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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卦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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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卦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

那晚的烤乳鴿,何洛書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雖然大廚師兄烤制的水平一如既往的高超,乳鴿皮香肉嫩,連骨頭都酥脆到輕盈,咬開表皮流出的肉汁像泉一樣;雖然《飛仙白月光》頂著一個很三俗的名字,拍著俗套的故事,編劇和演員還是一如既往的超水平發揮,把每個情節都演 得很精彩。

但是,但是。

何洛書懷著滿肚子自己也理不清的紛亂思緒,大人們似乎也談性不高。

劇裏幾個令滿酒樓喝彩歡呼的場面,在此刻沒有一個人做出反應。

所有人都在假裝平時的樣子。

何洛書作為這場送別會心知肚明的主角,靠在母親身上。

何尋琴輕輕地、規律地拍他,像幼時在繈褓裏那樣。她身上有股只屬於母親的淺淺的溫柔香氣,和梅城風裏隱約的冷香混在一起。

何洛書連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只依稀記得半夢半醒間,他看到月亮升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大,在某一刻越來越近。

巨大的蒼白星體,就懸在他面前,幾乎與他呼吸相抵。

……

何洛書“哇呀”驚叫著坐了起來。

嚇得剛推開門的洛層林一楞。

他眨眨眼睛:“小寶,知道你要入學了很激動,但是,也沒必要這麽激動吧……爸媽很傷心——唔!”

何尋琴從道侶身後出現,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說什麽胡話,這不一看就是做噩夢了。我讓你快點叫小寶,你就是這麽叫的?”

何洛書還沒完全從那個征兆似的夢境中醒神,就被爸媽聯手從床=上薅起來,快速洗漱更衣一條龍,要知道,從兩歲半開始他就沒有這種待遇了。

他艱難地從毛巾和衣料中找到空隙:“唔媽?怎麽了?”

“宗裏來人了。”

何尋琴一句話止住了他的掙紮。

這麽快嗎?

“小寶,你最近是不是重了——”何尋琴費勁地把崽的手從衣服裏掏出來,還沒來得及抱怨崽的身形變化,就看到對方眼睛水汪汪的,淚珠已經在眼眶邊緣打轉。

她無奈地笑出了聲:“怎麽啦,這麽大了還哭鼻子啊?”

這話一出,何洛書的眼淚再也憋不住,直接掉了下來。

洛層林大驚失色:“別!衣服!新衣服!!”

何洛書其實沒想哭的,這具孩子的軀殼裏裝的畢竟是個成年人,還是獨自在外打工漂泊過的社畜,不至於被這一點困難擊垮。

但是……

他想到易老的人,和梅城永遠泛著梅花冷香的、無休止的熏風;想到那些他第一次住宿、第一次離家上大學、第一次決定在陌生的大城市紮根的時刻,他回過頭,身後已經空無一人。

小少年試圖用袖子自己解決問題,換來爹的更加驚慌失措:“別擦!別擦!沒穿好、上面的陣法還沒激活!會壞的啊!”

何尋琴好笑地按下這父子倆亂動的手掌,改用自己的袖子給崽擦擦眼淚。她身上泛著絲綢柔光的窄袖是仙衣,同樣繡了陣法,柔軟的布料在眼下一擦而過,袖口還是清清爽爽,纖塵不染。

“好了好了,夫子教過你的,寰垠界修者之間,最親密的關系是什麽?”她已然明白孩子哭泣的癥結所在,俯著身,耐心引導。

何洛書抽抽搭搭:“是、是師徒,不是血親……”

“對啊小寶,你現在只是暫時離開家,很快就到了宗門這個新家,”何尋琴搭著他的肩膀,“在那裏,你會碰到新的親人。你會與一位厲害的修士締結師徒關系,你會在那裏紮根。”

“是的,”洛層林也把手搭上崽的另一邊肩膀,“我們就是在宗門裏長大的,小寶不想看看爹媽以前長大的地方嗎?”

何洛書吸吸鼻子,勉強止住洶湧的情緒。

何尋琴見哄得差不多了,在崽肩膀上瀟灑一按:“更何況我倆是金丹修士,你就算去修行五百年再回來,爹媽還是這個樣子。”

“而且你修不修得到金丹還是另一回事呢。”洛層林見崽止住眼淚,也開始像往日一樣潑冷水,得來崽兩記重錘。

誰知這話倒是說他道侶若有所思,向來精益求精的誅邪令大人沈吟片刻:“要是修不到也挺好……爹媽還可以養你,一直養你,然後我們家一起活到輪回轉世,再當一家人……”

“誒、誒!怎麽又哭了寶?!”

“師姐你剛才就不該加那句,我都快哭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快別哭了啊,萬一宗門以為我們小寶不願意上山怎麽辦?!”

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等到何洛書重新整理好形象,只有眼眶殘存一點微紅,何尋琴和洛層林總算松了口氣。

穿戴一新的小少年跟在父母身後,向招待客人的前廳走去,腰上數個芥子玉飾相互碰撞,淙然有聲。

這日又是一個晴日,初夏陽光未烈,卻分外明亮。

前廳四窗大開著,朱砂似的梅瓣循風飄進來,被一只手精準接住,在碰到指尖那一刻,卻沒像往常一樣散作熒光,反倒如同普通的花瓣一樣,被人把玩。

何洛書清楚地看見,那人指上覆了一層淺淺的靈力。

隨手就能精細操縱到如此境界,不是什麽普通修士。

似乎察覺到他的打量,下一刻,那人就徑直把花瓣遞到嘴邊,猩紅舌尖一卷,竟是就那麽吃掉了。

何洛書:“?!”

他腳步一頓。

把玩梅瓣的人發出笑聲,被結伴而來的另一人敲了一記:“秦師兄!”

秦師兄懶懶應聲,一雙蛇似的豎瞳還是盯著何洛書瞧。

這兩人都一身利落的窄袖黑袍,銀色卷雲紋覆肩,款式和何尋琴那套極其相似,只是多了條腰封。

見到來人,何尋琴眼睛一亮,直直迎上去:“秦師兄和禮正師兄!你們兩個怎麽一起來了?”

洛層林跟在她背後,行了個禮,說不上有多熟絡。

“何師妹、洛師弟,不必多禮。明師叔不便下山,我們是代他來接小何師弟的。”氣質更溫和的那個修士虛虛一扶,將洛層林扶了起來,又轉向何洛書,“在下第一禮正,內門行四;這位是秦無天,內門行一的大師兄。”

第一禮正人如其名,舉手投足就算用尺規也量不出半絲差錯,頭上的幅巾將發絲裹得嚴嚴實實,一派君子文士風度。

秦無天也同樣的人如其名,一頭長卷發披散,幾縷搭在臂彎的像是毒蛇攀援,金色的豎瞳更是透露出一種野獸似的危險。就連衣襟都比第一禮正開得更大,堪稱無法無天。

梅城在整個常嘉州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城市,來往修士不少。往往同一個宗門出來的弟子,身上總有些相似的氣質,個別劍宗更是全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這麽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居然能是同一個門派教出來的嗎?

被兩個人盯著的何洛書按捺下心中的困惑,跟著爹行了個禮:“我叫何洛書……”

“知道,你爹媽和我們說過,小名叫阿卦是吧?”秦無天打斷了他的自我介紹,隨手一撈,將他夾到胳肢窩裏。

何洛書發出一聲驚呼,仗著自己年齡小,當即為這不體貼的搬運行為開始掙紮抗議:“松手、不舒服!想吐!”

洛層林下意識沖上來,又硬生生剎住腳步:“秦、秦師兄!孩子不能這樣抱,會硌到他的肋骨和胃的!”

“很好,魔門小子,”秦無天金色的蛇瞳微瞇,露出個近似滿意的神色,他施施然放下何洛書,就好像壓根沒打算過這樣夾帶他一樣,“繼續保持,不要讓我們逮到你露出馬腳的那一天——你最好也別露出馬腳。”

他說話時嗓音壓得很低,咬字間摻雜著微不可聞的嘶響。

何洛書這才註意到,何尋琴全程雙手插著袖子,半點來解救他的意思都沒有:“師弟啊,你關心則亂了。有禮正師兄看著,誰都不敢亂來啊。”

“抱歉,是我們冒犯失禮了,”第一禮正適時打圓場,他將手一翻,變出一個小玉瓶,“何師妹、洛師弟,這是浮師姐托我們帶的丹藥。近些年她新研究的丹方,對洛師弟身上的餘毒,多少有些效果。”

他含蓄地看了洛層林那雙鮮亮的紫眸一眼。

何洛書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魔宗對於派出的臥底,真的會沒有任何防備手段嗎?只是這對道侶,在過去的十年裏,在年幼的孩子面前,壓下不提。

“那就替我家這個笨蛋謝過一清師姐掛念了!”何尋琴接過玉瓶,想退回去,又糾結且留戀地看了自家崽一眼,“禮正師兄,小寶……”

她一咬牙:“時間是不是快到了?”

何洛書這才發覺,剛才一場試探後,他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到了秦無天和第一禮正身邊。

第一禮正在他的後背輕輕一拍:“阿卦師弟,何師妹說得對,時間不早了。和父母正式告別吧。”

秦無天瞇起眼睛,顯然是默許了。

剛才在房間裏哭過一遭,現在再哭出來顯然太丟臉了。何洛書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麽,在眼眶再次濕潤起來以前,他趕忙告別:“父親、母親,再見。”

洛層林往他掌心塞了枝梅花,不知他什麽時候摘的:“小寶,把這個帶走吧。”

何洛書一點餘光都沒有分給花,他全神貫註地盯著父母的臉,直到淚水模糊了視線。

第一禮正笑了一聲,溫柔穩妥地把他抱起來:“那我們先走了?”

“嗯。”何尋琴點頭,在朦朧的視野裏,何洛書看見她的眼眶似乎也紅了。

她和洛層林的雙手緊緊握著,一路跟到前廳門口,才站在那裏不動了。

何洛書緊緊攥著那枝紅梅,趴在第一禮正的肩上,眼淚簌簌往下掉,他哽咽著大喊道:“等我回來,給你們算命!”

他似乎聽見父母同樣帶著哭腔的笑聲。

第一禮正抱著他禦劍飛了起來,晴天高空的風溫暖又幹燥,梅花的冷香夾雜著城中各處的笑語。

何洛書聽見不知是哪裏、不知是誰,用有點走調的嗓子在唱——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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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正式上山,進入我們的第一卷《蒼煙落照間》!

本章最後兩句古詩“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出自北宋魏野的《尋隱者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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