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額

那個真相，是林知夏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撞見的。

她去行政辦公室，交一份關於新設備的材料。

所裏上個月新進了一臺頂配的四號冷凍電鏡，分辨率比三號機還要高一截，全所眼紅。安裝和首批使用名額，僧多粥少，幾個組爭得頭破血流。林知夏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提交了申請——大半年了，她本以為沒什麽希望，沒想到，前陣子，竟莫名其妙地，批了下來。

她當時還美滋滋地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此刻，她坐在行政辦公室外的長椅上等叫號，隔壁茶水間裏，兩位行政老師正一邊接水，一邊閑聊，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飄了過來。

"……四號機那個名額，最後給了環路組的小林，你說怪不怪？"

"有什麽怪的。"

"按理說，結構組江硯那個組，硬件需求最剛，呼聲最高，名額十拿九穩是他們的。結果你猜怎麽著？江硯自己找所長，把他們組的優先權，讓了。"

林知夏接水的動作，頓住了。

"讓了？讓給誰？"

"還能有誰，小林唄。"那位老師壓低了聲音，嘖嘖稱奇，"不光讓名額。我聽說啊，小林那份經費申請，原本預算那塊有個硬傷，材料交上去，十有八九得被打回來。後來不知怎麽的，悄沒聲兒地，被人改過了，改得嚴絲合縫，一次就過。"

"誰改的？"

"江硯唄。"那老師笑了笑，"那陣子，正是他倆'好'著的時候。這小江啊，看著冷冰冰的，對自己媳婦，倒是沒話說。自己一分好處沒占，全給人鋪好了路，還半個字都不提。"

"嘖，可惜了，這不後來'分'了麽……"

後面的話，林知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僵在原地，手裏那杯水，溢了出來，燙到了手指，她卻渾然不覺。

四號機的名額。被悄悄改好的經費。

她一直以為是"運氣"的那些東西，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聲不響地，替她鋪好的路。

他讓出了自己組勢在必得的名額。他熬夜替她改了那份會被打回的申請。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要，連一句"我幫了你"，都沒有。

林知夏想起了機房那晚，他說的那句"只對你"。

想起了組會上，他那句"我也是作者，對我沒好處"的搪塞。

想起了走廊裏，他背對著她，留下的那句輕飄飄的——"習慣了。"

原來，那些不是搪塞，不是巧合，也不是什麽"舉手之勞"。

原來，從五年前那個樓梯間開始，那個人，就把她放在了心上最重的地方。用一種笨拙到、卑微到，讓人心疼的方式，默默地愛了她整整五年。

原來——

林知夏的眼眶，驟然就熱了。

原來從頭到尾，動了真感情的，從來不是只有她一個。

那杯溢出來的水，順著她的指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她，連同那顆被自己親手凍起來、又被人焐了五年的心，第一次，開始劇烈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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