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

聽證會後的第三天，江崇山來了。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就那樣出現在了啟明所，江硯和林知夏所在的聯合實驗室門口。

林知夏正在整理數據，一擡頭，看見門口那個氣度威嚴的銀發老者，心咯噔一下。

是江硯的父親。那個曾經當面斥她"攀附""配不上"的江崇山。

江硯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看見來人，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往林知夏身前站了半步，像是要擋住什麽。

"你來做什麽。"江硯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那場決裂言猶在耳。父子倆自那日江硯摔門而出後，再沒說過一句話。

江崇山看著兒子那副護著身後姑娘的、戒備的樣子，張了張嘴，那句習慣了一輩子的、居高臨下的話到了嘴邊，卻第一次沒能說出口。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越過江硯，落在了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是吧。"他開口，聲音依舊沈，卻沒了那日的咄咄逼人。

"江院士。"林知夏不卑不亢地頷首。

"聽證會的事，我都知道了。"江崇山緩緩道，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那套成像方案……我仔細看過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他活了大半輩子都很少說出口的措辭。

"是真功夫。"

"能在那樣的風暴裏，不靠任何人，憑自己的本事把潑到身上的臟水一一洗凈，還反將一軍——"他看著林知夏，一字一句那語氣裏第一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與嘆服，"是我看走了眼。"

"那天我說你'攀附''配不上'。"江崇山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是一個剛愎自用了一輩子的人極其艱難的低頭"是我錯了。"

"以出身、以家境去衡量一個人，是我狹隘了。"

林知夏怔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曾經那樣輕視她、羞辱她的學界泰鬥，會親口對她說出"是我錯了"。

"您言重了。"她平靜地回答，沒有得理不饒人的姿態，也沒有受寵若驚的諂媚，只是依舊挺直了脊背，"我只是做了一個科研工作者該做的事。"

江崇山看著她那副寵辱不驚的樣子，眼裏的嘆服又深了一分。

他轉向江硯:"江硯。"

江硯冷著臉，沒有說話。

江崇山看著自己這個倔強的、與他決裂了的兒子，那張酷似亡妻的臉，沈默了很久很久。

"這五年，"他終於緩緩地開口，那聲音裏是沈甸甸的悔意與遲來的痛，"是我虧欠了你。"

"你媽走的時候……"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我不是不難過。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把自己埋進工作裏，逃避把你也推開了。"

"我用'江家接班人'去要求你、去框住你，以為那是為你好。"江崇山閉了閉眼，"卻從來沒有問過你，過得好不好。"

"是我不稱職。"

實驗室裏一片寂靜。

江硯站在那裏，望著第一次向他低頭、向他剖白的父親，那雙素來結冰的眼睛裏，那層凍了五年的堅冰，極其緩慢地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橫亙在父子之間五年的溝壑，那些沒說出口的怨與痛，在父親這番遲來的剖白裏，第一次有了被填平的可能。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諒我。"江崇山看著兒子，"我只是想告訴你——"

他的目光掠過江硯，又落在林知夏身上，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釋然的嘆息:

"那門親事，那個位置，從今往後，我再不提了。"

"你喜歡的人，你認定的路，"他一字一頓"我尊重。"

"我只盼，你們往後好好的。"

說完，這位剛愎自用了一輩子的老人，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擔，又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

江硯望著父親那落寞而真誠的背影，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良久，他極輕地、幾不可聞地開了口:

"……爸。"

"周末"他頓了頓，那兩個字說得艱難，卻到底是說出了口，"回家吃飯。"

江崇山的身子驟然一震。

他猛地回過頭，看著江硯，那雙威嚴了一輩子的眼睛裏，竟瞬間泛起了一層水光。

"……好。"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好。"

林知夏站在江硯身邊，看著這對決裂了五年的父子終於邁出和解的第一步，悄悄地紅了眼眶。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硯的手。江硯反握住她，掌心的力道溫暖而堅定。

那道凍了五年的堅冰，那座名為"家"的、曾經令他窒息的牢籠，在這一刻終於開始化作春水。

而這一切的開端，是那個五年前在樓梯間遞給他一張紙巾、對他說"熬過去，天就亮了"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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