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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chap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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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chaper58

◎時隔多年的重逢◎

那年隆冬,大雪紛飛,一連下了半個月。積雪給京市交通造成了嚴重阻礙,最後沒辦法,政府請了鏟雪車隊伍在夜裏工作,為廣大市民保障出行清除開道,才得以解決困擾。

和董事會商討退位事宜那天晚上,大家在包廂聊到差不多後,周嘉禮率先找了個借口從酒局上脫身。他從今天起到明年第一季度結束前,把歐洲分部的管理權上交到雲起總部,並做好工作對接後,便可完全卸任理事一職,回歸到愜意沒有壓力的生活了。

曾經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痛苦過、掙紮過、仿徨過;隨著時間的流逝,年少時渴望不可及的自由,在決心要退位的那一刻,再次向他招手示好。

他獨自一人從包廂內趨炎附勢的環境裏走出來,站在門口聽著裏面虛情假意的恭維,輕輕帶上門,一身輕松地揚長而去。

擁有自由的這一天,他實在期盼了太久太久。

出了包廂,周嘉禮從二樓臺階之上緩緩走下。他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長款黑色大衣,內搭一套灰色雙排扣西裝,寬肩線勾勒出幹練氣場,腰際結構恰到好處,讓他顯得正經穩重而不沈悶,將“紳士感”體現得淋漓盡致。

到了一樓,他正欲往店門方向離開時,恰巧有一群剛聚餐散場、喝得爛醉如泥的人從眼前路過;那群人目測得有個七八個左右,穿得都是大方得體的職場正裝,如果猜得沒錯的話,估計是公司部門聚餐。

周嘉禮走在他們後面,稍稍隔著距離停下腳步等了等,讓他們先出去,順便在收銀臺把樓上的賬先結了。

結完賬,他照例讓服務員開具發票以備報稅。往年應酬,周嘉禮通常喜歡帶人來這家飯店吃飯;倒也不是多喜歡這家店的菜,只是剛好這家店離公司不遠,談完項目走兩步就到了,所以總帶客戶過來對付來口,長此以往就和這家店的員工熟絡起來,知曉他要開發票的事兒,便先把東西都準備好,等他來時高效結賬。

但今天接待他的似乎是位新人,上手不熟悉,好幾次都窘迫地反問他該怎麽操作。

周嘉禮在收銀臺遲疑了下,從收銀臺的筆筒的裏抽出一支筆,親自教他按照所給的東西往電腦上填,自己則站在外面,態度溫和有禮,且邊界感分明,給小姑娘弄得特別不好意思。

半晌後,打印機“孜孜”作響,小姑娘將發票遞給他,面帶歉意道:“我今天第一天來,對這些還不熟悉,耽誤您時間了。”

“沒事。”

周嘉禮接過發票折疊收進口袋,並未在意。

小姑娘結完賬後,便跑去大廳忙活其他客人了。

此時外面正飄著雪,零下幾度的天氣,站在門口凍得周嘉禮忍不住哈氣搓手。大廳裏熱熱鬧鬧的,在喧囂嘈雜的環境中,放眼望去多是親朋好友圍坐一桌,洋溢著笑臉吃飯聊天的溫馨景象。

他將東西收好,若無其事地轉身從收銀臺離開。

可不曾想周嘉禮剛轉身,便在擡眼的剎那,看見門口那張熟悉的臉從外面走進來。兩人猝不及防的重逢,就像是老天爺在跟他們開玩笑,沒有給任何人心理準備。

周嘉禮心臟悄然漏了一拍,耳畔邊的聲音漸漸離他遠去。他盯著那個和江念雲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在視線範圍內不斷靠近,直至距離從十米、五米、三米到兩米……

那張與記憶中相差無幾的臉在瞳孔中放大再放大。那一刻,一向泰然自若的周嘉禮忽然方寸大亂,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無措地攥住那女人的手腕,腦中閃過無數這或許是幻覺的念頭,卻仍抵擋不住想上前確認的沖動。

周嘉禮剛在包間被董事會的人灌了幾杯酒,不知道自己現在所見之人是真是假。

可即便這麽多年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的,也不曾上去握過她的手,就連夢到他,都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默默看著她,不敢去打擾。

被他抓住手腕的女人冷臉回眸,對上他滿眶通紅、淚水盈溢的眼睛,恍然間產生一瞬動容,但很快又被理智盡數壓下。她皺著眉頭打量他突如其來的冒犯,表情不算太好看。

“江念雲。”他嗓音低沈,這個許久未曾喚出的名字,伴著哽咽與想哭的沖動,良久才借酒勁喊出口。

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哽咽到無可奈何,他姿態卑微如塵,眼中盡是對現實的妥協,聲嘶力竭般低聲問她:“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想折磨死我,對不對?”

為什麽在我終於快要忘記你的時候,你又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為什麽?

明明他已經釋懷,準備去過新的生活;明明他已經開始適應沒有她的日子;明明……

周嘉禮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江念雲,但現在他儼然把這個長得和江念雲一模一樣的女人當作了她,對著她說一些語無倫次、令人費解的話。

女人任由他抓著她的手腕,兩人僵持在門口收銀臺前,面面相覷。

她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也沒有甩開這個喝了酒對她冒犯的男人。

直到門口又進來了一個同行的男生看見兩人在拉拉扯扯,才打破了這片沈默,疑惑地轉過頭問道:“萊恩姐,遇到熟人了嗎?”

萊恩姐?

周嘉禮踴躍起的希望瞬間被那個稱呼澆滅,他低頭睨向那張與江念雲一模一樣的面孔,肉眼可見的染上幾分失落的情緒。

不是她。

不是他的阿念。

他的阿念不會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看他。

他好像……又認錯人了。

女人幅度不大地甩開了周嘉禮攥著的手,瞥了一眼他微楞的神情,淡淡開口:“不認識,大概是喝醉認錯人了。”

此話一出,空氣仿佛漸漸稀薄。

周嘉禮將心底翻湧的澀意強壓下去,迅速整理好情緒,恢覆了那副清風霽月的模樣,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沙啞而晦澀:“抱歉,是我認錯人了。”

那聲抱歉說出口,意料之中的,女人沒有給他好臉色,徑直走了。

一聲“對不起”,從來就沒有理由換來一句“沒關系”。

男生從進門看見周嘉禮就覺得有些眼熟,他在腦中搜尋了很久,才終於想起來幾個月前手機給他推送的一條財經新聞——上面有一張周嘉禮和其公司核心成員在港交所拍的合影。

他指著周嘉禮,不確定地問:“您是……周總嗎?”

周嘉禮目送著女人的背影遠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怎麽了?”他收回視線,視線定睛到那個年輕男生的身上。

“哦,沒事。”男生不好意思地自報家門:“我是今年校招剛進雲起的實習生,以前上大學就久仰您的事跡,所以畢業就選擇來了雲起工作,沒想到在公司沒機會見到您,倒是在這兒碰上了。”

“那剛才……”周嘉禮擡手指向空蕩蕩的走廊,他想打聽那個與江念雲長相相似的女人,卻欲言又止地覺得平白無故問別人私事有些不妥。

“哦,您說萊恩姐啊!”男生並未察覺他的顧慮,熱心介紹道:“她現在是我的直系上司,負責帶我們這群實習生的。” 說到這,他又想到萊恩剛剛說認錯人的事,又替周嘉禮分析了一二:“不過以您的職位在公司應該沒接觸過她,她上面還有市場總監和企劃經理。倘若是您認錯人的話,或許還有幾分可能。”

“她叫什麽名字?”周嘉禮問。

“萊恩·伊洛溫。”男生笑瞇瞇地回:“不過她名字太長,我們都習慣喊簡稱,叫她萊恩姐。”

聽這名字,周嘉禮楞了一下,反應慢半拍地問了句:“外國人?”

男生遲疑了幾秒:“也不算……聽部門同事說,萊恩姐是美籍華人,應該是有美國身份但在國內長大吧。我們都是實習生,對這些都不太清楚,要是專門跟別人去打聽領導身份的話,聽起來也說不過去。”

美籍華人。

周嘉禮忽然血液倒騰,整個人開始受不住地發顫。這句話讓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稚寧口中那個在公司企劃部任職的朋友。

當時她花1.9個億給稚寧買紫鐲,稚寧曾以閑聊的口吻說過,她那個朋友是美籍華人,她先生是京市人。

公安機關這麽多年把她記錄在走失系統裏,當年動用了全國警力去找她這個縱火犯,排除江念雲生活在國外的幾率,如果她在國內的話,不可能找不到她。

唯一的一個可能,就是他們都記錯了她的名字。

她的身份,她的名字,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根本就不叫江念雲。

但周嘉禮此刻無法確定,那個叫萊恩·伊洛溫的女人是不是江念雲。

倘若她真的是江念雲,那他找了她那麽多年,滿世界的找了她那麽那麽多年,現在你跟他說,她其實一直就在身邊,他們每天都在同一棟大廈裏工作,每天吃的都是同樣的盒飯,過著相似的日子……所有的所有,她一直都在暗處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是這樣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閉上眼,難以自制地默然問道:

江念雲,你在報覆我嗎?

用我當年喜歡你的方式,窺視我、折磨我、疏遠我嗎?

走到門口,周嘉禮擡頭望向漫天飄零的雪花。那張被凍得僵硬、刻著歲月皺紋的臉上,彼時悄無聲息滑過一滴滾燙的淚。

三十年。

這場機關算盡的報覆與折磨,於他而言,實在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以為,只要用時間將一切釋懷,便能隨之淡忘她,開始新的生活。

但世事終不會如人所願。

就像,在他終於放下的這一年,江念雲又再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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