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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痛並快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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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痛並快樂著

淩追夜對此並不意外。他親自布設的防禦結界, 除卻宗門內弟子,外人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辦成這樁事。

握緊了封逐心的手,以示安撫, “此事另有隱情,稍後再與你們細說。”略頓了下,看向江載月,“江逾白人在何處?”

江載月面色惶惶,嗓子發緊:“大師兄送完靴子,原路返回自己房裏躺下了。我探了他的神識, 人並未蘇醒。”

“夢游嗎?”封逐心不覺脫口而出一句, 語畢又覺出不對,江逾白被噬魂草所傷,處於深度昏厥狀態,可說是雷打不動。

“二師姐,事發時,你聽見什麽奇怪的聲音了嗎?”

江載月搖頭,說沒有, “說來也怪,我睡得很沈,全然沒有察覺。”

她素來警覺, 是以師尊吩咐她看顧大師兄, 沒承想竟發生了此等意外。

淩追夜聞言,心下了然, 用神識為她探查一番,當即得出結論:“有嗜睡咒留下的痕跡。”

聽到這裏,封逐心愈發迷蒙了。

“玄微宗上空全是防禦陣法,師叔又剛加固了結界, 外人根本進不來,如何能給二師姐下咒?”

淩追夜微微垂眸看她,“對方先行控制了江逾白,再利用他下嗜睡咒。”

封逐心驚呼一聲,只覺毛骨悚然,這些人真是無孔不入啊!

回握住他的手,說話聲帶著顫音,“師叔,接下來要怎麽辦?”

“去看看江逾白。”

初秋的清晨,涼意如薄紗拂面。

幾人來到江逾白房中,燕春晦不在,只餘幾名臨時請來看顧的醫修守在房中。

封逐心四下裏打量一圈,不禁“咦“了聲,“怎麽不見五師姐?”

江載月暗嘆口氣,怏怏道:“五師妹受了莫大驚嚇,人有些恍惚,師尊給她用了安神咒,剛歇下了。”

望著躺在榻上了無生氣的江逾白,封逐心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屏息凝神道:“師叔,大師兄提前蘇醒,是被奪舍了嗎?”

淩追夜說不是,“他早前被噬魂草所傷,眼下正用還魂草修覆受損的魂魄,正是虛弱之際,容易被人趁虛而入。”沈吟半晌,補充道,“也就是說,他的魂魄曾被人逼離體內,身體遭他人搶占。”

封逐心兩股戰戰,大氣都不敢喘,“跟離魂癥一樣嗎?”

“並非離魂癥。”淩追夜回身打量她一眼,耐心解釋道,“而是移魂術——施咒者把昏厥之人的魂魄移走,進而搶占對方身體。”

修真界法術種類繁多,近來聽聞這許多專業名詞,封逐心只覺腦子不夠用。略忖了下,難免疑惑,“對方並未傷害大師兄,只為送還一雙靴子?實在古怪。”

淩追夜卻見怪不怪,“不足為奇,移魂術時效短暫,修為至大能境界的修士只能支撐一刻鐘時,且對自身修為耗損極大。不到萬不得已,無人鋌而走險。”

原來如此。封逐心恍然大悟,邪術之所以稱之為邪術,極具破壞性的同時,施術者會遭到同等反噬。

思及此,往床榻前靠近幾步距離,“師叔,大師兄能準時醒來嗎?”

淩追夜並未立即回應,先行探查了江逾白的神識,感應到其魂魄尚在,且逐日恢覆,確有覆醒的征兆。

肯定道:“中秋前後,七七四十九日一到,自會蘇醒。”

緊繃的神經漸漸舒緩下來,封逐心如釋重負般舒口氣。

過兩日便是清談會,清談會一結束,拏雲師叔就要離開宗門一段時日。算算日子,大抵是中秋節前後,他便如約返回宗門。

是以,封逐心心裏期盼著清談會快些來臨,如此就能迎來闔家團圓的中秋佳節。

轉過天來,到了正日子,如封逐心這等新拜入宗門的低階菜鳥自是沒資格參加清談會。不少弟子流露出艷羨的神色,駐足宴客廳外,伸長脖頸,哪怕是遠遠瞧上一眼,也覺得心滿意足。

今日學堂放假,初見月自打受了驚嚇,數日來提不起精神,總也跟在師尊身後寸步不離。

封逐心痛失玩伴兒,便自請跟二師姐一起,負責看顧隨時可能醒來的大師兄。

兩個人從藥材庫取了安神的靈藥,匆匆往回走。途徑宴客廳時,封逐心好奇地朝裏張望——廳堂內賓客滿座,言笑晏晏。

收回目光正欲離開時,遠遠望見溪夫人與花宗主攜手而來,連忙轉過臉避開視線。

秋日清晨,秋風送暖,恍惚間嗅到一股極淡的的香氣,頗有些熟悉,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裏嗅到過。

環顧四周,恰逢溪夫人從身後經過。

封逐心怔怔地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出神,用力吸了吸鼻子,味道更濃郁了。忽而意識到了什麽,遂拉住江載月的袖子,“二師姐,我有急事找拏雲師叔。”說罷,不等江載月回應,轉身就往宴客廳的方向跑。

玄微宗宴客廳內,坐滿了修真界有名有姓的修士。清談會註重舉止優雅、言語簡潔,是以,與會人員可說是盛裝出席。

溪映竹依舊佩戴一副黑色面紗,右手邊一名修士話音方落,她款款起身,朝眾人一揖,“在座各位皆是修習正道的名家名士,我有幸得見,實乃榮幸。然而——”停頓片刻,擡手一指坐在上首的淩追夜,疾言厲色道,“此人卻暗中修習邪術,現下混跡於名門正派,莫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淩追夜眉心一跳,他早知對方留有後手,卻未曾料到是在清談會這種場合揭他老底。

在此之前,他始終捉摸不透春不度為何突然跟換了個人一樣,屢屢在背後使陰招,更是想不通其目的何在。

眼下的光景,淩追夜總算明了,不難看出,春不度意欲教他身敗名裂,淪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思及此,緩緩起身,不緊不慢道:“溪夫人,慎言。”

“修習邪術者,人人得而誅之。”溪映竹咬牙切齒道。

玄微宗雖是個名不轉經傳的小宗門,地勢偏僻,宗門弟子不多,但宗主燕春晦修為了得,聲名在外。

是以,當即有修士站出來質疑溪映竹,“這位夫人,可有憑據?”

“我自是有憑有據,才敢當眾揭發他的惡行。”溪映竹冷笑一聲,舉步就往淩追夜所在的方向去。

宴客廳內,眾修士目光追隨溪映竹。正當她行至淩追夜身後,甫一站定身形,門口驀地闖進來一道修長身影。

來人舉止浮誇,邊跑邊喊:“都讓開!我有急事相告。”

眾人聞言相繼收回視線,紛紛盯住這名言行無狀的弟子。

一名年長的修士吹胡子瞪眼睛,大聲呵斥道:“誰家的弟子,如此不知規矩,擅闖清談會。”

淩追夜擡眸,一向沈寂的面容陡然變色,滿腔不悅快要順著眼角淌出來了,冷冷道:“我家的,你有何高見?”

“這——”那人面色訕訕,不好與東道主鬧僵,只得閉嘴了。

淩追夜調轉視線,看向跑得氣喘籲籲的封逐心,緩聲道:“你怎麽來了?”

“師叔,我有十萬火急的要緊事,非來不可。”說罷,直奔溪映竹而去,規規矩矩行禮問安,話風一轉,“溪夫人,你說我師叔修煉邪術,可曾親眼所見?”

“我並未見過。”溪映竹面色微滯,頓了頓,“但我有憑據,諸位見了,可自行評判。”

封逐心禁不住笑出聲來,小心翼翼挪動步伐,往淩追夜身後移動,擋在他與溪映竹之間,“道聽途說來的謠言,也可以拿來當作憑據嗎?”

“並非道聽途說,而是有人——”話未說全,忽覺太陽穴一陣刺痛,是主人不滿她的拖沓,開始催促了。

遂止住話茬,不再與她糾纏。再次運氣,匯聚靈力於掌心,就要繞開封逐心,一掌劈向淩追夜後背,借此刺激他體內殘餘的蠱毒,讓他當眾發狂。

她一動,封逐心立馬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原先她百思不解,為何溪夫人身上的香味時有時無,時濃時淡。

果真如她猜測那般,舍心咒起效時,溪映竹身上會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羅勒葉香味,與早前從拏雲師叔脊背上取出的蠱蟲氣味相同。

昔日引發拏雲師叔體內蠱毒的人是她,前幾日同初見月潛入天衍宗看望花晚照,無意間撞見無臉女人的時候,從窗口飄出來的也是這個味道。

眼下溪映竹身上的羅勒葉味道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要濃郁,不難猜出,操控她的人正用盡全力加強舍心咒的威力。

拏雲師叔暗中修煉邪術一事真假存疑,但對方背地裏耍陰招,往他身體裏下蠱毒的行為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實在可恨至極,斷不能讓對方得逞。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溪映竹的掌風劈來之際,封逐心突然扯開嗓子高聲嚷嚷:“啊啊啊——”

溪映竹手上動作一頓,下意識倒退兩步,立即進入防守狀態。

別說在場眾人,便是淩追夜,亦是一怔,不知她這又是鬧哪出。

進門時呵斥她的那名修士忍無可忍,氣得嘴唇顫抖,“小姑娘,你究竟要做什麽?清談會豈是你鬧著玩的地方!”

封逐心不接茬,擡手一指溪映竹,拔高音量道:“你們知道溪夫人為何常年佩戴面紗嗎?因為——”

就在眾人的視線緊隨著她的手指投向溪映竹時,封逐心手腕翻轉,一把扯開了溪映竹面上的黑紗。

果然不出所料,溪映竹的下半張臉早已潰爛,狀如千瘡百孔,上半張臉如封逐心曾見過那般,鼻子以上,本該生有眼睛的地方,空無一物,與額頭一樣平整。

“舍心咒?”

“溪夫人中了舍心咒!”

全場嘩然。

“對!”封逐心揚了揚手裏的黑紗,高聲道,“溪夫人中了舍心咒,她說的話如何能信?指不定是某些小人背地裏造謠我師叔呢。”

溪映竹躲閃不及,乍一見光,刺目的光線明晃晃照在臉上,頓時四肢發軟,頭頂冒汗,腳下虛浮,整個人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不及眾人反應,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封逐心猛地往後退,直退至淩追夜身後,緊緊攥住他的手,懸著的心方才落回實處。

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裏黏膩的冷汗,張著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眸看他,“師叔,我是不是保護好你了?”

“是。”心忽而柔軟得失去跳動的力量。淩追夜將人緊緊圈進懷裏,哽咽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妻子,他的天命道侶,哪怕嚇得手心冒汗,也願意在眾人面前奮力維護他,無條件信任他。

思及此,心中某個念頭更堅定了幾分。

宴客廳內,場面一度陷入混亂,在場眾人驚異不已。

溪夫人身中修真界十大惡咒之一的舍心咒,其對拏雲師叔修煉邪術的指控自然而然被當作無稽之談。

而她本人,乃至整個天衍宗弟子,皆被幽禁在宗門內,自有相關門派請來除咒的大能誦咒作法,清理惡咒。

一時險象環生,終是虛驚一場。

淩追夜呢,清談會上的小插曲教他驚喜交加。原本定下清談會結束後趕往問心宗,尋春不度做交易。

然近來遲遲尋不到春不度的蹤跡,心中日漸不安。今日又發生了這樣的意外,遂不再耽擱,仔細叮囑封逐心一番,便匆匆離開了。

可能是封逐心心心念念的人始終是拏雲師叔,令他備受打擊。也可能是朝暮相處,讓他更為在意封逐心的真實感受,而非固執地想要將拏雲師叔從封逐心的世界裏抹去,讓她心裏眼裏只能看見淩雲仙尊。

總之,深思熟慮後,淩追夜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定——

回到問心宗,用能夠撕裂虛空的能力,從春不度手中換取消除求。從而將淩雲仙尊淩追夜的名字,及其相關痕跡從修真界抹去。

從今後,世間只餘封逐心掛念的拏雲師叔。

既然她滿心滿眼皆是拏雲師叔,那他便是拏雲師叔,就讓那位被她無故拋棄的夫君從這世上徹底消失吧。

自欺欺人也好,魔怔了也罷。總之,他甘願以拏雲師叔的身份,陪在封逐心身邊。

春不度素來看重他撕裂虛空的能力,曾多次提及倘或淩追夜願意,甘願傾盡所有交換。

如今春不度要他身敗名裂,他主動從這世上消失,對方何樂而不為呢。

屆時雙雙如願,皆大歡喜。

然而,天不遂人願,正當淩追夜滿懷心事,急迫地趕到問心宗,卻得知了一個意外、且令人震撼的消息——春不度遭上古妖獸所傷,神魂俱滅。

怪不得近來他探不到春不度的消息。神識這種東西,一旦失去生氣,修為再強大的修士亦無法探查到對方的蹤跡。

另一種意義上的死無對證。

猶如晴天霹靂,腦子裏一片空白,淩追夜腳下踉蹌半步,險的一頭從臺階上滾下來。

留在問心宗鉆研數日,然回天乏術,除卻惡靈奪舍,春不度再無醒來的可能,世間獨一無二的消除術隨著問心宗宗主一並消失。

所有計劃毀於一旦,實在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或許天意如此。

人總要為自己犯下的錯事付出代價,哪有人一生都順風順水,得償所願呢。

他先是淩雲仙尊,然後才是拏雲師叔。正如他以淩雲仙尊的身份與封逐心成親一樣,兩個人是因緣簿上清晰記載的天命道侶。

跟生死簿一樣湊效。

過於順遂的人生經歷,讓他誤以為世界總會圍著他轉。出身世家,天賦異稟,二十五歲修為已至大能境界,正當好的年紀娶了天命道侶為妻,……哪一樣不是旁人一生所求,卻又求而不得的。

事到如今,也該輪到他嘗盡苦澀滋味,走走下坡路了。

初秋的夜陰涼如水,夜風夾著雨絲迎面撲來,打在臉上涼悠悠的,令人耳清目明。

問心宗巍峨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闔上,淩追夜拖著沈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回到玄微宗,已是五日後的戌時時分。

那一方熟悉的院落照舊亮著昏黃的燈火,溫暖卻晃眼。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甫一見到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封逐心疾步跑上前,騰地蹦進淩追夜懷裏,如樹懶般掛在他身上。

“師叔,你怎麽這樣快就回來了?”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總也看不夠,“不是說半個月才回來?”

一見到她,經久不散的愁緒愈演愈烈,鼻尖發酸,視線也模糊了。淩追夜緊了緊懷裏的人,由衷道:“想你了。”

確認關系後,兩人從未分開過,如今這一遭,彼此方才意識到,對方在自己心裏分量多重。

數月來朝夕相處,早已習慣了身邊有彼此陪伴。夜半時分自夢中驚醒,身側的床鋪空蕩蕩的,透著寒意,心跟被掏空了般。

“師叔,我好想你啊!”封逐心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揚起脖頸,朝著那雙瀲灩的唇瓣親了上去。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

…………

熟能生巧,她再未將淩追夜的月要帶打成死結了。

…………

痛並快樂著。

…………

隨即,揚起手裏的攝魂鞭,把鞭柄往他手裏一遞,莞爾笑道:“師叔,接下來,該輪到我一飽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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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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