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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語成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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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語成煙

四個月前,升州連日大雨,致渭河決堤。

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這場變故,低城區的百姓首先受害。

結構本就不穩的貧民屋舍被輕易沖倒,金錢財物皆被水流卷走,他們辛苦半生,一瞬成了空。

大多數人提前被更夫持續的警示銅鑼聲從睡夢中驚醒,還來得及收拾細軟逃到安全的地方。

可低城區太大了,鑼聲未及每個角落,許多人是在屋舍倒塌的巨響中睜開眼,便發現自己置身水中,眼前已全然不是自己熟悉的家。

身著褻衣的幾具身體漂浮在街巷間的水面,長發覆面,誰也不敢上前辨認,生怕那是與自己相識的誰。

升州太守鄭文越夜半聽聞了這噩耗,披衣而起。

他當機立斷,徹底舍棄低城區的防護,率領府兵與衙役將幸存的百姓遷移到高城區臨時搭建的庇護所,火把連成一線,如深淵中驟出的龍,每一枚鱗片上都掛著驚惶與懼怕。

喧鬧的動靜持續了幾個時辰,有幾位心善的富商在天亮後得到消息,主動幫著鄭太守安置照料受災百姓,才讓他能夠得以片刻喘息,帶著原本分來庇護所的守衛兵趕往中段,以最快的速度重建防水帶。

雨還在下,鄭太守顧不上撐傘披蓑衣,只在防水帶完成後,眾人相勸之下,他匆匆回府換了衣物,趕緊用完了飯,又忙去看庇護所裏的百姓。

庇護所裏,驚魂稍定的低城區百姓環顧左右,尋找著自己的親友,人群中漸漸傳出了壓抑的哭聲。

大雨遲遲未停,官兵們一部分盯著防水帶,隨時再加固,另一部分一面下水打撈屍體,一面尋找可能受困的百姓。

那些被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幾乎無法辨認,除去衣物特征證明身份,大多數與親友失散的百姓寧可相信人還沒有被找到。

升州地處偏北,從未有過如此嚴重的水患。

當地對水災毫不熟悉,本以為這場已到了盡頭,沒想到更可怕的還在後面。

三月前,升州大雨終於在眾人的祈禱中停了下來,大家抹著眼淚面對一片泥濘,準備重整家園。

鄭文越那時告訴他們:“朝廷的賑災銀馬上就會到的。”

大家心中重燃希望,以為就這樣度過了這一劫。

最先起熱的是負責下水撈屍尋人的官兵,城中的大夫沒有經驗,當作尋常風熱來治。

沒想到發熱倒下的人越來越多,直到有人病死,人們才懷疑到了瘟疫,但,已經來不及了……

許多百姓早已失去了全部家當,他們身無分文,更無力自己去買藥治病。

鄭文越屢次上奏,可京城實在離升州太遠了。

大雨沖毀了附近幾乎所有的驛路,他身邊的親信冒險親自送信,再也沒回來。

不知那些奏折到底有沒有送到京城。

升州是大周最富庶的大州之一,人口數量也極為龐大,因疫病死去的人數令每一個升州百姓心驚膽寒。

來不及等到朝廷的回應,鄭文越只好向相鄰的州府求救。

那些州府很快送來了大量的糧食和藥材,可問題是,遲遲沒有大夫找到醫治這種瘟疫的藥方,再多的藥也只能延緩疫病帶來的死亡。

藥和糧食消耗得極快,相鄰的州府有心無力,病了的人又一個一個死去。

百姓的歡聲笑語成了永逝的昨日,升州如今,已不似人間。

鄭文越為百姓心力交瘁,奔波操勞之下,終也染上了疫癥。

他請求左右不要給他用藥,堅持把所有的藥都留給其他百姓。

不過十日,他就沒了生息。

“鄭文越二十三歲便登科,皇上派他做升州太守不過兩年,其賢名遠播,京城百官皆有耳聞。年前,皇上便和我說過,準備讓他接戶部侍郎的位置。好生栽培,將來便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可他死在了升州,死於疫癥,一具全屍都留不下。”寧國公想起那個有過幾面之緣的年輕人,惋惜道,“他死時,僅僅二十九歲。”

眾人眼中皆有不忍,林卿華閉了閉眼,回想起剛來一路走來時看見的煙,焚燒的屍體生前,也許是誰的父親,誰的女兒……

那位鄭太守,也是這樣就化成了一縷煙。

“他的寡母、妻兒遠在京城,聽說我要到升州,在我府外叩頭求見,托我帶她們親手做的酥餅帶給他,可……我們來得太晚了。”他蒼老的手指,按了按濕潤的眼角,“我來時,並不知道升州的瘟疫,也不知道升州太守鄭文越已經染疫病死了……”

升州的百姓逃出去的不少,順利逃走無恙的,大多是在最開始水患的時候就走的,如林卿華與謝含秋在百溪鎮遇到的祖孫二人,那時還沒起瘟疫。

後來有人剛察覺到升州城內的瘟疫,就怕得逃出城了。

這些人中,就算逃出去後發現染了病,也是極輕癥,有機會活過來。

但現在升州內,因疫癥而死的百姓至少有半數,老人孩子居多。

多少人撐得住家破人亡的打擊?

那些尚能活的人,也如半死了一般,失去了所有理智。

寧國公等人來到升州時,面對的正是這樣沖天的怨氣。

“你們是從京城來的?為什麽來的這麽晚!你們是故意想讓升州百姓自己死絕了?你們怕瘟疫傳遍整個大周!”

“藥呢!你們帶的藥呢!快救救我兒子!他變得好冷!”

“只有幾個老的!怎麽救我們!朝廷根本就不想救我們!他們要我們去死!”

“娘子……為什麽我娘子喝完這藥還在發抖?這藥根本就沒用!”

“大夫!大夫在哪兒!為什麽治不了這瘟疫!我的女兒啊!她才七歲!”

……

鋪天蓋地的哀嚎與控訴將他們層層圍住,聞者無不痛心。

他們艱難地越過百姓入了州府,僅餘的州府兵沈痛地遞上前太守留下的遺筆,帶著他的遺志守護在寧國公的身邊,等著升州最後的希望。

寧國公帶來的大夫並不都是疫癥行家,他們起先也不是為此而來的,不眠不休了近一月,對這種極為覆雜的疫癥還是束手無策。

可除了他們剛到升州時勉強能遞出的奏折,後來就再沒辦法傳信出去。

疫癥遲遲未有痊愈的辦法,剩下的百姓將對命運的悲憤化為了對朝廷與寧國公的怨恨,他們恨,他們敬仰的神明救不了他們。

他們更怕,寧國公一行人會把他們丟下,偷偷跑了。

憑著一股恨活著的百姓,不眠不休地集結在州府門樓外,他們大多是家裏除了自己已全部死了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們沖動之下會有什麽舉動。

州府的守衛已經失去了太守,他們堅持要保護寧國公的安全,守在門樓二層與外面的百姓遙遙相望。

那些百姓有所忌憚,每日只在府外看守。

臨時集結的隊伍很松散,可寧國公不願傷害百姓,他更不會離開升州。

他就在這州府中,一邊嘗試送信出去,一邊愁於疫癥的醫治藥方。

眾人現下總算知道為何州府會是這樣的情況了。

寧國公拍著秦叔的肩膀,說:“秦艾,好在你來了!以你的醫術,你是現在最有希望研制出藥方的人,我馬上帶你去見那幾位大夫!”

“原來秦叔就是秦艾。”林卿華眼中亮起希望,和謝含秋說,“我聽父親說過,他是太醫院院正最得意的門生,年輕時在軍中受過寧國公救命之恩。有他在,也許疫癥就有辦法了!”

謝含秋看她下意識伸出的手,想要回握的手一顫,終究沒有動。

林卿華後來也反應過來,看見了他清淡的目光,怔怔地垂下了手。

幾位大夫一看是秦太醫來了都很激動,有人竟喜極而泣。

“升州疫癥甚是棘手......我們毫無進展,尤其是百姓對我們敵意太重,我們現在已經無法接近病患......”

他們將瘟疫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秦太醫,秦艾也聽得皺起了眉頭。

“不能查看病患,是萬萬不能行的。”

林卿華三人也一直在旁聽著。

寧宣支著下巴皺眉開口:“當務之急,是要勸下百姓。”

林卿華思忖片刻後,望向屋外仿佛無盡的黑夜,低聲道:“百姓對州府中的人有抵觸之情,我們便不以州府的名義接近他們。”

寧宣打定主意和林卿華一起想辦法:“秦叔,你盡管放心研制藥方,剩下的交給我們來吧!”

秦艾趕緊攔下她們三人:“先等一下,我熬些藥,你們都喝一碗,雖還沒有醫治的法子,但這藥方還是有點預防的作用,你們......千萬要小心!”

那碗藥,林卿華記得特別苦,苦到捏著鼻子喝完,也被刺激出了眼淚。

她們悄悄翻出了州府。

而來尋親找祖父的兄弟三人,遇上了府外看守的百姓。

寧宣說哭就哭:“我和哥哥、姐姐還沒找到祖父,不知他如今怎樣了?”

她的哭泣讓幾個百姓想起了自己的親人。

“我娘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我情願她是丟下我自己逃了……”一個年輕小夥子揩了揩臉頰上的淚,苦笑著對她們說。

“你們仨兄弟還是趕緊走吧……我們這裏大多人都得了疫癥,剩下的要麽弱得走不動,要麽寧願守著自己的至親至愛和他們一起死。你們還年輕,別白害了自己的性命。”

林卿華開口:“我們兄弟三人略通醫術,況且還沒有找到祖父,不如留下試試醫治你們。”

前頭有幾人臉上露出欣喜和激動,但後面有個小夥子指了指後面的州府。

“朝廷已經派了人來,太醫都沒有辦法,你們還是快走吧!”

所有人的臉色又變回灰敗不堪。

“那太醫為何在裏面,不來看病?”謝含秋淡淡問眾人。

這些人互相看了看,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們之間的齟齬我們不清楚,但救人要緊,可否讓我們看看那些患病的人?若我們看不了,便代你們去和裏面的太醫談談,如何?”

林卿華的話落在每個人耳中,他們猶疑不定,但“救人要緊”這四個字都在他們的腦海中回蕩著。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清俊秀氣,卻天然令人信任。

“他”不是個壞人,是所有人對“他”的第一印象。

“那……你們能看看我妹妹嗎?”人群中有一個瘦弱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

許多人也跟著動搖了。

謝含秋仔細看了看那些人的病癥,默默記在了心裏。

他們三人對視了片刻,由寧宣當著眾人的面開口:“哥哥,這個病我確實沒見過。”

謝含秋一點頭:“很棘手,但我們至少要有藥。”

那個最先求助的人告訴她們:“每天,那門樓上會投藥材和藥方下來,可是都沒用。”

林卿華問他們要來的藥方,裝作同行的樣子,點了點頭,然後對他們說:“看來我們必須要去找裏面的太醫談談了。”

她們都假裝不知,剛才那些人中,還有一些人始終對他們露著兇光。

從他們踏入升州城,並聲稱自己懂醫開始,這些人就不打算讓他們離開了。

與他們對州府中的人一樣。

他們只想抓住一切活的希望,不計任何代價。

他們順利取得了大部分百姓的信任,但仍有一些人堅持和官府對壘,疑心每一個說要救他們的人會逃走。

他們將大部分的怨恨宣洩在這些真正有希望救他們的命,卻遲遲沒有辦法的人。

後來,他們也開始一個一個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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