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崇山

林知夏第一次見到江硯那位傳說中的父親，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四。

那天下午，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啟明所門口。車上下來一位氣度不凡的老者，西裝筆挺，銀發梳得一絲不茍，周身那股久居高位的威壓，比江硯那層薄霜，要重得多，也冷得多。

所長親自迎了出去，畢恭畢敬:"江院士，您怎麽親自來了——"

江院士。

林知夏正抱著一摞文獻從大廳經過，聞言腳步一頓。

她想起沈夭夭說過的——江硯的家世，網上查得幹幹凈凈，像被人特意抹過;還有蘇曼那句"叔叔上個月還念叨你"。

原來，江硯的父親，是這樣一位人物。學界泰鬥，一座比他兒子還要難以接近百倍的，大山。

她沒敢多看，低著頭，匆匆往實驗室走。可路過會客室半掩的門時，裏面那段壓低了的對話，還是鉆進了她的耳朵。

"……一年多沒回家。"江崇山的聲音，沈而冷，不帶一絲溫度，"你母親的忌日，你也不回。江硯，你要這麽跟我賭氣到什麽時候？"

"我沒賭氣。"是江硯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更硬"我只是，不想回那個家。"

"放肆。"江崇山的語氣沈了下來，"我替你鋪好了路。海外那邊的位置，給你留著;蘇家那丫頭，知根知底，門當戶對，你們的事，兩家長輩早有默契。你只要點個頭——"

"我不會回去。"江硯打斷他，一字一句"那個位置，那門親事，我都不要。"

會客室裏，靜了一瞬。

"聽說"江崇山忽然話鋒一轉，那聲音裏，添了幾分林知夏聽不懂的、居高臨下的審視，"你最近，在跟一個女孩子，處對象？哪家的？什麽出身？"

林知夏的心，"咯噔"一下。

"……跟您沒關系。"江硯的聲音，繃得死緊。

"沒關系？"江崇山冷笑，"江家的兒媳，怎麽會跟我沒關系。我打聽過了，一個小地方出來的，普通家庭，父母還指著她貼補家用——江硯，你是江家的人，你的身份，決定了你身邊的人，必須配得上。這種攀附型的姑娘，不過是看上了你的——"

"夠了。"

林知夏從未聽過江硯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她叫林知夏。"江硯一字一頓"是我見過，最好的研究者。她的出身、她的家庭，跟她值不值得，沒有半點關系。"他頓了頓，聲音裏翻湧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東西，"您不必打聽她。也不準，再提她一個字。"

會客室裏，落針可聞。

而站在門外的林知夏，抱著那摞文獻，僵在原地，心臟被那番話，撞得又疼，又亂。

她聽見了。

她聽見江崇山說"攀附""配不上""看上了你的錢"。那些話，像一根根針，精準地，紮在她最自卑、最不敢示人的地方——她的出身，她那個偏心的、永遠在向她索取的家。

她也聽見了江硯，是怎樣冷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護著她。

可正因為聽見了後者，前者才更讓她，無地自容。

門當戶對。蘇家。兩家長輩早有默契。

林知夏抱緊了懷裏的文獻，悄悄地後退了幾步，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她忽然覺得，機房裏那場失而覆得的告白，那句"只對你"，那點她偷偷藏起來的、剛冒頭的心動——

都像一個，她不該做的，奢侈的夢。

她和江硯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一場假戲。是一整座，她這輩子，都翻不過去的山。

那一刻，一個念頭，在她心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這場戲，是時候，徹底散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