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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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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的念頭

晨光從石屋的窗戶漫進來的時候,海面還是灰藍色的。浪花拍礁石的聲音在清晨壓低了一半,像海也還沒醒透。

洛琪第一個起來。煮水,投茶,靠在竈臺邊等水開。這個動作她做了快一個月,閉著眼都能完成。茶香漫開的時候她端著杯子轉身,差點踩到一個躺在地板上的人。

裂鋒靠在墻邊,銀色短發糊了半張臉,嘴微張,呼吸均勻。暗隙縮在客廳最暗的角落,整個人蜷成團,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堆疊起來的舊毯子。鐵骨平躺在茶幾和沙發之間的窄縫裏,雙手交疊放在胸口,躺姿跟站軍姿一樣筆直。寒瞳側躺在門口方向,面朝外,一只手搭在門框邊上。

昨晚吃完小龍蝦,四個人直接躺了。連戰甲都沒脫。

洛琪端著茶杯繞過地上的“障礙物”,在門邊找了塊能站的地方。三個月沒在床上睡過覺的人,有個地板就是五星級酒店。她喝了口茶,沒出聲。

趙瀾辰從房間裏出來,掃了一眼客廳地板上橫七豎八的四個人形,腳步自動繞開。走到洛琪旁邊的時候壓低聲音:“石堅在廚房打地鋪。小奇在數據臺前面趴著睡著了。小飛小雲在窗外龍形態盤著——把整面窗戶都擋了。”

“所以現在石屋裏塞了多少人?”

“你、我、雷刃加四個兵、石堅、小奇。”趙瀾辰數了一遍,“九個。不算兩條龍。”

“好家夥。”洛琪喝了口茶,“比我在劇組住的酒店還擠。”

趙瀾辰嘴角彎了一下,去廚房倒水。路過鐵骨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鐵骨紋絲不動。他躺在地上跟嵌在地板裏一樣。

小奇從數據臺前直起腰,頭發翹了一撮,眼鏡歪在鼻梁上。他推了推眼鏡,第一句話是:“我什麽時候睡著的。”

“大概淩晨三點。”洛琪遞了杯茶過去,“你昨晚一直在跑解密程序?”

“傀儡師主控室的通訊日志。裏面有一段加密等級特別高的數據流,我昨晚試著破了一下。”小奇打了個哈欠,“沒破開。但數據包的結構跟議會最高指令頻道的格式對得上。”

“不急。先給地上這四位做體檢。”

小奇揉了揉眼睛,爬起來去調試掃描儀。

四份體檢報告在墻上投影出來的時候,裂鋒剛好睜開眼。他盯著全息屏幕上的裂空族文字看了兩秒,又看了看自己胸口貼著的傳感貼片,沒說話,把貼片按了按。

鐵骨已經坐起來了。背挺得筆直,像在等著被點名。

暗隙不知道怎麽從角落挪到了墻邊,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寒瞳盤腿坐著,盯著小奇的掃描儀發光口,表情像在評估一個新型號的瞄準鏡。

“輕度營養不良。”小奇一條一條念,“能量頻率偏低,大約是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十五。多處軟組織挫傷——手腕和腳踝最嚴重,應該是長期戴著能量鎖拷造成的。總體評價:比預期好。裂空族體質底子擺在那裏。預計一周內能量頻率恢覆到百分之八十。”

鐵骨問:“一周後能訓練?”

“三天就行。只要你不怕疼。”

“三個月都過來了。”

小奇推了推眼鏡,沒接話。裂鋒活動手腕,關節哢哢響了一串,像生銹的門鉸鏈被硬拉開。他自己皺了皺眉,又活動了兩下,哢哢聲小了一些。

洛琪靠在門邊:“小奇,給他們一人配一身新作戰服。舊的——”

舊的已經不能稱作作戰服了。裂鋒的戰甲左肩裂了一條從領口到腋下的口子,暗隙的護臂上還沾著暗影能量屏障破碎時留下的淡金色殘渣。三個月沒換過,洗都沒洗過。

“我的掃描儀有身體數據了,三天能搞定。”小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顏色有偏好嗎?”

沒人回答。四個裂空族戰士互相看了看。

裂鋒開口:“黑的。”

暗隙:“黑。”

鐵骨:“隨便。別反光。”

寒瞳盯著小奇的全息屏看了半天,開口說了第二句話:“能調彈道模擬嗎。”

小奇楞了一下。然後手指在投影上劃了兩下,一個三維彈道軌跡圖浮在空氣中,藍色拋物線從屏幕一角劃到另一角,標註了初速、落點散布、風速補償。寒瞳從盤腿變成半跪,眼睛湊近屏幕,金色豎瞳在藍光裏縮成一條線。然後他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豎瞳裏的金色從暗沈變成了明亮的光點。跟剛才掃描儀照到他的時候完全是兩種眼神。

小奇默默把彈道模擬的權限設成了“全員可調用”。

裂鋒走到門口就不動了。不是停下來想事情,是整個人釘在原地。門外的海在陽光下鋪了滿眼,從礁石海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波光碎成無數塊銀白色,晃得人眼睛發酸。

洛琪站在他旁邊,沒催。

裂鋒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昨晚看到的是月亮。今天看到的是海。”

“好看嗎。”

“三個月沒見過的東西,兩天全看到了。”

洛琪帶他往礁石邊走了走。海風吹得裂鋒的銀色短發往後飄,露出額角一道沒完全愈合的淺疤。他踩在礁石上,腳底板感受粗糙的石面,走了幾步停下來。

“以前裂空界的石頭比這個硬。踩上去硌得骨頭疼。地球的石頭——”他低頭看了看腳下,“不硌腳。”

“裂空界什麽樣?”

“天是暗紫色的。懸浮山脈。到處都是空間裂縫。風從裂縫裏灌進來的時候會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哨。”裂鋒瞇眼看海面,“沒海。裂空界沒有海。”

洛琪沒說話。一個在沒有海的地方出生長大的人,被關了三個月後第一次看到海。這種事不需要旁白。

暗隙不知道什麽時候飄過來了。沒有腳步聲,沒有衣服摩擦聲,只是礁石的陰影裏忽然多了一團更暗的形狀。他站在陰影邊緣,銀發被海風吹起來幾根,整個人還是習慣性地往暗處縮。

洛琪心想:這一個個的,偵察兵當久了,曬太陽都得慢慢學。

石屋外頭的空地上,雷刃已經在等了。斷空靠在石墻上,斧刃在陽光下泛著銀白靈石紋的光澤。四名隊員從石屋裏走出來的時候,雷刃的眼睛從他們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新作戰服還沒做好,四個人還穿著破爛舊戰甲,但洗了臉,頭發也簡單理了一下。

裂鋒站到最前面。暗隙左。鐵骨右。寒瞳後。菱形隊形。

站到各自位置的過程不超過一秒。沒人喊口令。沒人指揮。三個月的牢房沒有磨掉這個。

“空揮。”雷刃說,“五百下。體能恢覆,不是戰鬥訓練。不要用能量。”

四個人同時擡手。徒手劈砍,裂空族最基礎的訓練動作。剛入門的裂空族新兵每天做兩百下,偵察小隊標準是五百起。

鐵骨第一個出手。手掌劈出去的軌跡幹凈利落,每一下間隔完全一樣,像體內塞了個節拍器。石堅坐在旁邊的巖墩上看了半分鐘,扭頭對洛琪說:“這個人打架一定很無聊。”

“什麽意思。”

“就是每一招都一樣。劈一百下不帶變的。對方完全知道他下一招是什麽,但就是擋不住。”石堅想了想,“最可怕的不是花樣多的。是明明知道他下一步要幹嘛你還是攔不住。”

裂鋒的劈砍是另一種風格。風系靈石哪怕不激發也會影響身體節奏——他的掌劈出去帶著輕微殘影,頻率比鐵骨快了一半。十下之後殘影連成一片,肉眼已經看不清他的手在哪個位置了。

暗隙的動作最輕。輕到手掌劃過的風聲幾乎聽不見。他的訓練習慣跟戰鬥習慣一樣——隱藏軌跡,壓低存在感。五百下劈砍他劈得悄無聲息,但每一下的角度都精準得讓人後背發涼。

寒瞳劈幾下停一下。停的時候眼神是散的,在腦子裏拆彈道——這點連雷刃都看出來了,但他沒說。三個月沒訓練,身體能跟上多少算多少,腦子不能停。

小飛小雲化成人形蹲在石堅旁邊,兩個腦袋跟著劈砍的節奏一左一右地晃。數到三十七的時候小雲眨了眨眼:“剛才那個是三十七還是三十八?”

“我忘了。”小飛老實承認。

“裂鋒太快了看不清。”

“鐵骨太穩了數著數著忘了數到哪。”

小雲扭頭看石堅:“石堅哥你數了嗎?”

“沒數。”石堅理直氣壯,“我就看熱鬧。”

雷刃站在側方,不數數,不糾正動作,只是看著。洛琪註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從早上就沒掉下來過。不是笑,是某種只有裂空族自己才懂的弧度。和昨晚裂鋒那個一模一樣。

五百下劈完,四個人的呼吸都重了。三個月沒訓練,體能掉得比預想的狠。裂鋒甩了甩手腕,鐵骨神色不變但額頭在滲汗,暗隙從陰影裏走出來——他的能量頻率壓得太低劈到一半差點自己隱身,被雷刃一個眼神拽回來了。寒瞳最後一個劈完,劈完又開始發呆拆彈道。

雷刃點了點頭。裂鋒一屁股坐到地上。三個月來第一次不是因為被關著才坐在地上。

午飯後太陽正好。洛琪和趙瀾辰在門邊石臺上攤開地圖。石堅走過來手掌按了一下地面,閉眼感知了幾秒,睜開眼。

“西南據點塌方穩定了。地下能量反應歸零。不會再有二次塌方。”

趙瀾辰調出監控數據投影:“淵族近海巡邏正常。封印穩定度還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七。近海海域沒有異常能量波動。”

“好消息是——我們贏了。”洛琪在地圖上西南方向畫了個叉,“暗影議會在地球就剩這一個活躍據點。現在也沒了。”

“壞消息呢?”

“他們會卷土重來。要麽重新激活潛伏單位,要麽從外太空派新的過來。不管你選哪個,都需要時間。重新激活——之前轉入深度休眠的單位不是按個開關就能醒的。議會那套三級通訊協議我看過小奇的解碼報告,喚醒指令需要層層驗證。從外面派人——最近的暗影議會控制星域到地球,走最快的航線也得翻倍計算。”

“所以?”

“三周的空窗期應該夠了。”洛琪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夠裂空族五人恢覆戰力。夠我們把電視劇前期準備做完。”

“然後呢。”

“然後等他們來。”洛琪把茶杯擱在地圖角上,“上次是他們選地方——他們的據點,他們的規則。這次不是。這次是我們選。”

趙瀾辰看了她一眼。洛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下午茶喝什麽一樣平常。但她的手指一直按在西南據點的叉上。

傍晚的時候小奇忽然從數據臺前扭頭,表情不太對。

“星友大人。有個東西。”

全息屏切成一段信號波形圖。頻率極高,加密層級比之前截獲的所有議會通訊都覆雜。小奇手指劃了一下,波形旁邊彈出一行碎片化的解析結果。

“來源不在海面。也不在地面。是近地軌道方向。”

洛琪和趙瀾辰同時看屏幕。碎片化信息裏只有幾個關鍵詞被成功解析:一個坐標——不在東海,在北偏西的方向。一個時間窗口——大約兩周後。還有一個代號。

“容器回收。”小奇把四個字放大,“就這四個字。別的全在加密層裏,我現在的算力破不開。”

“容器是什麽?”

“不知道。這個詞在議會通訊裏第一次出現。但信號來源的方向和高度——至少在低軌道以上。暗影議會的觸角比我們想的伸得遠。”

趙瀾辰皺眉。近地軌道。議會不止在地面有潛伏單位,太空也有。西南據點只是地面的最後一個據點,不是地球上最後一個。

洛琪把信息存進星河手環。“不急。還有兩周時間搞清楚。”

窗外海面平靜。淵族巡邏的微光在近海明滅。但往北看,海平線盡頭與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些東西不在海裏,在更高的地方。

晚飯是趙瀾辰下廚。洛琪被從廚房趕出來了,理由是”你昨晚做了小龍蝦今天歇著”。趙瀾辰顛鍋翻勺的架勢比她熟練得多,洛琪靠在門邊看了兩眼,確認自己確實不用操心,才放心走開。

菜端上桌的時候鐵骨第一個坐過來。他看了看菜,沒動筷子,而是把盤子按種類重新排列了一下,每盤之間間距相等。裂鋒伸筷子夾了塊紅燒肉,鐵骨下意識一筷子敲在裂鋒手指上。裂鋒縮手。桌上安靜了半秒。然後裂鋒笑了——從牢裏出來後第一個真正的笑,露出那口白牙。鐵骨沒有表情,但把紅燒肉往裂鋒那邊推了半厘米。

吃到一半,鐵骨放下筷子。不是吃飽了,是有話要說。

“上尉。西南據點——你們怎麽找到的。”

不是反問。是請教。

雷刃看了石堅一眼。石堅放下碗:“我來說。”

從地質掃描精確定位開始講。山谷側壁的入口。地下兩百八十米的三層結構。生活區空的,主控室一個圓形的金屬房間直徑二十米,底層牢房能量屏障封住四人。小奇摸清了隱形偵察器的出動規律——每隔四十五分鐘巡邏一圈,九十分鐘回據點充電。那個九十分鐘的空窗就是他們鉆進去的縫。裂縫通道從地表直達據點上方,大地守護撐住內壁一塊土沒往下掉。主控室六秒解決兩個人。雷刃一斧劈開屏障節點。

裂鋒聽到“一斧劈開屏障節點”的時候筷子停了一下。沒說話。金色豎瞳裏的光閃了閃。

暗隙忽然開口了。

“那個隱形偵察器。”

桌上所有人都轉頭看他。這是暗隙從牢房出來後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舊木板,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們被關的時候聽到過它的聲音。每隔四十五分鐘響一次。像金屬翅膀刮過天花板。”

安靜。桌上沒有人動筷子。

四個人。三個月。每隔四十五分鐘聽同一個聲音。那不是折磨工具,但那比任何刑具都精準——它在提醒他們,外面一直有人守著,永遠有人守著。

鐵骨轉頭看洛琪:“議會那邊呢?”

洛琪把議會附體傀儡師的事簡單說了——紫晶遠程操控、存在抹除的暗色能量束、據點自毀模塊被遠程激活。沒提碎骨叛變。她覺得這事應該等確認碎骨死活再說。生死不明的人,不該被人隨便下結論。

寒瞳放下筷子。

“所以我們欠你四條命。”

洛琪搖頭。她看了看雷刃,又看回寒瞳,說得很慢:“不欠。雷刃是我的人。他的兵就是我的人。自己的人救自己的人,不欠。”

裂鋒嘴角拉了一下。和雷刃那個弧度一模一樣。

沈默了一會兒,裂鋒開口問了一句不太相關的話。

“當初我們的飛船能量核心在穿越大氣層的時候燒穿了。走不了。你們有辦法嗎。”

暗隙難得接了話。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裂空界的空間裂縫技術需要出發點有能量錨點。地球沒有裂空族設過的錨點。打不開回去的路。”

鐵骨總結:“暫時回不去。”

三個字。穩得像他的能量頻率。

雷刃放下茶杯,聲音壓得不高但整張桌子都聽得見。“我被拉到地球之前,偵察小隊的任務是勘測東海礦區的能量異常。飛船停在近地軌道。異常波動炸開的時候把我們五個全部卷進空間亂流,我先掉出來。他們四個——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三個月。我找了他們三個月。找到之後的下一個問題就是怎麽回去。”

小奇從數據臺前扭過頭。“星盟前哨站的數據庫裏有星際航線的部分記載。深淵守望者的導航系統在坍塌前保存了至少十七個星域的航線圖。但加密等級很高——可能需要星盟完整繼承權限才能全部解鎖。”

“現在有多少權限?”

“臨時權限。能讀基礎數據。航線圖那種加密層級——”小奇推了推眼鏡,“要完整權限。至少得回前哨站再拿一次深度授權。”

洛琪把筷子擱在碗邊上。

“開機儀式之後我去一趟。前哨站的路我走過一次,再走一遍不難。”

裂鋒看了一眼雷刃。然後轉回來看著洛琪。

“上尉。你的新隊長——靠譜。”

雷刃沒說話。嘴角拉了一下。

歸鄉的事暫時擱在桌上,跟沒吃完的菜擱在一起。不是絕望。有線索,有方向,有人一起走。至於什麽時候能走——反正今晚走不了。今晚不差這一時半刻。

洛琪靠在門邊,手裏端著趙瀾辰剛遞過來的茶。窗外小飛小雲在月光下滑翔,龍翼劃過海面的聲音輕得像翻書頁。石屋裏燈光暖黃,鐵骨還在按顏色深淺夾菜,寒瞳悶頭吃飯但偶爾擡眼看彈道模擬的數據,裂鋒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看窗外月亮。暗隙縮在角落但位置上有一碗菜。

歸鄉的話題在空氣裏留下了某種東西。不只是裂空族想回家。小奇想回翠晶星。石堅想回地核星。只是大家平時不提。提了也沒用。但現在有人願意幫著找路。

“明天開始。”趙瀾辰的聲音很低,只有洛琪聽得到。

洛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嗯。先幫他們找回家的路。再幫我們自己守住這裏。”

今晚天上有月亮,桌上有美食,窗外還有龍在飛……

北邊的海平線盡頭有東西在軌道上,這事可以明天再想。歸鄉的航線還沒有,但有人願意去找。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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