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他的五年（江硯視角）

很多年後，江硯仍然記得，第一次見到林知夏的那個下午。

不是在那個樓梯間。

是更早，在一篇論文裏。

那時候他剛回國不久，整個人還困在母親離世的陰影裏，活得像一具空殼。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翻到了一篇活體成像的工作，作者是個叫林知夏的新人。

那套方案，思路野得讓人眼前一亮。在那些四平八穩、墨守成規的同類工作裏，它像一簇不管不顧燃燒著的火。

他盯著那篇論文，看了很久。

然後，他鬼使神差地去查了作者。

林知夏。小城出身，靠獎學金一路讀上來，本科畢設做得極漂亮。

——本科畢設。

那一刻，江硯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六年前，北京那個樓梯間。那個哭得稀裏糊塗、卻反過來安慰他的姑娘。胸前那張被淚水糊住的參會證。他當時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看過你的本科畢設，做得很好"——那是實話，他確實，在評審材料裏，翻到過。

是她。

那個把他從人生谷底撈出來的姑娘，那個他找了許久、卻連臉都沒看清的姑娘——

竟然進了啟明所，成了和他相鄰方向的研究者。

江硯不是個擅長表達的人。他從小被教導的，是公式、是邏輯、是"江家接班人"該有的克制。他不會示好，不會靠近，更不會，把一個人放在心上的事，宣之於口。

所以他選擇了一種，笨拙到擰巴的方式。

他去搶她的機時——這樣，她就會註意到他。

他去挑她論文的毛病——這樣，她就會跟他爭辯，會記住他這個"死對頭"。

他把她每一篇論文都存下來，反覆地看。他記住了她怕香菜，記住了她寫代碼卡殼時會咬筆帽，記住了她心情不好時會躲進B3的安全通道，記住了她咖啡裏那要命的三泵糖漿。

他像一個最蹩腳的守望者，遠遠地，註視了她整整五年。

直到那場年會。直到那句脫口而出的"江硯"。

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她只是被逼急了，隨手抓了他這根稻草。

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沒有拆穿。

因為那一句"我男朋友江硯"，他已經，在心裏聽了整整五年。

後來的事，江硯想，大概就是水到渠成。一場假戲，一臺冷凍電鏡，三條規則。他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靠近她的理由。

他原以為，他會一直這樣，藏著這個秘密，藏一輩子。

可他沒想到，那個看似沒心沒肺的姑娘，竟然也悄悄地愛上了他。

更沒想到，多年以後，他能站在一片梔子花海裏，牽著她的手，對所有人說——

林知夏，是我江硯的人。

"在想什麽？"

身邊的人，迷迷糊糊地，他懷裏拱了拱。

江硯低頭看著妻子睡眼惺忪的臉，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緩緩漾開一個極輕、極溫柔的笑。

"在想"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

"什麽事？"

"六年前，"他把她摟緊了些，聲音低低的，"在那個樓梯間，給你遞了一張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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