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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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太子殿下，該起來去給太後請安了。”小路子在床帳外輕喚。
床帳內的奶團子聞聲動彈了兩下，翻了個身。
“就起了。”
含糊的聲音傳出帳外，那團子又沒動靜了。
小路子照例候了約莫一刻鐘後，裏面的人坐起來，揉眼睛的影子印在床帳上。
他朝身後一伸手，幾個太監宮女便上前掛起了帳子。
小太子穿好衣服，梳洗收拾完，在銅鏡裏檢查了檢查自己的樣子。
個子到了四尺左右，他便知道將皇家儀態撐到十足。
小太子喚一聲小路子：“走吧，去陪皇祖母用早膳。”
小路子弓著身子跟在他身後，其餘人誰跟著誰留在宮裏，早就有了秩序。
皇太後的朝陽宮如其名，是整座皇宮朝陽最美的地方，晨陽將海棠花照著顏色正好，小太子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今年的花，開得格外好。
太後方才臥著美人靠歇息，見皇太子來了，就讓身邊的宣姑姑扶著她走出去。
小太子恭敬地請安行禮：“孫兒請皇祖母金安！”
太後溫婉地笑著，看著眼前的小團子，他總是依著她的期望，將一切都做得很好。
“楓兒，起來用早膳。”
皇太子是在太後膝下長大的，一直聽聞他的皇祖母年輕時是名動天下的美人，現如今因多年來為國事心力交瘁，已華發早衰。
他雖未能見到皇祖母年輕時，可他覺得如今的皇祖母一顰一笑也是他見過最美的。
皇祖母執政幾十年，等到父皇能夠獨當一面，如今終於能放心將政事交予了。
“皇祖母多喝些羹，沈太醫說了，對您的身子好。”小太子小手捧起碗，端給皇太後。
皇太後笑著接過，溫熱淌過喉嚨，的確舒爽。
她伸手撫過小太子的發頂：“楓兒有孝心。”
小太子擡頭，想起宮裏的人總說皇祖母年輕時，眼眸最是動人，靜默時如清月柔光，動態時又似風扶桃李。
二十年前先趙王逼宮，膽敢弒君。雖好在有驚無險，他的皇祖母和父皇受蒼天庇佑，有貴人相助，度過一劫。然皇祖母受驚病重，從此便有了眼疾，眼中的神采也漸漸淡了。
小太子在心中不偏不倚地比較，如今這雙他熟悉的皇祖母的眼睛，也並不比方才看到的海棠遜色。
早膳撤下，祖孫倆說笑了幾句，皇太後問他：“今日陪皇祖母去禦苑走走可好？”
皇太子便挺著自己的小身子扶起皇太後的手：“孫兒陪您。”
宣姑姑在另一側扶著，皇太後任由皇太子牽著手，慢慢走到禦苑。
“今日太陽真好。”皇太後瞇著眼睛看萬裏無雲的晴空。
小太子笑著說：“昨日太傅給孫兒授課，給孫兒留了一題，盛世之君當如陽。”
皇太後感興趣地問他：“楓兒想如何作答？”
“孫兒已擬好了稿，想背給皇祖母聽。”
皇太後瞧著他陽光下紅撲撲的臉頰，點頭：“好。”
“孤嘗觀日之行，其態四時各異，然其心照臨萬物，未嘗有變。”
“春日和煦，萬物借其暖而生發，花木得其光而向榮，此君之仁也。”
“夏日熾烈，禾苗賴其盛而茁壯，江河因其熱而流轉，此君之勤也。”
“秋日清明，照百谷以成實，足倉廩以飽民，此君之惠也。”
“冬日雖弱，嚴寒縷光以暖人心，黎明微照以解困頓，此君之恤也。”
……
他背著文章，眼睛一直看著皇祖母，這為君之道，便是來自皇祖母做的典範。
見宣姑姑在一旁時不時攏攏她身上的袍子，皇太子挪動幾步，帶著皇祖母遠離風口。
“孤以為，盛世之君當如日，非以熾烈示威，乃以恒照示仁。如此，方不負當今'盛世'二字。”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陽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覺得，很好。
誰知第二日，小太子一大早得了消息，皇太後病得不能起了，皇上心急如焚，太醫院的太醫已圍滿了朝陽宮。
守著病倒的皇祖母直到戌時才回東宮的小太子，今日早早便起了。
他噙著淚吩咐：“小路子，我要去朝陽宮陪皇祖母。”
也許是被他的孝心打動，連著昏睡了兩日的皇太後，竟真的醒了。
她一醒來就看見小團子坐在一邊的小榻上，手裏正拿著前幾日叫他背誦的書翻閱。
小太子激動地站起來，書卷掉落，他就要張口。
皇太後虛弱地擡手：“不必叫太醫，楓兒，你來……”
小團子立即倒了一杯參茶，要給皇祖母潤潤喉。也不用宣姑姑幫忙，他自己小心地扶起皇祖母餵她喝下了。
“皇祖母快好起來……”奶乎乎的聲音說著祈願的話。
皇太後卻說：“楓兒長大了，皇祖母不能教你更多了……”
小團子一聽，兩顆墨色的眸子裏又濕潤了：“楓兒會一直聽話的。”
宣姑姑掩著手帕也落了淚，又聽見皇太後喚她。
“宣兒……你去叫皇帝過來。”
宣姑姑忙應著：“是。”
皇帝來時面有哀色，太醫還候在殿外。
皇太後這時面色竟好了許多，但這反而不是什麽好的征兆。
她看著眼前被她親手帶大的孩子，他已經是個極好的皇帝了，從一個孩子長大，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有了獨當一面能夠把這個盛世延續下去的能力。
“皇兒……我有一個……心願……”皇太後有些費力地說著話。
被皇太後教導得極穩重的皇帝竟顫抖了聲音：“朕這就下旨找到那人，來見您！”
皇太後卻輕輕搖頭：“並非……我並非要見誰……我死後……”
皇上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打斷她：“母後會好起來！所有的百姓都在為您祈福！”
皇太後微笑，氣若游絲地對他說：“母後這一生活得夠長了……也沒有力氣活得更久了……我想……走了……皇上……我請求你……在我死後……不要……不要把我葬進皇陵……我想……回家……”
皇上已是滿臉的淚水，他看著皇太後手中的薄繭，答應她：“好……母後為國付出一生，哪怕是有違祖訓，兒臣也會全力滿足母後的心願……”
“為難皇兒了……謝謝你……四十年了……我再也沒回去過……我終於……”柔軟的手失去力氣垂下。
“皇祖母！皇祖母！”小太子哭著喊她。
“太醫！太醫！”皇上也失態地趕緊叫人來。
沈太醫細細查看，沈默片刻後，低聲稟報：“太後昏睡太久，這是醒來後體力不支再次暈厥。只是……太後毫無活下去的意志，大約……就是這一月內了。”
皇上了然，沈痛地點點頭，也為泣不成聲的小太子擦了擦眼淚：“多陪陪皇祖母……”
皇太子幹脆搬到了朝陽宮偏殿住，也能隨時看看皇祖母。
有天夜半風涼，皇太子睡醒了，擔心皇祖母會冷，便要去看看要不要給她再加一條錦被，誰知皇祖母並未躺在床上。
奶團子心急起來，四處尋找，卻發現她正靠坐在窗邊。
那窗邊風更涼，他找來了一件大氅，要給皇祖母披上。
“皇祖母……”
皇太後想什麽正想得入神，聞聲才發覺皇太子站在身邊。
“楓兒怎麽醒了？”
“孫兒擔心皇祖母夜裏冷。”他碰了碰皇祖母的手，果然是冰涼的，何況皇祖母還在生病呢。
“楓兒冷不冷，皇祖母好久沒抱楓兒了……來讓皇祖母抱抱。”
小團子爬到皇祖母身旁，也被她的大氅裹住，暖暖的。
皇祖母從前身上帶著花香，如今全是藥味兒，可是他還是喜歡在皇祖母懷裏。
“你看這月亮多美……”皇太後又朝外看。
小太子也順著她的目光去看：“好圓好亮的月亮！‘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當真同玉盤似的圓潤剔透呢！難怪皇祖母夜半也要起來賞月！”
皇太後的話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似的：“楓兒……如果有一日，我們與所愛別離，哪怕分隔天涯海角，要記得，至少我們共賞的是同一輪月。”
小太子認真想著：“那楓兒如果長大了遠游，是不是只要看見月亮，就如同和皇祖母、父皇、母後在一起呢？”
“對。”
“可是楓兒還是更想一直在皇祖母、父皇、母後的身邊陪著你們，不用和你們分開。”
皇太後淡淡一笑，孩子對分別的想象還是單純的。
“皇祖母會老，父皇、母後也會，這都是萬物生息之道，世間還有很多不得已，讓我們難以陪在我們想陪的人身邊，如果不得不別離，那就望一望月吧……”皇太後嘆息道。
“皇祖母也有過不得不別離的人麽？”小太子疑惑地問。
皇太後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哥哥，想起了自己的家，還有……一把劍。
劍身的雕刻已經在記憶裏模糊了，可她還記得它在月光下有多亮，好像能倒映出白晝。
“皇祖母年輕時是什麽樣？”他第一次親口問皇太後。
聽到孫兒的問題，她明顯楞住了：“我年輕時，大概是一個笨女人……”
有些事情太久不去回想，可是一旦開了頭，便都能想起來。
皇太後想起那些環繞著水的宅院，荷香偶爾會飄到她的夢裏，只是她許久沒有夢見過了。
那宅院裏，經過的每一個人都要喚她一聲“大小姐”，也有人喚她的閨名，可太久無人喚，她都快要忘了。
他們叫她……
“卿華。”皇太後輕輕啟唇，“皇祖母的閨名，叫卿華，我是雲安林氏的女兒，林卿華。”
“我們林家出了六代帝後，而我是第七個，出生就定下了。”
“我林氏一族，不論是有女外嫁，還是有兒入仕，全族都不得遷族至別處，永遠立於雲安不變，如此才可能代代繁榮。不爭、不怨，我林氏兒女只為民、為天下而生，只要國泰民安，全族便止步一隅。”
她想起了她一母同胞的兄長。
林清雲年少成名，剛滿二十八歲就已是一州巡撫大人，不止有林氏的名聲加持，實是他赴考時的文章政論讓皇帝青眼有加，哪怕再過了十年也無人出其右。
但林卿華最是知道，林清雲是個愛玩鬧的性子，如果不是他常來找她逗趣兒，她必養得沈悶。
“卿華，瞧我弄來了什麽好玩意兒！”
“不過是只……”
“大小姐好！我送給大小姐一個吻！”
林卿華被一只鳥弄得紅了臉，如雲般白凈的面容像暈開一層胭脂：“哪兒來的輕浮鳥，你快把它弄走！”
林清雲捧腹大笑，由著那鳥兒繼續胡言：“大小姐好美！我愛大小姐！”
“林清雲！”
……
那時的林清雲稱得上郎艷獨絕，絕不是每每出現在林卿華噩夢裏躺在血泊裏的樣子。
“妹妹……若早知道……我必不會同意你……”
林卿華流不幹的眼淚弄花了她雍容的妝：“是我害了你……”
而林清雲擡起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淚，卻發現鮮血反而更弄臟了她的臉：“不……是我害了你……”
林卿華拼命去堵住那個血洞，林清雲的身體還是越來越涼，來不及給妻子和一雙兒女留下一句話。
皇太後回憶著她的兄長，覺得身上也變冷了，攏了攏大氅，也將身上的奶團子抱得更緊些。
皇太子偎在皇祖母懷裏，不知道聽懂了多少，還睜圓了兩只眼睛，等著她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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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子照例候了約莫一刻鐘後，裏面的人坐起來，揉眼睛的影子印在床帳上。
他朝身後一伸手，幾個太監宮女便上前掛起了帳子。
小太子穿好衣服，梳洗收拾完，在銅鏡裏檢查了檢查自己的樣子。
個子到了四尺左右，他便知道將皇家儀態撐到十足。
小太子喚一聲小路子：“走吧，去陪皇祖母用早膳。”
小路子弓著身子跟在他身後，其餘人誰跟著誰留在宮裏，早就有了秩序。
皇太後的朝陽宮如其名，是整座皇宮朝陽最美的地方，晨陽將海棠花照著顏色正好，小太子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今年的花，開得格外好。
太後方才臥著美人靠歇息，見皇太子來了，就讓身邊的宣姑姑扶著她走出去。
小太子恭敬地請安行禮：“孫兒請皇祖母金安！”
太後溫婉地笑著，看著眼前的小團子，他總是依著她的期望，將一切都做得很好。
“楓兒，起來用早膳。”
皇太子是在太後膝下長大的，一直聽聞他的皇祖母年輕時是名動天下的美人，現如今因多年來為國事心力交瘁，已華發早衰。
他雖未能見到皇祖母年輕時，可他覺得如今的皇祖母一顰一笑也是他見過最美的。
皇祖母執政幾十年，等到父皇能夠獨當一面，如今終於能放心將政事交予了。
“皇祖母多喝些羹，沈太醫說了，對您的身子好。”小太子小手捧起碗，端給皇太後。
皇太後笑著接過，溫熱淌過喉嚨，的確舒爽。
她伸手撫過小太子的發頂：“楓兒有孝心。”
小太子擡頭，想起宮裏的人總說皇祖母年輕時，眼眸最是動人，靜默時如清月柔光，動態時又似風扶桃李。
二十年前先趙王逼宮，膽敢弒君。雖好在有驚無險，他的皇祖母和父皇受蒼天庇佑，有貴人相助，度過一劫。然皇祖母受驚病重，從此便有了眼疾，眼中的神采也漸漸淡了。
小太子在心中不偏不倚地比較，如今這雙他熟悉的皇祖母的眼睛，也並不比方才看到的海棠遜色。
早膳撤下，祖孫倆說笑了幾句，皇太後問他：“今日陪皇祖母去禦苑走走可好？”
皇太子便挺著自己的小身子扶起皇太後的手：“孫兒陪您。”
宣姑姑在另一側扶著，皇太後任由皇太子牽著手，慢慢走到禦苑。
“今日太陽真好。”皇太後瞇著眼睛看萬裏無雲的晴空。
小太子笑著說：“昨日太傅給孫兒授課，給孫兒留了一題，盛世之君當如陽。”
皇太後感興趣地問他：“楓兒想如何作答？”
“孫兒已擬好了稿，想背給皇祖母聽。”
皇太後瞧著他陽光下紅撲撲的臉頰，點頭：“好。”
“孤嘗觀日之行，其態四時各異，然其心照臨萬物，未嘗有變。”
“春日和煦，萬物借其暖而生發，花木得其光而向榮，此君之仁也。”
“夏日熾烈，禾苗賴其盛而茁壯，江河因其熱而流轉，此君之勤也。”
“秋日清明，照百谷以成實，足倉廩以飽民，此君之惠也。”
“冬日雖弱，嚴寒縷光以暖人心，黎明微照以解困頓，此君之恤也。”
……
他背著文章，眼睛一直看著皇祖母，這為君之道，便是來自皇祖母做的典範。
見宣姑姑在一旁時不時攏攏她身上的袍子，皇太子挪動幾步，帶著皇祖母遠離風口。
“孤以為，盛世之君當如日，非以熾烈示威，乃以恒照示仁。如此，方不負當今'盛世'二字。”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陽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覺得，很好。
誰知第二日，小太子一大早得了消息，皇太後病得不能起了，皇上心急如焚，太醫院的太醫已圍滿了朝陽宮。
守著病倒的皇祖母直到戌時才回東宮的小太子，今日早早便起了。
他噙著淚吩咐：“小路子，我要去朝陽宮陪皇祖母。”
也許是被他的孝心打動，連著昏睡了兩日的皇太後，竟真的醒了。
她一醒來就看見小團子坐在一邊的小榻上，手裏正拿著前幾日叫他背誦的書翻閱。
小太子激動地站起來，書卷掉落，他就要張口。
皇太後虛弱地擡手：“不必叫太醫，楓兒，你來……”
小團子立即倒了一杯參茶，要給皇祖母潤潤喉。也不用宣姑姑幫忙，他自己小心地扶起皇祖母餵她喝下了。
“皇祖母快好起來……”奶乎乎的聲音說著祈願的話。
皇太後卻說：“楓兒長大了，皇祖母不能教你更多了……”
小團子一聽，兩顆墨色的眸子裏又濕潤了：“楓兒會一直聽話的。”
宣姑姑掩著手帕也落了淚，又聽見皇太後喚她。
“宣兒……你去叫皇帝過來。”
宣姑姑忙應著：“是。”
皇帝來時面有哀色，太醫還候在殿外。
皇太後這時面色竟好了許多，但這反而不是什麽好的征兆。
她看著眼前被她親手帶大的孩子，他已經是個極好的皇帝了，從一個孩子長大，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有了獨當一面能夠把這個盛世延續下去的能力。
“皇兒……我有一個……心願……”皇太後有些費力地說著話。
被皇太後教導得極穩重的皇帝竟顫抖了聲音：“朕這就下旨找到那人，來見您！”
皇太後卻輕輕搖頭：“並非……我並非要見誰……我死後……”
皇上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打斷她：“母後會好起來！所有的百姓都在為您祈福！”
皇太後微笑，氣若游絲地對他說：“母後這一生活得夠長了……也沒有力氣活得更久了……我想……走了……皇上……我請求你……在我死後……不要……不要把我葬進皇陵……我想……回家……”
皇上已是滿臉的淚水，他看著皇太後手中的薄繭，答應她：“好……母後為國付出一生，哪怕是有違祖訓，兒臣也會全力滿足母後的心願……”
“為難皇兒了……謝謝你……四十年了……我再也沒回去過……我終於……”柔軟的手失去力氣垂下。
“皇祖母！皇祖母！”小太子哭著喊她。
“太醫！太醫！”皇上也失態地趕緊叫人來。
沈太醫細細查看，沈默片刻後，低聲稟報：“太後昏睡太久，這是醒來後體力不支再次暈厥。只是……太後毫無活下去的意志，大約……就是這一月內了。”
皇上了然，沈痛地點點頭，也為泣不成聲的小太子擦了擦眼淚：“多陪陪皇祖母……”
皇太子幹脆搬到了朝陽宮偏殿住，也能隨時看看皇祖母。
有天夜半風涼，皇太子睡醒了，擔心皇祖母會冷，便要去看看要不要給她再加一條錦被，誰知皇祖母並未躺在床上。
奶團子心急起來，四處尋找，卻發現她正靠坐在窗邊。
那窗邊風更涼，他找來了一件大氅，要給皇祖母披上。
“皇祖母……”
皇太後想什麽正想得入神，聞聲才發覺皇太子站在身邊。
“楓兒怎麽醒了？”
“孫兒擔心皇祖母夜裏冷。”他碰了碰皇祖母的手，果然是冰涼的，何況皇祖母還在生病呢。
“楓兒冷不冷，皇祖母好久沒抱楓兒了……來讓皇祖母抱抱。”
小團子爬到皇祖母身旁，也被她的大氅裹住，暖暖的。
皇祖母從前身上帶著花香，如今全是藥味兒，可是他還是喜歡在皇祖母懷裏。
“你看這月亮多美……”皇太後又朝外看。
小太子也順著她的目光去看：“好圓好亮的月亮！‘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當真同玉盤似的圓潤剔透呢！難怪皇祖母夜半也要起來賞月！”
皇太後的話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似的：“楓兒……如果有一日，我們與所愛別離，哪怕分隔天涯海角，要記得，至少我們共賞的是同一輪月。”
小太子認真想著：“那楓兒如果長大了遠游，是不是只要看見月亮，就如同和皇祖母、父皇、母後在一起呢？”
“對。”
“可是楓兒還是更想一直在皇祖母、父皇、母後的身邊陪著你們，不用和你們分開。”
皇太後淡淡一笑，孩子對分別的想象還是單純的。
“皇祖母會老，父皇、母後也會，這都是萬物生息之道，世間還有很多不得已，讓我們難以陪在我們想陪的人身邊，如果不得不別離，那就望一望月吧……”皇太後嘆息道。
“皇祖母也有過不得不別離的人麽？”小太子疑惑地問。
皇太後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哥哥，想起了自己的家，還有……一把劍。
劍身的雕刻已經在記憶裏模糊了，可她還記得它在月光下有多亮，好像能倒映出白晝。
“皇祖母年輕時是什麽樣？”他第一次親口問皇太後。
聽到孫兒的問題，她明顯楞住了：“我年輕時，大概是一個笨女人……”
有些事情太久不去回想，可是一旦開了頭，便都能想起來。
皇太後想起那些環繞著水的宅院，荷香偶爾會飄到她的夢裏，只是她許久沒有夢見過了。
那宅院裏，經過的每一個人都要喚她一聲“大小姐”，也有人喚她的閨名，可太久無人喚，她都快要忘了。
他們叫她……
“卿華。”皇太後輕輕啟唇，“皇祖母的閨名，叫卿華，我是雲安林氏的女兒，林卿華。”
“我們林家出了六代帝後，而我是第七個，出生就定下了。”
“我林氏一族，不論是有女外嫁，還是有兒入仕，全族都不得遷族至別處，永遠立於雲安不變，如此才可能代代繁榮。不爭、不怨，我林氏兒女只為民、為天下而生，只要國泰民安，全族便止步一隅。”
她想起了她一母同胞的兄長。
林清雲年少成名，剛滿二十八歲就已是一州巡撫大人，不止有林氏的名聲加持，實是他赴考時的文章政論讓皇帝青眼有加，哪怕再過了十年也無人出其右。
但林卿華最是知道，林清雲是個愛玩鬧的性子，如果不是他常來找她逗趣兒，她必養得沈悶。
“卿華，瞧我弄來了什麽好玩意兒！”
“不過是只……”
“大小姐好！我送給大小姐一個吻！”
林卿華被一只鳥弄得紅了臉，如雲般白凈的面容像暈開一層胭脂：“哪兒來的輕浮鳥，你快把它弄走！”
林清雲捧腹大笑，由著那鳥兒繼續胡言：“大小姐好美！我愛大小姐！”
“林清雲！”
……
那時的林清雲稱得上郎艷獨絕，絕不是每每出現在林卿華噩夢裏躺在血泊裏的樣子。
“妹妹……若早知道……我必不會同意你……”
林卿華流不幹的眼淚弄花了她雍容的妝：“是我害了你……”
而林清雲擡起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淚，卻發現鮮血反而更弄臟了她的臉：“不……是我害了你……”
林卿華拼命去堵住那個血洞，林清雲的身體還是越來越涼，來不及給妻子和一雙兒女留下一句話。
皇太後回憶著她的兄長，覺得身上也變冷了，攏了攏大氅，也將身上的奶團子抱得更緊些。
皇太子偎在皇祖母懷裏，不知道聽懂了多少，還睜圓了兩只眼睛，等著她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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