就聽到尼古拉斯，問出了個關鍵問題：“在妳的預見裏，我們結盟後的終點，是什麽呢？”

自嘲扯扯嘴角，這問題，菲比當然沒打算說謊或回避，輕輕嘆息。

“必需再次強調，預見裏的我，是沒有先知能力的，因此，所看見的未來裏，二十年後魔族忽然一一被聖女揭穿身份，各國群起圍剿，三分之二的商會同伴選擇與我切割、暗中相助，剩下的，隨我躲藏在早就準備好的世外桃源，打游擊戰……”

沈聲說到這，菲比頓了頓，認真補充道：“預見只能看見二十年後左右，但至少那時，我與大家幾乎都活的好好的。”

“大家幾乎都好好的？那代表有死傷啰？都是發生在何時？”歐瑪抓住了菲比回答的問題點，身體前傾、目光執著的追問。

“大多，發生在黃光災變那數個月裏，發生了多次魔物潮侵襲城市，當然也有不少，在外出尋覓物資時殉職的，待兩世界徹底融合，聖堂便會出現、有償覆活死者，那之後，便是有錢就能活。”

歐瑪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尼古拉斯則接著提問：“金穗王國在妳所預見的最後，情況是？”

“母國資源與人力都遠不如人，更因太晚進入聖樹大陸發展，處處劣勢，一路被欺淩、勉強支撐。”

未來，被毫不保留攤在眼前，雖比想象中好些，還是讓整個會議室陷入沈默。

所有人一起努力的前路，看不見勝算其實是心裏有數的，但聽到結局只有茍延殘喘，同伴們神情裏，依舊流露出悲哀。

沒有因為低迷的氣氛而卻步，菲比出聲再次強調：“因此，如果沒有我的預知與魔族相助，盤石商會今後難有好結果，但如果充分利用預知所見，努力一把，相信有很大機會，能培養出與熾銀帝國一戰之力，新世界就是這麽神奇又充滿機遇的存在。”

似乎也陷入了回憶，菲比嘴角的笑有了苦意，她趁著組織語言的時間，擡手替旁邊的雷克斯再次斟茶，滾燙深色紅茶液，汩汩註入少年的茶杯。

會議室用的茶具，有多套可選，她與雷克斯這套，是黃底白貓剪影模樣的，不正式卻童趣滿分。

即使在這樣關鍵場合，菲比依然試圖彌補雷克斯的童年，就像她承諾過的那樣──

好好照顧雷克斯，並一同彌補她們亂七八糟的童年。

“當然，黃光災難細節情報，就算你們不願合作，我也會以各種方法散布出去的，只要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一點，就能救更多同胞……只是如果你們選擇只取得情報，並將我放手，那樣，我們就少了前世彼此一路相助的力量，雙方處境，皆將更加艱辛。”

前方有明媚的晴，也有不歇暴雨，每一種，菲比都想與往日盟友並肩越過。

但如果，他們拒絕燙手山芋般的自己，也完全能夠理解，因為他們前世，終究沒能有個好結果。

若盤石商會此世選擇與她就此別過，那麽，至少她還有雷克斯，也有很大機會，重新找回自己的眷屬與其他同伴。

“這是件大事，商會內部會慎重討論的。”

尼古拉斯會長沒有表態，也沒有流露自己意願的傾向，只是謹慎承諾菲比：“當然，今天討論的所有，除了該為黃光之災所做的準備，我們不會讓與會者外的人得知。”

“你們可以慢慢討論，我也會告知些近日會發生的事件，讓你們一路驗證。”

會議的尾聲，改吃鹹食炸物的菲比，塞了滿嘴食物，卻神情認真，再度強調：“我要的只是商會資源、人手與人脈，日後所想要的最高位置，也僅只有分會會長，也願意讓貴會，做好所有隨時與我切割的準備，特別特別希望你們明白，我一點都不希望拉你們陪葬！”

說著說著，話語弱了下去，喉間的澀意阻止了菲比，眼前似有光影人聲浮動，往日的喧喧鬧鬧，到放下所有牽掛奔赴戰場，那些她所知道的日子，明明是熟悉的，卻好像非常遙遠。

神奇的是，她這次竟沒雙眼泛淚，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她可從頭到尾，都是個愛哭鬼呀。

也許是因為，從前已流幹所有眼淚，又也許是，回憶在重返過去後逐漸失真，又或是，鹹食真的太好吃？而她潛意識，不想讓氣氛太沈重？

所以，她才能做到不逢故人就哭、提悲傷往事就泣不成聲？

菲比忽然覺得，有些不夠了解自己。

“喔喔，還有一件小事，真的是最後一件了，要告知你們，說完我們就可以散會了！”

面對眾人提心吊膽憂懼目光，她驅趕了心中雜緒，揚起燦爛笑容，勾住身旁那滿臉滿身傷疤的哥哥手臂，親昵將腦袋，往高她半個頭的雷克斯肩上靠。

“你們知道的，這是我哥雷克斯，但其實，他還是我第一個收族的眷族、我的首席眷族！”

聽到這事，在座人們明顯松了口氣。

雖這也是件重要的、絕對必需知道的情報，但相較先前能將人嚇破膽的預知內容，此事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至少這個當下，他們是這樣想的。

*****

菲比睡眼惺忪，被搖醒在有著深深寒意的陰暗早晨。

一睜眼，就看見面無表情的女執事羅妲，跟捧著熱水盆與毛巾的笑臉侍女。

陶瓷盆裏的溫水，冒著絲絲熱騰白色煙氣，淺紫色幹燥熏衣草漂浮其上，賞心悅目同時，也散發讓人舒緩的香氣，臥室的暖黃壁燈，亦盞盞被點亮，一切的一切，都與這灰冷清晨，形成強烈對比。

回到青星城、結束那場公布秘密的商會會議，轉眼已經過了近數周。

一切都上了軌道，每天隨著時間表，過著規律又安逸的日子。

菲比好喜歡這種退休般、一成不變的悠哉日子，或者該說，這樣的日子，其實就是她一生汲汲所追求的。

所要的不過就是如此，平淡安寧無所事事、所愛之人安好而環繞身邊

眼前這陰暗秋日早晨，灰雲堆棧，濕涼的，仿佛隨時會掉下冰冷雨點。

光線昏暗的華美寢室裏，侍女們打開熒光石燈盞的罩子，讓那暖黃礦石光線填滿室內，並從蓬松潔白的被窩裏，挖出還在恍惚的菲比，開始為其梳洗。

待菲比掃光那整桌豐盛早餐，侍女們才繼續為她正裝與盤發。

一大盤鮮美雪白鈴蘭，老早就已擺在梳妝臺上，那是雷克斯植物異能下的產品，讓侍女為菲比做發飾用的。

有時菲比不想用花朵妝點門面，就會把花放在書房花瓶中，反覆欣賞。

在侍女們梳發同時，她拿起桌上拆信刀，一封封閱讀起精雕木盒裏的信件。

沒多久，羅妲俯身在菲比耳邊，悄悄傳達了個重大消息──盤石商會決定與她全面合作。

對於此事，菲比並不意外，她很了解盤石商會與會長尼古拉斯作風，但無法否認的，也很大的松了口氣

畢竟，若無法與盤石商會結盟，將會大大偏離自己所知的未來。

一邊思索，一邊看著鏡中，那無瑕完美到讓人生懼的鈴蘭，被星星點點盤進了自己淺亞麻色長發，自耳上一路蜿蜒向下，露珠似的停駐在大波浪鬈發上頭。

望著發上，那好似出於魔鬼之手的不雕永生花，她慢慢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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