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

"江院士，"林知夏的聲音，不卑不亢，清清亮亮，"您說得對。我是小地方出來的，普通家庭，我弟弟，確實欠了債。這些，我都不否認。"

她頓了頓，迎著江崇山那雙驟然瞇起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您問我圖什麽——我圖江硯什麽，我可以一條一條，告訴您。"

"我不圖他的家世。在認識他五年、在我以為他只是一個'死對頭'的時候，我連他姓什麽、家裏是做什麽的，都不關心。"

"我不圖他的錢。這些年，我靠獎學金、靠自己沒日沒夜泡在實驗室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買不起好儀器，就自己想辦法優化方案;我沒有背景，就用成果，讓所有人閉嘴。我林知夏，從來不靠攀附任何人，活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眼裏閃著一種江崇山從未在那些"門當戶對"的千金臉上，見過的東西——

一種歷經磨難、卻始終沒有低過頭的，風骨。

"我圖他什麽？"林知夏望著江崇山，最後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裏，有委屈，更有堅定，"我圖他，在五年前，我哭得最狼狽的時候，遞給我一張紙巾。圖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的時候，是唯一一個，說我'做得很好'的人。圖他，把我藏在心裏五年，用一種笨到家的方式，默默地對我好。"

"我喜歡的，是江硯這個人。"她一字一頓"跟他是不是'江家的獨子'，沒有半點關系。"

客廳裏，落針可聞。

江崇山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盯著眼前這個，出身寒微、卻挺直了脊背、眼神亮得灼人的姑娘，那雙素來輕蔑的眼睛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訝異。

這丫頭，倒是……有幾分骨氣。

可這點訝異，轉瞬即逝。他很快，又冷下了臉。

"伶牙俐齒。"江崇山冷哼一聲，轉向江硯，語氣不容置疑，"江硯我把話撂這兒。蘇家那門親事，是你母親在世時，兩家就定下的默契。海外那個位置，我也替你鋪好了。你只要回頭，江家的資源，你要什麽，有什麽。"

"可你要是執意，跟這個姑娘，糾纏不清——"他頓了頓，眼神冷厲，"那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江硯一直沈默地，握著林知夏的手。

聞言，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媽在世時定下的默契？"他望著自己的父親，那雙素來結冰的眼睛裏，翻湧著壓抑了五年的、滔天的情緒，聲音卻冷得可怕，"爸媽在世的時候，您一年回過幾次家？媽病重的時候，您在哪兒？媽走的時候——"

他的聲音，驟然一顫。

"您，又在哪兒？"

江崇山的臉色，"唰"地白了。

"您跟我談'媽在世時的默契'？"江硯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您有什麽資格？"

"這五年，我活成什麽樣，您從來沒問過。我心裏有沒有那道坎，您也從來不關心。您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兒子，是一個'江家的接班人'。"

他低下頭，看著身邊那個，緊緊回握著他的姑娘，眼底的冰，一寸一寸化開化成一片，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

"可她不一樣。"江硯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字字千鈞，"她在我什麽都不剩的時候，給了我一點光。是她，讓我重新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

"所以，爸"他擡起頭，迎著江崇山震怒的目光，毫不退縮，"那門親事，那個位置，江家的資源——我，都不要。"

"這個兒子，您要是不認，"江硯牽起林知夏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留下一句，決絕而平靜的話，"那就不認吧。"

"江硯！你給我站住！"江崇山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子，"你會後悔的！"

江硯沒有回頭。

他牽著林知夏，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老宅，走進了門外，明晃晃的、初夏的陽光裏。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江硯"林知夏輕輕喚他，擔憂地，"你……"

"沒事。"江硯低頭看她，那雙眼睛裏，竟沒有半分被父親斷絕關系的頹喪，反而透著一種卸下重擔般的、釋然的輕松，"這句話，這道坎，我憋了五年。"

"今天說出來，"他握緊她的手，唇角極輕地彎了起來，"輕松多了。"

林知夏怔怔地看著他，忽然，鼻子一酸，反手緊緊地回握住他。

那一刻，他們都知道——

他們失去了一座宅子，一份家產，一條鋪好的路。

可他們，擁有了彼此。

而對江硯來說，那個把他凍了五年的、名為"家"的牢籠，今天終於，被他親手，掙脫了。

——他們沒有看見，二樓的窗後，江崇山立在那裏，望著兩人離去的、十指緊扣的背影，那張震怒的臉上，神色幾度變幻，最終歸於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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