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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鋒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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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鋒寒刃

謝含秋告訴她:“方才溫趙氏認罪前,在看那個人。”

執刀的身影站出來,正好望向了謝含秋這邊。

謝含秋不動聲色地拿起劍,護在林卿華身前,口中還在和她說:“他剛才想出手,刀出了一半,又收回去了。溫趙氏阻止了他。”

兩個江湖人劍拔弩張地對視片刻,執刀的那人轉身消失。

謝含秋眸光閃動:“走,我們跟上去。”

他抱起林卿華,踏葉飛花,循著一道黑影而去。

林卿華難得見他施展輕功,屋檐瓦片如巨闕飛劍遠射,長街燈影似颯沓流星向後襲去。

長袖灌風,腳下人間忽近忽遠,她的心跳如雷。

黑影躍至城外林間,林卿華將要看清他時,謝含秋將她藏在了一丈外的石橋邊,隨後飛矢般執劍刺向對方。

錚——

刀出鞘。

刀劍相交,兩個人影錯身,林中驚起飛鳥。

林卿華緊緊盯著白衣,轉眼間,兩人又拼了三招。

刀光連劈,劍鋒急轉,火星迸濺,振起地面落葉,林卿華看不清楚,恨不得走上前去。

她知道謝含秋會贏,她的指尖卻抵住石板,幾欲刺穿。

第一次痛恨自己不通武藝,除了保護自己不給他添亂,她幫不上他分毫。

若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江湖女子……

隨著“鏘”的一聲巨響,黑白身影一觸即分。

謝含秋隨即掃腿攻他下盤,手中長劍龍吟,刺向那人手臂。

那人反腕拔刀,雖晚一步,但腳步後撤,卸了大部分劍氣,後背靠住一棵巨樹借氣,謝含秋卻連這一息都不肯留,劍光逼至眼前。

刀刃勉力回擊,空出餘地閃身,簌簌風起,殺機卻緊隨其後。

明明劍光從頸邊掠過,卻只是劃破他的肩頭。

嗆啷!

刀已落地。

“寒山老人的徒孫,陸某見識了。”

林卿華提著的心陡然放下,從石橋向林中走去,她扶著樹大口呼吸,將額上的汗拭去,走至他身旁時,謝含秋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

林卿華雙手緊緊握著那只手,他的體溫如常,似乎絲毫看不出剛剛經歷了如此激烈的打鬥,她的心神也漸漸安定下來。

劍下之人將視線放在他們相握的手上,露出自嘲一笑。

“你與溫趙氏相識?”林卿華問他。

他沒有回答,但已是默認。

“莫非她是替你頂罪?你為何殺人?難道真如那些人所說,你們背著她的丈夫通奸?”林卿華越發義憤填膺。

在她眼中,如此一個執刀的俠客,不僅與有夫之婦有染,還讓婦人頂替殺人罪名,實在令她不齒。

那人擡起雙眼,眼中是濃烈的恨意:“是我殺的,我早該殺了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林卿華還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別的什麽,卻分辨不清緣由。

“為何不早殺?偏偏到如今才動手。”謝含秋淡淡地戳穿他的破綻,“以你的武功,殺個平民百姓,與螻蟻何異?”

他的眸色閃動,隨後仰視謝含秋的眼:“若你知道,你心愛的女子,決定要嫁給旁人,你能平靜地留在她身邊嗎?十年前,三娘嫁給趙吉,我便遠走天涯,與她兩寬。十年,我終於想看一看,她如今過得怎樣,卻……換做是你,你會不殺了他嗎?”

相握的手忽然一緊,林中風起,掀起葉浪千層,他的呼吸停了片刻。

那人勾起唇角,嘲諷地說道:“眼見她骨瘦如柴,容光盡失,遍體鱗傷!”

他難以自制地漸漸高聲:“她受盡折磨,我恨不得殺了所有人,再殺了我自己!”

林卿華用力地攥緊幾乎要顫抖的那只手,質問道:“那為何!你要讓她去頂罪!殺人的時候痛快,認罪的時候就怯懦了嗎?陸大俠!”

“若不是她拿命逼我!”他的眼中浮現出痛苦與悲哀。

“如今,你們已經知道真相,我自負武藝超群,卻敗在這裏,大概也是宿命。只要能救她,我可以速死。”

他閉上眼,在等那一劍。

他拿自己的命,賭他們是正道義士,定會懲惡揚善,拯救無辜。

但謝含秋放下了劍。

“定罪是官府的事,我會把你帶到張大人面前。”

他睜開眼:“好。”

見他肩上那道傷口還在滲血,林卿華有些不忍,同謝含秋說:“我去買些傷藥來,也不能讓他這樣去官府。”

謝含秋點點頭,收起劍,在這兒看著他。

嘉善鎮上沒有其他能引起謝含秋註意的高手,林卿華如今的身手自保無虞,可以一人前往。

方才聚眾的百姓已然散了,但人們口中還在議論著趙吉家的事,路過茶攤,便湊了幾個人再聊兩句。

一位大嬸挎著菜籃,神神秘秘道:“哎!縣衙剛才去趙吉家搜查了,還把趙吉的屍骨交給了仵作。”

茶攤上坐著的一個大哥搖搖頭:“嘖嘖嘖,你們早上沒見到趙吉那慘樣吧?”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大姐:“我沒見,我可怕著呢!聽說人被剁成了好幾塊,那屋子裏全是血!”

垮菜籃的大嬸皺著眉:“可不是!我想想今夜都睡不著了!”

茶攤賣茶的小哥借著上茶,也插進對話裏:“我堂哥就在縣衙當差,我剛偷偷問他了,他說趙吉是被菜刀剁成那樣的,就他們自己家廚房裏的,上面還掛著肉呢!”

大姐忙說:“你別說了!還嫌不夠滲人吶!”

“哎喲,趙吉死得這麽慘,那冤魂不會回來吧?”大嬸拍著胸口害怕地說。

大哥又說:“你怕什麽?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虧心事,夜裏不怕鬼敲門!哎呀,你打我作甚?”

大姐臉色發白:“讓你胡說!我是想著先前他還拿了咱們家的油壺沒還,現……現在我就當沒這事兒吧!”

“要找肯定不找你啊,油壺算什麽?他那冤魂要真回來,肯定去找他老婆和那奸夫啊!”大哥沒好氣。

……

林卿華從人群中走過,沒人註意到她手中拿著傷藥,往城外林中走去。

謝含秋靠著一棵樹,目光只落在林卿華離去的方向,仿佛視眼前人若無睹,他只專心等林卿華回來。他剛才那一番話,讓謝含秋不願再和他開口。

林卿華回來時,臉色卻有些沈,她將傷藥遞給謝含秋,卻問那人:“陸大俠,可否說說你與溫趙氏是如何相識的?”

謝含秋與林卿華對視片刻,接了傷藥,給那人包紮。

那人自嘲一笑:“陸某在江湖多年,並未闖出什麽名號,‘大俠’二字愧不敢當。我姓陸,單名一個呈,叫我陸呈便是。在我心中,她從來不是什麽溫趙氏,而是溫三娘。”

“十年前,我剛剛出師,在追查飛賊時中了毒鏢,昏倒路邊,是她救了我。”

“那段養傷的日子裏,她一直照顧我,我們就這樣互生情愫。”

“她在家中排行第三,上面兩個哥哥,夭折了一個,母親也逝世得早,她從小受她爹和哥哥的管教。”

“我以我母親留下的碧血玉佩做聘禮,向她家裏提親。未曾想,她父兄見我是個居無定所的江湖人,不僅沒有同意,還將三娘鎖了起來,不許她再與我見面。”

“沒過多久,他們將三娘許給了趙吉。趙氏是嘉善鎮的大族,趙吉身無長物,卻憑著那點血親關系,找了趙老翁做媒,十兩銀子的聘禮,就定了與三娘的婚約。”

“我當夜就潛入溫家,準備帶走三娘,可她不願跟我走。我自負她願隨我天涯,卻終究,她不願背上‘私奔’的惡名,她想要再求求她父兄,我卻年輕氣盛不願低頭。於是我與她大吵一架,一氣之下,我孤身遠走天涯,十年沒有回來。”

林卿華認真地聽他訴說往事,直到他說到十年前離開的情景,她又問:“所以,十年間,你對三娘仍是念念不忘,當你回到這裏,看到三娘被趙吉折磨得痛苦不堪,就一刀要了趙吉的命嗎?”

陸呈冷笑:“一刀怎麽夠?我讓他死無全屍。”

林卿華還要繼續發問,卻見謝含秋忽然偏頭,他聽見遠處有甲葉摩擦聲。

眾多官兵湧入林中,謝含秋立即拔劍守在林卿華身前,將她的面容遮擋住,不讓他們瞧見。

身著青色官袍的男子指向陸呈:“將此案嫌犯拿下,押入縣牢。”

陸呈將衣袍整理好,把那道肩傷當做包紮過就不會疼了一般,他勾起唇角,和林卿華二人說了一聲“多謝”,便俯身拾起自己的刀。

官兵們警惕地拿起官刀,陸呈卻毫無反抗,一步一步走向縣令,倒轉刀柄遞出:“這是我最珍愛的寶刀,勞煩替我收好。”

一旁的捕頭觀察他許久,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把刀,險些被刀的重量拖著摔到地上。

官兵們見他束手就擒,趕緊給他戴上枷鎖,帶回縣衙。

張似玉卻還沒走,他看的是謝含秋那兩人的方向。

他向兩人行了一禮:“二位江湖朋友,你們也在查趙吉的案子吧?”

謝含秋還執著劍,淡淡地看著張似玉,卻感覺身後的人握著他的另一只手,有些用力,似乎在緩解緊張,隨後聽見她說:“大人明察,民婦與外子只是偶然過路,溫趙氏要被沈塘之時我們也在,發現此人有異,才問個明白。”

張似玉還行著禮未起身,見林卿華隱於謝含秋身後並未怪罪,反而請求道:“本官初任縣令,於江湖事知之甚少,可否請二位助官府一臂之力,查清真相。”

林卿華放松了一些,卻還是握著謝含秋的手開口。

“民婦鬥膽一問,大人如何追查到陸呈?”

張似玉娓娓道來:“本官找了溫趙氏的母家兄長問話,溫趙氏十年前曾求父兄,要嫁與陸呈。他一口咬定,溫趙氏與陸呈通奸已久,合謀殺害了趙吉。嘉善鎮淳樸,陸呈帶著刀,若是打尖住店,一定有人記得。他的確在嘉善鎮,方才,本官也親耳聽見他認罪了。”

林卿華卻說:“大人,民婦聽聞,分屍趙吉的兇器乃是他自家廚房的菜刀,兇手也許不是陸呈。”

張似玉一怔:“請指教。”

回答的卻是謝含秋:“陸呈是個江湖刀客,何必用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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