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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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幻夢
握著林卿華的那雙手在顫抖，長劍掉落在地。
張千樹痛苦地捂著傷口倒在一旁，奮力伸手，要奪走那把劍，把這壞他好事的不速之客砍了。
謝含秋沒有轉頭，看著林卿華的淚眼，也用身軀將一切汙穢擋住，不讓她再沾染，再瞧見一分。
“閉上眼。”
他的手撫過她的眼睛，聲音輕柔得像怕打碎瓷器般小心。
她聽到一聲更慘烈的叫，布帛撕裂，大概是謝含秋將床幔扯下，塞進了張千樹口中，那慘叫便停了。
“剛才想用這只手碰她？從此你再也用不上了。”
她第一次聽見謝含秋如此冰冷的口吻，仿佛地獄歸來的煞神，輕易宣判了面前人的命運，沒有人有反抗之力。
面前暗了一些，是謝含秋回到了她身前，她的眼皮輕輕顫動，卻聽見他微啞地開口：“別睜開。”
他回來牽住她的一只手，把她的臉靠在自己肩上，很快，脫了染血外袍後，他身著的一大片錦也變成了深色。
他手掌放在她的發後，感受到她的溫度。
兩人如雷般震動的心跳聲重合在一起，卻奇跡般地相互安慰著。
他將林卿華穩穩抱起，讓她的頭埋向自己的胸膛，再不需要看任何其他的人和事。
如果他們兩人真的可以不管不顧所有事，逃去天涯海角就好了。
一只手忽然拉住謝含秋的袖口，迎著他堪稱兇狠的目光。
“她……她答應我，要帶我和我女兒一起走！”
即使怕得聲音都在發抖，婦人還是開了口。
“好。”他回答得很輕，似乎是怕驚擾到懷中的人。
他爹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場面，被嚇了一跳。
他剛才一直在招呼客人，聽見了有人慘叫的聲音才過來看。
聽見婦人求他的話，他質問道：“你憑啥子帶走俺婆娘和女子？”
“你最好現在去看看你兒子，再過一會兒，失血過多人就沒了。”他舉起那把劍，冷哼道。
他爹慌張地瞧了瞧他的劍，聞言趕緊跑去看兒子。
丫頭攙著娘看了一眼只心系兒子的爹，抹了把快要流出的淚，扶著母親的手臂跟在這執劍人身後。
從後面望去，他劍上的血和她身上的喜服一樣紅。
血滴了一路，像彼岸未開的花。
婦人走出去一裏外，轉頭望了一眼那片屋子，後知後覺地流下了淚。
“丫頭，我們逃出來了……丫頭，你不用再挨餓挨打了……”她在丫頭的懷裏一遍遍地說。
“哎！”丫頭應得響。
而救下她們的人一言不發，只沈默地在前面走著，緊緊抱住懷裏的女子。
龐大嬸眼見謝含秋抱著林卿華回來，那情形有些嚇人。
龐大嬸一向是個熱心腸，她聽婦人和她說了發生的遭遇，十分心疼，用地方話惡狠狠地罵了好幾句。
正好龐大嬸的女兒和丫頭同歲，她對這對母女更生憐愛之心，可惜自己的屋子不夠大，便將她們托付給好姐妹孫大娘家。
她看謝公子夫婦回來時，謝公子不肯說話，劍上都是血，而謝夫人受了大驚嚇在哭，她也不敢多問。她心裏認定他們是好人，有些事也不該問，便識趣地閉了嘴。
他們一直在屋裏沒出來，龐大嬸只在晚飯時試探著去敲了敲門：“謝公子，你們夫妻倆再如何還是吃些東西吧？”
門沒開，她聽見謝公子在裏面回：“辛苦龐大嬸了，你們吃吧，一會兒我自己來弄就行了。”
林卿華哭累了，謝含秋在用帕子仔細地擦拭她的臉，她眼睛閉上覆睜開，一直看著他，劫後餘生，她多怕是在夢中。
謝含秋也看著她，等她自己可以確認，他真的在她眼前，只要他在，什麽都過去了。
他看著林卿華的情緒逐漸平覆下來。
“餓不餓？吃點東西好不好？”他的聲音是啞的，明明哭了很久的是她。
他好像也與她捆在一起，差點死了。
“兩天沒吃東西……現在沒有感覺了。”她張嘴幾乎發不出聲音。
一回答，滿腔的委屈又湧上來。
謝含秋眼中閃過恨與痛，忽然握住她的手，很緊，他第一次後悔自己下手不夠心狠。
他曾以為自己執劍濟世，救人衛道，一向不太讚同以劍洩私憤的作為，原來他謝含秋也有私心，他也有不顧法度、以武亂禁的沖動。
感受到手心傳來的力度，謝含秋見她緩緩搖了搖頭，那些念頭也被她按了下去。
“我去給你煮點米湯。”謝含秋輕聲道。
林卿華卻將手握得更緊，眼神再次慌亂：“你別走！讓我看見你……”
“帶你一起走。”
謝含秋隨即將她的手臂扶在自己肩頭，一把抱起，她的發絲與他的糾纏在一起，兩人都怔了一瞬，卻沒有讓對方察覺。
謝含秋將她抱著走到龐大嬸家的廚房裏，裏面橫了一條長凳，正好能讓她坐下看著他做飯。
林卿華坐在長凳上，看著謝含秋，一會兒燒柴火，一會兒在熱霧中攪動湯勺，心中浮起一個念頭：這就是她想要的未來。
她從來沒有想象過未來，因為她從小就被教導，以後會是什麽樣，容不得她自己想象。
但現在，她覺得如果自己有幻想，未來應當就是這樣的。
林卿華從小就被當作未來帝後，所有人都告訴她，皇帝就是她將來的丈夫。可是她代入不了，她沒有見過皇上，她讀過的書裏，也只有君臣的關系，沒有人告訴她如何把皇上當作夫君。
她知道一個為民著想的皇帝是一個好皇帝，她知道像父親一樣每次歸家都給母親送一枝花是好丈夫，可是皇上怎樣做才是一個好夫君呢？何況大多數時候，沒有人要求皇上是一個好夫君，他們只要求林卿華是一個讓天下都滿意的好妻子、好帝後。
如今端著米湯一口一口餵給她的人，如何不能成為她的丈夫？
不在意林卿華是否得體，是否聰慧，是否貼心，就把林卿華當作珍寶的人，才應該是她的丈夫。
可惜他們現在名為夫妻，卻是假的。
林卿華喝下米湯暖了胃，心隨著下沈安定下來。
她靠著床頭，還是睜著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如果睡不著，你想聽我小時候母親哄我睡時唱的小調麽？”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親人，她一直以為他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對親人的記憶或許並不美好。
林卿華輕點頭，被謝含秋扶著躺下。
他哼起記憶裏最美好的曲調，林卿華身上的被子被他有節奏地拍著。
林卿華身子漸沈，睡著後還做了夢。
她夢見他走近，掀起遮住她眼前的蓋頭，含著笑，紅燭搖晃，杯中盈酒，意中人與她，永結同心。
一睜眼，他仍著白衣，守在她身旁。
她將眼中的遺憾藏起來，坐起來，教他知道自己醒了。
“睡得好麽？”他問。
“多虧了你母親教的小調，還……做了個不錯的夢。”她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像是沒經歷過昨天那樁事。
反倒是他眼下青黑，平時打坐一晚他的氣色總是很好。
“好了？”
他露出與夢中有些相似的淺笑，林卿華恍惚了一瞬，才答：“當然好了！我可是要成為女俠的，怎麽會這麽脆弱？”
“丫頭她們在哪兒？”
她身上還有痛感，但想到要跟她們說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打起了精神。
“龐大嬸說安置在旁邊的孫大娘家裏了。”他跟著急匆匆就要往外走的她，“先吃點東西，別急。”
她聽了，乖乖地停住腳步，由著他帶去吃早點。
“餓了兩天之後，好像更知道糧食的珍貴了。”她喝了一口粥說，“我決定以後都對糧食的生產者存三分敬意，吃飽飯是人最簡單的幸福！”
他忍不住笑，替她又盛了一勺粥。
丫頭依舊起得早，只是她娘又病倒了，丫頭在她身前照應著。
“丫頭……”林卿華走近輕喚她，同時做手勢示意她不用驚動她娘。
她會意地點點頭，給她娘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從屋裏走出來，關上了門。
她們走得遠了一些，在一棵樹下停住。
“丫頭。”林卿華正準備說什麽。
她卻突然跪在他們面前，重重地磕頭：“俺謝謝兩位救苦救難的菩薩。”
“快起來！”他們一起將丫頭攙扶起來，不讓她行這麽大的禮。
“俺之前還害了你，結果你把俺和俺娘都給救了，你長得這麽俊人又這麽好，俺娘說了，一定就是菩薩！”
林卿華哭笑不得：“丫頭，人呢，其實自己的力量就很大，不需要去仰望神佛，當你強大起來了，很多事情靠自己就能夠解決了，求神佛不如求己。”
丫頭似懂非懂，她聽明白了要讓自己強大起來，但還不知道該怎麽做。
“你知道如果一個男人出身寒門，受盡屈辱，該怎樣改變命運，出人頭地嗎？”
丫頭雖然見識少，但村裏男人多，每個男孩長大時都會被爹娘念叨，要做有出息的人。
“娶一個富小姐？不過富小姐那麽高的門第，看不上窮小子的，俺村裏有男人做過夢，沒多久就認命了。還有……讀書？科舉？”丫頭真的很認真地在想問題的答案。
“沒錯。丫頭，讀書能明智。你哥哥不過讀了兩年書，就能說出一些歪道理來壓著你，而你正是因為沒讀書，才任他顛倒黑白，無法反駁。倘若你多讀些書，便知道世界上不止你爹、你哥這樣的人，世上有的是為人正直的才俊。若你想嫁人，只有讀書才能讓你做一個聰明的、能被人欣賞的女子，若你不想嫁人，讀書也能讓你找到自己真正想成為的人，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丫頭聽得呆住了，從未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都是說，女人除了嫁人生孩子，就沒有別的用處，她從小到大都被罵是賠錢貨。
她有時候會愧疚，自己是個女娃不能給家裏帶來什麽，長得也不好看，可能也嫁不了什麽好人家，因此她才忍下所有委屈，挨罵挨打也不敢埋怨，所有的活都搶著幹，只要乖，或許就能討喜一些了。
她不是沒有羨慕過哥哥能讀書，她給哥哥送飯的時候看到過村裏最有學問的夫子寫的字，可惜她一個字也看不懂。那時候還小，還敢問夫子可不可以教教她。可夫子一看她是個女娃，就搖搖頭：“女娃子讀什麽書寫什麽字！”
哥哥能讀書，能寫字，能稱呼自己是“我”，可是哥哥總是說讀書累，寫字煩，讀了兩年就不肯去了。
“女娃也可以讀書嗎？”丫頭問道，她真的很想聽到那個答案。
“當然可以！首先，你要想讀書，其他的都不是問題，你已經不需要靠你的父兄來為你的人生做決定了。”
“俺想！俺一直想！”丫頭激動地嗓門都大了，突然又想到什麽，似乎難以啟齒：“可是俺連個名字也沒有，林姑娘，你能不能……幫俺取個名字？”
林卿華溫柔地笑了：“我想想……你知道你娘姓什麽嗎？”
“俺知道，她說過她原來在柳州是一個蠻有名的布商人家的大小姐，姓劉。”
“那你就隨劉姓吧，叫劉……劉敏問，有句話叫‘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你這個年紀開始讀書，雖然不算晚，但啟蒙算晚了。所以要有一顆好學的心，就算是比你年紀小或者是某方面不如你的人，只要他能為你解答，你就要有勇氣去向他提問。學習從來不是丟臉的事情，你一心向學，將來一定會有很大的收獲。”
“劉敏問……”這三個字對她來說只有讀音，她完全不知道它們長什麽樣子。
林卿華拉過她的手，緩慢地在她手上寫下她的名字。
她看得眼睛發紅，胸中有什麽很熱的東西，正在燒遍她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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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含秋沒有轉頭，看著林卿華的淚眼，也用身軀將一切汙穢擋住，不讓她再沾染，再瞧見一分。
“閉上眼。”
他的手撫過她的眼睛，聲音輕柔得像怕打碎瓷器般小心。
她聽到一聲更慘烈的叫，布帛撕裂，大概是謝含秋將床幔扯下，塞進了張千樹口中，那慘叫便停了。
“剛才想用這只手碰她？從此你再也用不上了。”
她第一次聽見謝含秋如此冰冷的口吻，仿佛地獄歸來的煞神，輕易宣判了面前人的命運，沒有人有反抗之力。
面前暗了一些，是謝含秋回到了她身前，她的眼皮輕輕顫動，卻聽見他微啞地開口：“別睜開。”
他回來牽住她的一只手，把她的臉靠在自己肩上，很快，脫了染血外袍後，他身著的一大片錦也變成了深色。
他手掌放在她的發後，感受到她的溫度。
兩人如雷般震動的心跳聲重合在一起，卻奇跡般地相互安慰著。
他將林卿華穩穩抱起，讓她的頭埋向自己的胸膛，再不需要看任何其他的人和事。
如果他們兩人真的可以不管不顧所有事，逃去天涯海角就好了。
一只手忽然拉住謝含秋的袖口，迎著他堪稱兇狠的目光。
“她……她答應我，要帶我和我女兒一起走！”
即使怕得聲音都在發抖，婦人還是開了口。
“好。”他回答得很輕，似乎是怕驚擾到懷中的人。
他爹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場面，被嚇了一跳。
他剛才一直在招呼客人，聽見了有人慘叫的聲音才過來看。
聽見婦人求他的話，他質問道：“你憑啥子帶走俺婆娘和女子？”
“你最好現在去看看你兒子，再過一會兒，失血過多人就沒了。”他舉起那把劍，冷哼道。
他爹慌張地瞧了瞧他的劍，聞言趕緊跑去看兒子。
丫頭攙著娘看了一眼只心系兒子的爹，抹了把快要流出的淚，扶著母親的手臂跟在這執劍人身後。
從後面望去，他劍上的血和她身上的喜服一樣紅。
血滴了一路，像彼岸未開的花。
婦人走出去一裏外，轉頭望了一眼那片屋子，後知後覺地流下了淚。
“丫頭，我們逃出來了……丫頭，你不用再挨餓挨打了……”她在丫頭的懷裏一遍遍地說。
“哎！”丫頭應得響。
而救下她們的人一言不發，只沈默地在前面走著，緊緊抱住懷裏的女子。
龐大嬸眼見謝含秋抱著林卿華回來，那情形有些嚇人。
龐大嬸一向是個熱心腸，她聽婦人和她說了發生的遭遇，十分心疼，用地方話惡狠狠地罵了好幾句。
正好龐大嬸的女兒和丫頭同歲，她對這對母女更生憐愛之心，可惜自己的屋子不夠大，便將她們托付給好姐妹孫大娘家。
她看謝公子夫婦回來時，謝公子不肯說話，劍上都是血，而謝夫人受了大驚嚇在哭，她也不敢多問。她心裏認定他們是好人，有些事也不該問，便識趣地閉了嘴。
他們一直在屋裏沒出來，龐大嬸只在晚飯時試探著去敲了敲門：“謝公子，你們夫妻倆再如何還是吃些東西吧？”
門沒開，她聽見謝公子在裏面回：“辛苦龐大嬸了，你們吃吧，一會兒我自己來弄就行了。”
林卿華哭累了，謝含秋在用帕子仔細地擦拭她的臉，她眼睛閉上覆睜開，一直看著他，劫後餘生，她多怕是在夢中。
謝含秋也看著她，等她自己可以確認，他真的在她眼前，只要他在，什麽都過去了。
他看著林卿華的情緒逐漸平覆下來。
“餓不餓？吃點東西好不好？”他的聲音是啞的，明明哭了很久的是她。
他好像也與她捆在一起，差點死了。
“兩天沒吃東西……現在沒有感覺了。”她張嘴幾乎發不出聲音。
一回答，滿腔的委屈又湧上來。
謝含秋眼中閃過恨與痛，忽然握住她的手，很緊，他第一次後悔自己下手不夠心狠。
他曾以為自己執劍濟世，救人衛道，一向不太讚同以劍洩私憤的作為，原來他謝含秋也有私心，他也有不顧法度、以武亂禁的沖動。
感受到手心傳來的力度，謝含秋見她緩緩搖了搖頭，那些念頭也被她按了下去。
“我去給你煮點米湯。”謝含秋輕聲道。
林卿華卻將手握得更緊，眼神再次慌亂：“你別走！讓我看見你……”
“帶你一起走。”
謝含秋隨即將她的手臂扶在自己肩頭，一把抱起，她的發絲與他的糾纏在一起，兩人都怔了一瞬，卻沒有讓對方察覺。
謝含秋將她抱著走到龐大嬸家的廚房裏，裏面橫了一條長凳，正好能讓她坐下看著他做飯。
林卿華坐在長凳上，看著謝含秋，一會兒燒柴火，一會兒在熱霧中攪動湯勺，心中浮起一個念頭：這就是她想要的未來。
她從來沒有想象過未來，因為她從小就被教導，以後會是什麽樣，容不得她自己想象。
但現在，她覺得如果自己有幻想，未來應當就是這樣的。
林卿華從小就被當作未來帝後，所有人都告訴她，皇帝就是她將來的丈夫。可是她代入不了，她沒有見過皇上，她讀過的書裏，也只有君臣的關系，沒有人告訴她如何把皇上當作夫君。
她知道一個為民著想的皇帝是一個好皇帝，她知道像父親一樣每次歸家都給母親送一枝花是好丈夫，可是皇上怎樣做才是一個好夫君呢？何況大多數時候，沒有人要求皇上是一個好夫君，他們只要求林卿華是一個讓天下都滿意的好妻子、好帝後。
如今端著米湯一口一口餵給她的人，如何不能成為她的丈夫？
不在意林卿華是否得體，是否聰慧，是否貼心，就把林卿華當作珍寶的人，才應該是她的丈夫。
可惜他們現在名為夫妻，卻是假的。
林卿華喝下米湯暖了胃，心隨著下沈安定下來。
她靠著床頭，還是睜著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如果睡不著，你想聽我小時候母親哄我睡時唱的小調麽？”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親人，她一直以為他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對親人的記憶或許並不美好。
林卿華輕點頭，被謝含秋扶著躺下。
他哼起記憶裏最美好的曲調，林卿華身上的被子被他有節奏地拍著。
林卿華身子漸沈，睡著後還做了夢。
她夢見他走近，掀起遮住她眼前的蓋頭，含著笑，紅燭搖晃，杯中盈酒，意中人與她，永結同心。
一睜眼，他仍著白衣，守在她身旁。
她將眼中的遺憾藏起來，坐起來，教他知道自己醒了。
“睡得好麽？”他問。
“多虧了你母親教的小調，還……做了個不錯的夢。”她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像是沒經歷過昨天那樁事。
反倒是他眼下青黑，平時打坐一晚他的氣色總是很好。
“好了？”
他露出與夢中有些相似的淺笑，林卿華恍惚了一瞬，才答：“當然好了！我可是要成為女俠的，怎麽會這麽脆弱？”
“丫頭她們在哪兒？”
她身上還有痛感，但想到要跟她們說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打起了精神。
“龐大嬸說安置在旁邊的孫大娘家裏了。”他跟著急匆匆就要往外走的她，“先吃點東西，別急。”
她聽了，乖乖地停住腳步，由著他帶去吃早點。
“餓了兩天之後，好像更知道糧食的珍貴了。”她喝了一口粥說，“我決定以後都對糧食的生產者存三分敬意，吃飽飯是人最簡單的幸福！”
他忍不住笑，替她又盛了一勺粥。
丫頭依舊起得早，只是她娘又病倒了，丫頭在她身前照應著。
“丫頭……”林卿華走近輕喚她，同時做手勢示意她不用驚動她娘。
她會意地點點頭，給她娘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從屋裏走出來，關上了門。
她們走得遠了一些，在一棵樹下停住。
“丫頭。”林卿華正準備說什麽。
她卻突然跪在他們面前，重重地磕頭：“俺謝謝兩位救苦救難的菩薩。”
“快起來！”他們一起將丫頭攙扶起來，不讓她行這麽大的禮。
“俺之前還害了你，結果你把俺和俺娘都給救了，你長得這麽俊人又這麽好，俺娘說了，一定就是菩薩！”
林卿華哭笑不得：“丫頭，人呢，其實自己的力量就很大，不需要去仰望神佛，當你強大起來了，很多事情靠自己就能夠解決了，求神佛不如求己。”
丫頭似懂非懂，她聽明白了要讓自己強大起來，但還不知道該怎麽做。
“你知道如果一個男人出身寒門，受盡屈辱，該怎樣改變命運，出人頭地嗎？”
丫頭雖然見識少，但村裏男人多，每個男孩長大時都會被爹娘念叨，要做有出息的人。
“娶一個富小姐？不過富小姐那麽高的門第，看不上窮小子的，俺村裏有男人做過夢，沒多久就認命了。還有……讀書？科舉？”丫頭真的很認真地在想問題的答案。
“沒錯。丫頭，讀書能明智。你哥哥不過讀了兩年書，就能說出一些歪道理來壓著你，而你正是因為沒讀書，才任他顛倒黑白，無法反駁。倘若你多讀些書，便知道世界上不止你爹、你哥這樣的人，世上有的是為人正直的才俊。若你想嫁人，只有讀書才能讓你做一個聰明的、能被人欣賞的女子，若你不想嫁人，讀書也能讓你找到自己真正想成為的人，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丫頭聽得呆住了，從未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都是說，女人除了嫁人生孩子，就沒有別的用處，她從小到大都被罵是賠錢貨。
她有時候會愧疚，自己是個女娃不能給家裏帶來什麽，長得也不好看，可能也嫁不了什麽好人家，因此她才忍下所有委屈，挨罵挨打也不敢埋怨，所有的活都搶著幹，只要乖，或許就能討喜一些了。
她不是沒有羨慕過哥哥能讀書，她給哥哥送飯的時候看到過村裏最有學問的夫子寫的字，可惜她一個字也看不懂。那時候還小，還敢問夫子可不可以教教她。可夫子一看她是個女娃，就搖搖頭：“女娃子讀什麽書寫什麽字！”
哥哥能讀書，能寫字，能稱呼自己是“我”，可是哥哥總是說讀書累，寫字煩，讀了兩年就不肯去了。
“女娃也可以讀書嗎？”丫頭問道，她真的很想聽到那個答案。
“當然可以！首先，你要想讀書，其他的都不是問題，你已經不需要靠你的父兄來為你的人生做決定了。”
“俺想！俺一直想！”丫頭激動地嗓門都大了，突然又想到什麽，似乎難以啟齒：“可是俺連個名字也沒有，林姑娘，你能不能……幫俺取個名字？”
林卿華溫柔地笑了：“我想想……你知道你娘姓什麽嗎？”
“俺知道，她說過她原來在柳州是一個蠻有名的布商人家的大小姐，姓劉。”
“那你就隨劉姓吧，叫劉……劉敏問，有句話叫‘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你這個年紀開始讀書，雖然不算晚，但啟蒙算晚了。所以要有一顆好學的心，就算是比你年紀小或者是某方面不如你的人，只要他能為你解答，你就要有勇氣去向他提問。學習從來不是丟臉的事情，你一心向學，將來一定會有很大的收獲。”
“劉敏問……”這三個字對她來說只有讀音，她完全不知道它們長什麽樣子。
林卿華拉過她的手，緩慢地在她手上寫下她的名字。
她看得眼睛發紅，胸中有什麽很熱的東西，正在燒遍她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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