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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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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俱焚

“小雲,回去。”洛琪聲音變得嚴肅。

小雲擡頭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麽。白光一閃,赤腳小姑娘從礁石上消失,手環表面光紋暗了下去。

洛琪也感覺到了。四股能量特征從北邊高速逼近,一股打頭,兩股左右,還有一股綴在後面。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海風忽然大了,灌進礁石凹窩吹得洛琪頭發糊了一臉。她抓著聖光裁決者站起來,腿在發抖,但她站直了。

“洛琪。”小飛在意念通道裏說,豎瞳裏金色虹膜從暗轉亮,像被點燃的火星,“我還能打。”

龍翼展開。翻掉的鱗片還在往外滲淡金色的血,但他展開的動作沒有猶豫。白龍身體低伏,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吼,比在礁石灘上任何一次都沈。

影剎先到。

他右肩的傷口上貼了一塊撕下來的戰鬥服布料,暗色能量殘跡已經不滲了,墊在鱗甲破損位置的布面是幹的。左手掌心幽藍能量球重新開始旋轉,轉速比之前更快。鐵壁跟在他右後方,機械臂關節上的焊痕還是新的,金屬表面被海風吹出了一層薄薄的鹽霜。魅影從礁石陰影裏浮出來,暗紅短刃換到了左手,刀身上崩了個小口。

三個人,一字排開。第四個沒有現身,能量特征停在了北邊更遠處的礁石後面。沒有光霧,沒有能量場。影剎把全部虛空能量壓進了掌心裏那一顆球。

“她的能量燒完了。那頭龍也只剩半條命。”鐵壁機械關節哢嗒鎖死,胸口裂紋上的應急膠帶被海風吹得啪啪響,“這一趟不死也得死。”

影剎沒說話。暗黃眼睛從帽檐底下鎖著洛琪,幽藍能量球在掌心裏定住了,暗藍到發黑的能量從球體表面往外滲,顏色比他之前炸碎礁石的那顆還沈。

三顆能量球連續射出,品字形封路。洛琪側身閃過第一顆,第二顆擦著她左肩飛過去,暗藍能量燒過肩甲外層,已經熄滅的淡金符文被激得閃了半下然後徹底滅了。第三顆砸在腳邊礁石上,炸開一團暗藍光霧,碎石從小腿上擦過去劃出好幾道血痕。

鐵壁在同一拍從正面撞過來。機械臂修過了,焊槍的痕跡還是新的,拳頭的速度一點沒減。拳頭砸在聖光裁決者劍身上,砰的一響,洛琪連人帶劍被砸退五六步,後背撞在礁石上,後腦勺磕了一下礁石面。眼前黑了一瞬。

魅影從側面滑出來。短刃直刺洛琪咽喉,暗紅刀身在晨光裏只留了一道線。

小飛的龍尾甩過來。粗壯的龍尾砸在魅影刀身上把刀打偏,刀尖從洛琪脖子旁邊劃過去割斷了幾根頭發。龍尾餘勢不減繼續砸在魅影肩膀上,把她整個人拍飛出去,礁石上又多了一道裂紋。

鐵壁的第二拳轉過來,沒打洛琪。機械臂全功率轟在小飛龍翼根部,關節齒輪嘎吱作響,鱗片碎了一片,淡金色的血從翼根濺出來。小飛整個身體被砸得側翻出去,龍翼在礁石面上拖出一道血痕。

“小飛!”

影剎的第四顆能量球撞在小飛腹側。龍鱗被暗藍能量炸開,腹部鱗片翻了好幾片,底下露出白慘慘的龍骨。小飛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意念通道裏的聲音直接斷了,只剩一片尖銳的雜音。

洛琪沖過去。聖光裁決者橫劈逼退鐵壁,左手拍在小飛頸側。

鱗片冰涼。豎瞳裏的光在散。金色虹膜像被水沖淡了一樣一點一點褪色。他試圖撐起身體,左前爪剛擡起來就軟了,整個龍身伏在礁石上,龍翼耷拉在礁石邊緣,淡金色的血從翼根和腹側兩道傷口裏往外淌,順著礁石的紋路往下流進海裏。

洛琪手按在小飛額頭上。

空間手環亮了一下。白龍的身體化成一道白光縮進手環,從掌心裏消失。

她跪在礁石上。聖光裁決者劍尖抵著礁石面,劍身上全是淡金色的血。

影剎停下腳步。鐵壁和魅影一左一右站定。

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影剎右肩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滲暗色能量殘跡,但他的站姿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穩。幽藍能量球從他掌心升起來,懸在半空,暗藍光芒把四面的礁石都染上了一層死灰。鐵壁把機械臂舉起來,關節哢嗒鎖死,魅影的影子從腳底鋪開沿著礁石面往前爬。

“龍騎士。”影剎暗黃眼睛從帽檐底下鎖著她,語氣裏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你打得很不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議會要你死。我沒有選擇。”

洛琪攥緊聖光裁決者。劍柄上的符文已經熄了,劍身上連最後一縷銀光都滅了。手環上百分之零點三的數字還在跳。面甲早就暗了,海風直接打在臉上,把她額角的血痕吹幹了一遍又一遍。

她撐著劍站起來。腿在抖,但她站直了。

聖光裁決者的劍尖從礁石上擡起來,對準影剎。

海浪拍在礁石上。這一下特別響。

影剎掌心裏那顆幽藍能量球忽然從內部裂解,碎成十幾道細碎的光刃,每一道都只有手指長,暗藍到發黑的能量在刃口上凝成實質,像碎玻璃懸浮在他五指之間。他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暗色殘跡,但他擡手的動作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十幾道碎刃同時射出。覆蓋式,洛琪身前整片空間被細碎的光刃填滿,每一道都奔著要害去。

洛琪側身。第一道從她鎖骨上方擦過去,在戰鬥服上劃出一道焦痕。第二道她橫劍擋了,碎刃撞在劍身上炸成一團暗藍火星,聖光裁決者震了一下,劍身上最後一絲銀光像被掐滅的蠟燭一樣閃了閃,徹底沒了。第三第四道從她肋下和腰側擦過去,第五道紮進左肩,暗藍能量在皮肉裏炸開,燒焦的痛感從肩頭一路竄到指尖。

她沒吭聲。

鐵壁在同一拍撞過來。機械臂舉過頭頂,拳頭上裹著暗色能量,關節齒輪尖嘯著往下砸。洛琪左肩插著一道碎刃沒法發力,只能用右手單手持劍往上架。拳頭砸在劍身上的瞬間她膝蓋彎了,礁石在腳底碎了一片,碎石從腳踝兩側崩出去濺進海裏。右臂骨頭在響,從手腕到肩膀每一條肌腱都在尖叫,但她架住了。

魅影從她身後浮出來。暗紅短刃刺向後腰,刀尖穿過戰鬥服破口直沒至柄。

洛琪身體僵了一瞬。暗紅短刃從後腰拔出去,帶出一蓬血霧。她單膝跪在礁石上,左手按在腰側,血從指縫裏往外冒,熱熱的,順著礁石的紋路往下淌。眼前黑了一瞬然後亮了,亮得刺眼,礁石、海浪、天空全糊在一起。

她聽見自己在喘。很粗,像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氣聲。手環上那行白色的數字不再閃了,定在零上。

「普通能量剩餘百分之零。未知能量剩餘零。」

裝甲能量零。手環能量零。聖光裁決者劍身上的光全滅了,灰撲撲的劍身躺在礁石上,劍刃上有幾道細小的缺口。面甲早就暗了,戰鬥服破了好幾個口子,海風從破口灌進來,吹在汗濕的皮膚上一陣一陣地發涼。

沒了這些力量傍身,一個普通地球人能有多大能耐?洛琪自嘲著。

影剎站在三步之外。掌心裏又在凝一顆新的能量球,比之前任何一顆都大。他看著洛琪,目光裏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任務完成。”

洛琪跪在礁石上,左手按著腰側的血口子,右手撐在礁石面上。礁石又硬又冷,海浪聲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她低頭看著自己撐在礁石上的那只手,手指被海風吹得發白,指甲縫裏全是礁石灰和幹涸的血。

就這樣了?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問。很輕,不像是恐懼,更像是不甘心。她這輩子打過很多架,輸過,也贏過。從跟深海魔物纏鬥到星盟試煉場,從菜鳥繼承者到被議會下死命令追殺,每一步都在拼命。但現在真的沒東西可拼了。能量清零,裝甲報廢,劍也暗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想起為她擋刀的趙瀾辰,命懸一線的小飛,總把零食塞滿空間的活潑小雲,還有慈祥的師父。這些她都想抓住。

她把手按在胸口。

戰鬥服底下,鎖骨正中間,貼著一塊硬硬的東西,深淵守望者徽章。

「徽章在,繼承者在。」守望者之魂的聲音在腦子裏響起來。

看來,我們要一起不在了。

她攥住徽章,五指收攏,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冰涼的溫度從指尖傳上來,然後開始發燙。

徽章表面的七星紋路亮了。第一顆星亮起來的時候是淡金色的,像淩晨天快亮時最亮的那顆啟明星。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七顆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弧線連成一條完整的光紋,像有人在她掌心裏點燃了一條星河。

“原來這句話是這個意思。”洛琪輕聲說。

影剎的瞳孔收了一下。智瞳推送的數據在視野邊緣刷成滿屏紅色,他第一次往後退了半步。

“撤!”

晚了。

洛琪攥著徽章從礁石上站起來。腰側的血口子還在往外冒血,左肩上那道碎刃還紮在肉裏,腿在發抖,但她站直了。徽章的金光從她五指縫隙裏溢出來,把她整張臉都映亮了。她眼睛裏有血絲,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角還有一道幹涸的血痕。

她笑了一下。

“你們要完成任務,那老娘就成全你們!”

徽章炸了。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太大了耳朵來不及接收。熾白的能量從徽章核心往外推,以洛琪為中心炸開一個直徑百米的熾白球體,礁石、海水、空氣在能量波前無聲地分解。影剎的幽藍能量球在白光裏碎成了粉末,鐵壁的機械臂金屬表面在氣化,魅影的影子從礁石上被整片撕掉,北邊礁石後面那團一直沒現身的能量特征閃了一下,滅了。

四個人在白光裏同時被吞沒。沒有慘叫,沒有掙紮,影剎暗黃的眼睛在白光淹沒之前最後看到的是洛琪攥著徽章的那只手,五指扣得死緊,指節發白,掌心裏七星紋路的光芒已經亮到分不清哪顆是哪顆了。

白光吞了一切。

然後是沖擊波。海面被壓出一個直徑幾百米的凹陷,凹陷邊緣的海水被氣化成一圈白色的蒸汽環往外推,浪頭被掀起來幾十米高然後碎成水霧。礁石島不在了。凹窩、礁盤、斜靠的礁石、小飛龍翼拖過的血痕,全被從海面上抹掉,只留下一個還在冒蒸汽的淺坑。

沖擊波撞上了正往這邊趕的飛船。

飛船在距爆心三公裏外的空中被氣浪掀了個側翻。雷刃一把抓住操縱桿把姿態扳回來,船身左右晃了好幾下才穩住。艙內警報響成一片,面板上所有傳感器同時跳紅。

“什麽情況!”鐵骨從客艙探出頭。

雷刃沒回答。他盯著前窗外面,銀色短發被汗水粘在額角上,手抓著操縱桿,指節發白。

前窗正前方,一朵巨大的白色蒸汽蘑菇雲從海面上緩緩升起。蘑菇雲的底部還在一明一暗地閃著淡金色的光,像雷暴雲裏困住了一道閃電。海面上什麽都沒有了。礁石島,洛琪的能量特征,影刃小隊的能量特征,全部從傳感器上消失。

幹幹凈凈。

小奇從副駕駛位上站起來,盯著傳感器面板上變成零的那一串數字,嘴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石堅的金色眼睛在艙門邊定住了,土黃色光芒從他拳頭上一點一點地暗下去。裂鋒靠在艙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手甲邊緣,一句話沒說。暗隙的影子從艙壁裏浮出來,安靜地停在裂鋒旁邊。

寒瞳第一個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確認:“沒了?”

沒人回答他。

海浪拍在飛船下方的海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飛船在爆心上空懸停了很久。雷刃把高度降到離海面不到十米,艙門打開,海風夾著鹹腥味和一絲焦灼的能量殘跡灌進艙內。海面上浮著幾塊焦黑的礁石碎塊,最大的不過拳頭大小,在浪湧裏一浮一沈。空氣中殘留的淡金光芒還在明滅,像一群找不到歸處的螢火蟲。

石堅跳下礁石碎堆,彎腰撿起一塊焦黑的碎片。碎片邊緣光滑得不像礁石,被能量波瞬間熔化又重新凝固的。他握著那塊碎片,指節發白。

“找不到任何東西。”石堅的聲音很啞,金色眼睛裏的光暗了下去。

小奇蹲在艙門邊,手指在便攜終端上飛快地敲。屏幕上洛琪的手環信號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最後一個定位數據就釘在這片海域正中心。他把這條直線反覆刷新了五遍,第六遍的時候手指停了。

“……信號沒了。”

鐵骨站在艙門口,戰斧垂在身側,斧刃上還留著劈開飛船艙門時粘上的金屬碎屑。他看著海面上起起伏伏的礁石碎塊,沈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把戰斧橫過來扛在肩上。

“回吧。”雷刃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操縱面板上還在閃的警報燈,“議會飛船的信號已經被截了,軍方很快就會到這裏。我們得走。”

艙門合上。飛船從海面上升起來,引擎噴出的氣浪在海面上壓出一圈白色的漣漪。

沒有人註意到,在艙門合上的前一瞬,一道極淡的銀白色光絲從海面上浮起來,細得像蛛絲,裹在一團淡金色的殘餘能量裏,貼著飛船腹部滑進了起落架收納艙的縫隙。

星河手環蜷在起落架角落裏。環身上流轉的五彩光芒全暗了,溫潤的環身變得半透明,像一塊被水浸透的薄紗,若有若無地貼在艙壁內側。環身上最後一絲淡金色的光閃了一下,徹底滅了。

飛船轉向,往東南方向拉高。引擎全力運轉,船身在海面上方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穿過蒸汽蘑菇雲的邊緣,淡金色的殘餘能量被船身撞散,像穿過一片沈默的煙花。

駕駛艙裏沒有人說話。雷刃把航向設在東南外海,遠離軍方巡邏範圍。操縱面板上的警報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最後只剩下導航屏幕上一道孤零零的綠色航線,指向一片空曠的海域。

飛船繼續爬升。海面在下方越來越遠,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雲層底下的一層薄薄的灰白。雲層從舷窗外擦過去,然後是澄澈的深空。星芒在舷窗外面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冷冷的,安安靜靜的,照在起落架艙角落裏那枚半透明的手環上。

手環沒有動。環身上的光芒再沒有亮起來。但它還在。蜷在角落裏,貼在冰冷的艙壁上,像一顆還沒熄透的火種。

飛船駛向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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