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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界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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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界其十四

宮宴散場時,殿外的月光已經涼透了。

翩翩站在回廊的陰影裏,看著嘉寧牽著翹無憂的手走遠。

少年的背影單薄而順從,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嘉寧側過頭對他說了句什麽,他便仰起臉來,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那笑容幹凈得像初雪,沒有半分陰霾。

翩翩卻覺得後背發涼。

“我要跟他談談。”她低聲說。

謝不舟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聞言皺起了眉:“太冒險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翩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清亮而堅定的眼睛,“既然他已然出現,我們就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謝不舟沈默了一瞬。

他知道勸不住她。

但是——

“我跟你一起去。”謝不舟道。

“我會守在暗處。”

翩翩本想拒絕,但看到謝不舟眼底不容商量的神色,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殿後的花園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精巧。

假山疊石,曲水流觴,幾株老桂樹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影。

翩翩穿過月洞門時,果然看見了那個少年。

他獨自坐在水榭的欄桿上,雙腿懸空,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猩紅色的眼睛。

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妖王,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閑來無事,跑到花園裏來看月亮。

但翩翩知道,這都是表象。

“這麽晚了,還不睡?”

她走過去,語氣刻意放得輕松隨意。

翹無憂沒有轉頭,依舊看著月亮。

“睡不著。”他說,聲音清淩淩的,“你呢?”

“我也睡不著。”翩翩在他旁邊坐下,隔了約莫一臂的距離,“宮宴上喝了太多酒,頭暈。”

少年不說話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只有夜風穿過桂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漏聲。

過了很久,翹無憂忽然開口:“你怕我嗎?”

翩翩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一直在看我,”

少年說,聲音很平靜,“從宮宴到現在,你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我。你對別人笑的時候,餘光也在看我。你端酒杯的時候在看我,吃菜的時候在看我,連跟謝公子說話的時候……”

“也在看我。”

翩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這個少年比她想象的還要敏銳。

“是,”她幹脆承認了,“我在看你。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稱不上很熟悉的故人。”

翹無憂終於轉過頭來,那雙紅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翩翩。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秀得近乎透明。

“你的故人叫什麽名字?”他問。

翩翩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道:“無憂。”

夜風驟然停了。

少年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翩翩註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真巧,”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和我同名。”

“是啊,”翩翩說,“真巧。”

“那……他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惡人。”翩翩坦言,“一個為了取樂犧牲他人性命的人,一個……”

“為了自身執念不擇手段的人。”

少年沈默了片刻,然後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容不同於方才對嘉寧的乖巧笑容,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笑翩翩。

“餵,”翹無憂道,“你有沒有失去過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翩翩頓了頓,道,“有過。”

翹無憂道:“那你有試著將珍貴的東西找回來嗎?”

“我不會去嘗試。”翩翩的眼眸看向遠方,“因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活著的人或事總要往前走。”

翹無憂對這個問題仍不依不饒:“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找不回來……那個人?”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苦澀。

翩翩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道:“因為我知道,有些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死而覆生是逆天的事。”

“就算真的做到了——”

“回來的那個,也不一定是當初離開的那個人了。”

少年的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你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翹無憂歪了歪頭,“可是,如果你真的很在乎那個人呢?”

“如果你在乎到願意付出一切代價,願意承受一切後果,願意用整個三界來換她回來——”

又是那句話。

翩翩的心沈了下去。

“那樣的話,”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首先你要確定,你在乎的那個人,願意讓你這麽做嗎?”

少年楞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翩翩一字一頓地重覆,“如果那個人知道你為了讓她回來,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她會開心嗎?她會覺得值得嗎?她會希望你這麽做嗎?”

翹無憂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你知道些什麽?”

翩翩的心臟狂跳起來。

但她沒有後退。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

她說,“我知道這裏是哪裏,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想做什麽。”

“是嗎?”翹無憂慢慢站起身來。

“那你說說看。”

他嘴角露出和妖王無憂同等看好戲的微笑。

“這裏是萬年前的澧都,”

翩翩也站了起來,與他面對面,“是你記憶裏最想回去的地方。”

“你造了這場夢,是為了留住一個人——”

“嘉寧,也叫做翹翩翩。”

少年的眼睛驟然血紅。

那一瞬間,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座大山壓在翩翩身上。

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是妖王的威壓,是活了數萬年的妖王積累下來的可怖氣勢。

但翩翩咬著牙,沒有退。

“可惜,”

她艱難地說,“你用這種方式根本留不住她。”

“夢做得再真,終究只是夢。”

“你困住自己一萬年,她也活不過來。你在夢裏見到了她一萬次,每一次她都會像今天這樣,對你笑,叫你弟弟,摟著你的肩膀——”

“然後,再一次離開你。”

“住口。”少年的聲音低沈得可怕。

“一萬年了,”

翩翩沒有住口,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迎上那雙血紅的眼睛,“你重覆了這場夢多少遍?一千遍?一萬遍?”

“你就在夢裏不斷和她相遇別離,萬年找不到心的出口。”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擊中翩翩的胸口。

她整個人向後飛去,重重撞在假山上,碎石簌簌落下,她咳出一口血來。

謝不舟的劍光幾乎同時亮起。

一道清亮的劍芒劃破夜空,直刺翹無憂的眉心。

少年偏頭避開,那劍芒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假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

“別動手!”

翩翩喊道,“我沒事!”

謝不舟落在她身邊,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握劍指向翹無憂。

他的臉色很難看,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意。

但翹無憂沒有繼續攻擊。

他只是站在那裏,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總算露出脆弱的一雙眼睛。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說。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夢?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回不來了?”

翹無憂擡起頭來,那雙紅色的眼睛裏,竟然有了淚光。

“可是如果連夢都沒有了,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翩翩楞住了。

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一個活了幾萬年的妖王,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少年。

一個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被困在原地走不出來的少年。

“你叫什麽名字?”翹無憂明知故問。

“翩翩。”

“翩翩,”

他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浮起一個自嘲的笑,“和她只差一個字。翹翩翩,翩翩。”

“你說,這算不算一種緣分?”

翩翩沒有說話。

“我活了很久,”少年說,“久到我已經記不清她的聲音了。我能記住的只剩下一些碎片——”

“記得她給我起名無憂時的語氣,記得她笑起來的弧度,記得她推著我往前走時手心的溫度……。”

“所以呢?”翩翩問,“你要用忘川鏡把這些碎片拼起來?”

翹無憂的目光一閃。

“你知道忘川鏡。”

“我知道的不只是忘川鏡,”翩翩說,“我還知道你奪走了它。”

翩翩回想起當初在鮫人鎮的經歷。

“因為只有忘川鏡的力量,才能讓你造出這樣一場夢。”

“但你能困住自己多久?你的妖力總有耗盡的一天,忘川鏡的力量總有用完的一天。”

“到那時,這個夢境就會崩塌,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

“包括你困在鏡中的那些妖族的魂魄。”

“還有人族那些生魂,”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它們本該歸於忘川,轉世投胎。卻因為你的一己私利,無法投胎,困在人界,成為孤魂野鬼,等待被消散的命運。。”

“你問問自己,嘉寧若知道你做了這些,她會原諒你嗎?”

空氣驟然凝固。

翹無憂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雙拳緊握。

謝不舟握著劍柄的手也收緊了幾分,隨時準備出手。

“你說這些,”

少年的聲音沙啞,“不過是為了讓我放了你們。你們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

翩翩說,“我不懂一個人到底有多執拗,才會用一萬年來重覆同一段記憶。”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嘉寧真的在乎你,她絕對不會願意看到你變成這副樣子。”

“你怎麽知道?”

翹無憂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近乎失控的情緒,“你又不認識她!”

“你怎麽知道她不願意?”

“因為——”

翩翩深深吸了一口氣,迎上那雙血紅的眼睛。

“因為如果換作是我,我也不願意。”

少年的身體一震。

“我也有很好很好的朋友,”偏偏想起了她的琳瑯城,想起了十大妖星。

“如果我終有一天會走向死亡,我也不希望他們為了我而耽於幻夢。”

她頓了頓。

“我相信嘉寧也是如此,對嗎?”

翩翩走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動伸出手,輕輕放在了少年的肩上,“你心裏比誰都清楚——她已經不在了。”

“你用忘川鏡留住她的影子,可那只是影子。”

“真正的嘉寧,肯定不希望你這樣過自己的人生,她肯定也對你有自己的期許,有過和你說的話對嗎?”

無憂,好好活下去。

我給你起名叫無憂,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啊。

答應我,要無憂的……活下去。

少年想起了嘉寧說過的話。

“她讓你活著,不是讓你困在原地,一遍遍地重覆她和你的過去。”

翹無憂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無憂終於開口了。

“太遲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得都對。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翩翩心頭一凜。

“你什麽意思?”

翹無憂擡起頭來。

那張臉上淚痕未幹,但眼底的脆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平靜。

“我說過,這個夢境留不住她。”

他說,“所以我準備了另一條路。”

他後退一步,掙脫了翩翩的手。

“忘川鏡確實在我手裏。但不是用來造夢的——”

“造夢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功能。它能照見生魂前世今生,也能逆轉輪回。”

“只要獻祭一個足夠相似的魂魄作為引子,就能讓已經散盡的魂魄重新凝聚。”

“你——”

翩翩的聲音都變了,“你要用我來覆活她?”

“你很聰明。”翹無憂說,“你的命數和嘉寧重疊,你的名字和她只差一個字。”

“你就是最好的引子。”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愧疚。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會記住。”翹無憂道,“但原諒我——”

“比起一個陌生的你,我更想讓她回來。”

話音剛落,整個地面驟然震動起來。

天空中的月亮碎成了千萬片,每一片都映著一個不同的畫面——

是不同的嘉寧。

嘉寧在笑,嘉寧在說話,嘉寧牽著一個紅眼少年的手走過長長的回廊,嘉寧在戰場上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無憂。”

少年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仿佛要將整個夢境吞沒。

翩翩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下墜,失重的感覺席卷了她。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什麽東西——

然後一只溫暖的手掌穩穩地握住了她。

是謝不舟。

他的臉在刺目的白光中變得越來越模糊,但那只手始終沒有松開。

“別怕。”謝不舟道。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

妖王殿。

翩翩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冰涼。

身下是冰冷的石板,頭頂是漆黑的穹頂,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味。

她的手腕和腳踝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動彈不得。

她側過頭,看見謝不舟被囚在不遠處。

他的臉色蒼白,善惡劍橫放在膝上,劍身上流轉著微弱的光芒,似乎正與束縛他的力量相抗。

看見她醒了,他的目光稍安了些。

“你怎麽樣?”

“還好。”翩翩掙紮著坐起來,發現這束縛並非完全無法掙脫,只是需要時間。

她環顧四周,終於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座巨大的宮殿。

四面是漆黑的石壁,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宮殿中央是一座圓形的高臺,高臺上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銅鏡表面澄澈如水,映著明明滅滅的光。

是忘川鏡。

鏡中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辨認出她穿著一身戰甲,長發如瀑,正安靜地懸浮在鏡光之中。

即便只是一道殘影,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種凜然的氣度——

那是一個曾經站在萬人之前,護佑過一方水土的人。

“這就是嘉寧。”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妖王無憂從陰影中走出。

他已經不是夢境中那個少年的模樣了。

此刻的他一襲玄色長袍,長發披散,紅眸幽深如淵。

他走到忘川鏡前,伸出手,指尖虛虛地拂過鏡面,拂過那道殘影的輪廓。

“一萬年了,”

他說,“她的魂魄散得太徹底,忘川鏡能截留的也只有這一縷殘影。”

“意識、記憶、情感,什麽都沒有留下。”

無憂轉過身來看向翩翩。

“所以需要一個引子。一個和她的命數足夠相似的魂魄,來填補這些缺失的部分。”

“你瘋了。”翩翩說。

“或許吧。”無憂沒有否認,“瘋了一萬年了,不差這一回。”

他朝她走來,不疾不徐,然後在翩翩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你方才在夢境裏說的那些話,”

無憂道,“有關嘉寧的那些話——那些話,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就好。”

無憂點了點頭,那雙紅眸裏竟然浮起可以算作是溫柔的東西。

“因為我的確想過,如果嘉寧還活著,她應該也會喜歡你。”

“你們……很像。”

“因為你畢竟不是她。”

無憂悲哀道。

妖王無憂活了數萬年,這世上能讓他心軟的從來就只有一個人,偏偏那個人已經死了。

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對他來說都不過是手段。

是可以用來交換的代價。

為了這個目的,什麽都可以犧牲,什麽都可以舍棄。

哪怕是自己的良知。

“你打算怎麽處置我?”翩翩問。

“很簡單,”

無憂說,“忘川鏡逆轉輪回需要消耗巨大的靈力。”

“我會啟動鏡陣,將你的魂魄從肉身中剝離,註入鏡中,作為引子,重新凝聚嘉寧的魂魄。”

“那她會怎樣?”謝不舟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善惡劍的手已經青筋畢露。

“她會成為嘉寧的魂魄內核,也就是從此不覆存在。”

無憂說,“而你,謝不舟,我不會殺你。”

“你是開啟鏡陣時最好的靈力來源,你的善惡劍能分辨善惡因果,正是啟動陣法所需的關鍵之物。”

謝不舟的手指猛然收緊。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把我們算計好了。”

“算是吧。”

無憂說著,走到謝不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和翩翩,一個天命之子,一個命格特殊,正是啟動忘川鏡最完美的組合。”

“當然,”

他頓了頓,“在開始之前,我還是想先謝過你們——”

“尤其是你,翩翩。”

無憂看向翩翩,目光深遠且覆雜。

“你方才在夢境裏說的那些話,雖然沒能改變我的決定,但它們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的事。”

“什麽事?”翩翩問。

“嘉寧在臨死前對我說過的一些話。”

他低下頭,沈默了一瞬。

“她說——”

“我喜歡你,無憂。”

無憂的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笑。

“可惜萬年時光已經過去太久,久到我已經不記得……”

“她喜歡的我是什麽樣子了。”

謝不舟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這個樣子,她一定不喜歡。”

無憂沒有反駁。

他只是轉過身去,走向忘川鏡,背影孤絕蕭索。

“無所謂了,”

他說,“等她回來,讓她親口罵我好了。”

無憂開始催動陣法。

忘川鏡周圍的符文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開來,將整個妖王殿照得如同白晝。

鏡中的那縷殘影開始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麽力量牽引著,掙紮著想要脫離鏡面。

翩翩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她的魂魄,那感覺像是有無數只手從她身體內部往外拽,要將她整個人撕成碎片。

她咬緊牙關,死死撐著,但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她根本無力抵抗。

就在這時,一道劍鳴響徹大殿。

善惡劍出鞘。

謝不舟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束縛,仗劍擋在翩翩身前。

善惡劍的劍身上流轉著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將忘川鏡的力量隔絕在外。

“我不會讓你動她。”他說。

無憂轉過身來,紅眸裏閃過一絲訝異。

能在忘川鏡的力量壓制下掙脫,這個人的意志力比他預估的還要強。

“你擋不住的,”

無憂說,“忘川鏡的力量是天地法則本身,不是你能抗衡的。”

“那也要試一試。”

謝不舟雙手握劍,劍尖指向無憂,面色堅毅,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翩翩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了上輩子,同樣的一個人,同樣的善惡劍,但那時劍尖是指向她的。

而這一次,他用同一柄劍護在了她身前。

“謝不舟,”她輕聲說,“你……小心。”

謝不舟沒有回頭。

“放心。”他說。

無憂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羨慕,有懷念。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護在他身前。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而他面前的這兩個人,居然還有機會互相守護。

可惜,這些都無法動搖他的決心。

“勇氣可嘉,”他說,“但不夠。”

無憂擡手。

忘川鏡的幽光暴漲,化作千萬條光帶,從四面八方湧向謝不舟。

每一條光帶都帶著輪回之力,能消解一切防禦。

謝不舟的劍光再盛,也抵擋不住天地法則本身的力量。

善惡劍從他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謝不舟!”翩翩失聲喊道。

無憂走過去,彎腰拾起善惡劍。

劍身在他手中嗡鳴,似乎不願為他所用,但他只是輕輕拂過劍身,那嗡鳴便漸漸平息了。

“善惡劍,”

他端詳著劍身上的紋理,“能分辨善惡,是這世間無上的仙器。”

“你知道當年嘉寧的器是什麽嗎?”

他自問自答:“是刀。”

一柄叫枯榮的刀。她說枯榮不只是草木的枯榮,也是萬物的枯榮。”

“所以她用那把刀守護了澧朝整整十七年,直到最後力竭而亡。”

“她用她的器守護別人,我卻用別人的器覆活她。”

他的手指撫過劍鋒,指尖被割破了,殷紅的血珠順著劍身滑落,“是不是很諷刺?”

沒有人回答他。

謝不舟被束縛在半空,無法動彈。

“時間差不多了。”無憂說。

他舉起善惡劍,劍尖對準忘川鏡。

翩翩感覺到那股撕扯魂魄的力量驟然增強了十倍。

她咬破了嘴唇,血沿著下巴滴落,但還是無法抵擋靈魂被一寸一寸從肉身中剝離的痛苦。

“住手!”謝不舟嘶聲喊道。

無憂沒有停手。

“你聽我說!”

謝不舟的聲音忽然變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鎮定冷靜。

“你說。”

“你說過,嘉寧在臨死前讓你不要變成她不喜歡的樣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為了守護別人而死的人,怎麽會希望有人為她而死?”

無憂的手微微一顫。

“何況不止一個,”謝不舟繼續說,“你盜走忘川鏡這麽些年來,那些被你殘害的生魂何止成百上千?”

“這些魂魄本該歸於忘川,轉世投胎。”

“他們因為你,間接成為你覆活嘉寧的養料。你問問自己,嘉寧若是知道了,她會原諒你嗎?”

“她已經死了,”無憂的聲音嘶啞,“回不來了,所以說什麽都沒有意義。”

“不,有意義。”謝不舟說,“因為你不是要讓她回來——你是要造一個虛假的她。”

“用別人的魂魄填補的嘉寧,還是嘉寧嗎?”

“她會有嘉寧的記憶,還是只剩下嘉寧的容貌?”

“她會不會只是一個空殼,一個傀儡,一個你自我欺騙的工具?”

“住口!”

無憂反手一掌,靈力化作利刃直取謝不舟的咽喉。

但謝不舟沒有躲。他盯著無憂的眼睛,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否則你不會猶豫。”

“一萬年了,你早就可以找一個命數相似的魂魄來當引子。”

“為什麽偏偏等到現在?”

“因為你知道回來的人不是她。因為你怕面對那個不是她的她。”

無憂的瞳孔劇烈收縮。

“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謝不舟的聲音放輕了,“從前有一個人,他用一柄劍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那個人什麽都沒有做錯,只是因為修煉的方式和所謂的正道不同,就被打成了邪修。”

“他殺她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所以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後來他才知道,錯的是他。”

他看了一眼翩翩。

“他用了很長時間來理解這件事。”

“理解什麽是善,什麽是惡,什麽是正,什麽是邪。”

“他曾經以為善惡之間有一條清清楚楚的界限,後來才知道那條線不過是人們杜撰出來,讓自己心安的。”

“最可笑的是,”

謝不舟的嘴角浮起一個苦澀的笑,“他用來殺她的那把劍叫善惡劍,能分辨世間善惡。”

“但善惡劍從來沒有判定她是惡。”

“判定她是惡的,是他自己。”

無憂沈默了很久。

“你的故事很好,”

無憂道,“但和我沒有關系。你說這些不過是為了讓我放了她。”

“我是為了讓你放了她,”謝不舟說,“但也是為了讓你放過你自己。”

“一萬年了,你把自己困在這座大殿裏,困在這場夢裏,困在如果能讓她回來就好了這句話裏。”

.你沒有活過一天。”

“嘉寧讓你活下去,你真的有按她的想法做嗎?”

無憂的身體晃了一下,那柄握在手中的善惡劍差點脫手。

就在這一刻,被束縛在地上的翩翩身體周圍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是她的本命鏡——八鬥。

方才謝不舟說話的時候,翩翩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此刻終於沖破了一絲束縛。

她站起身來,雖然嘴角還掛著血,雖然身體還在顫抖。

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

“無憂,”翩翩道,“你以為你是在覆活嘉寧。其實你不是。”

“你只是無法接受她離開你這件事本身。”

“你之所以選擇我作為引子,不只是因為命數相似吧?”

“還因為你想聽到有人反駁你,有人罵醒你。”

“因為你自己心裏也清楚,用這種方式覆活的人根本不算是活過來。”

“你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來放棄。”

她的聲音顫抖著,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現在我給你這個理由。”

“嘉寧不會原諒你。”

“她那樣的女子,用自己的命護住一方水土,用自己的器守住一座城池整整十七年。”

“你覺得她會願意你用別人的命來換她的命嗎?”

“她不會。”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會。”

無憂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悲愴得讓人不寒而栗。

“對,你說得對!”他的笑聲裏帶著哭腔,“她不會!她不會讓我這麽做!”

“她一輩子最恨的就是犧牲別人來成全自己!可是我能怎麽辦?!”

他猛地轉過身來,那雙紅眸裏滿是血絲,聲音淒厲得近乎嘶吼:“我能怎麽辦?!”

“她死了!死了一萬年了!”

“我試過所有的辦法,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我闖過冥府,我求過神明——”

“可是沒有人能讓她回來!沒有!”

“沒有任何辦法!只有忘川鏡!只有這一個辦法!”

“所以就算她恨我,我也要做。”

“她活過來,可以恨我。罵我,打我,用她的枯榮刀砍我——都可以。只要她活著。”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只要她活著。”

大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翩翩看著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顫抖的雙手,看著他萬年來被執念蠶食得千瘡百孔的心。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可憐。

他或許不是天生的妖王,也不是冷血的魔頭。

他只是一個失去了最重要的存在、不知道該怎樣繼續活下去的人。

在盜取忘川鏡上,他的確有罪。

擾亂六道輪回,困住無數生魂——

但在這份罪孽底下,是一個少年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挽留。

“我理解你,”

翩翩說,“但我還是要阻止你。”

她站直了身體,周身術法湧動,衣袂紛飛。

“因為我身後有太多的人需要我守護。”

“活著的人,應該有活著的去處。”

“死去的人,也應該有死去的歸途。”

“這是天理,也是人道。”

“你說得對,”無憂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舉起善惡劍,劍尖對準忘川鏡。

忘川鏡在這一刻被徹底激活。

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潮水般淹沒了整個妖王殿。

鏡中的殘影劇烈震顫著,整個鏡面像水面一樣泛起了波瀾。

無數被禁錮的妖族從鏡中浮出,在半空中翻湧,發出無聲的哀嚎。

而翩翩的身體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向忘川鏡飛去。

“翩翩!”謝不舟嘶聲喊道。

他想沖過去,但忘川鏡的力量將他也牢牢壓制其中,他的靈力正在被急速抽離。

就在這時,翩翩忽然回過了頭。

她看向謝不舟,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笑容。

“謝不舟,”她說,“上輩子的事,我原諒你了。”

“你在說什麽——”

“其實我早就不恨你了。”

她打斷他,聲音越來越輕,“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承認這件事。”

“你是個好人。一直都是。”

“所以用你的善惡劍,去做你該做的事。不要管我。”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頭去,閉上了眼睛。

謝不舟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見她的魂魄正從肉身中被一寸一寸地剝離,看見那些被困的妖族圍繞著她旋轉,看見忘川鏡中嘉寧的殘影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翩翩說的該做的事是什麽。

他掙紮著伸出手,手指顫抖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召喚善惡劍。

善惡劍感應到主人的召喚,從無憂手中掙脫,飛回謝不舟的手中。

劍身在他手中嗡鳴。

他看著那柄劍。

上輩子他用它殺了翩翩,這輩子他來不及救她。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謝不舟雙手握緊劍柄,將善惡劍高高舉起。

直指向忘川鏡。

“你要做什麽?”無憂猛然轉身。

“你方才說過,”

謝不舟說,聲音因痛苦而嘶啞,卻又帶著無可撼動的堅定,“我是啟動鏡陣的關鍵,能啟動,也就能關閉。”

“你瘋了嗎?”

無憂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慌,“強行關閉鏡陣,所有的靈力都會反噬到你身上!你會——”

“魂飛魄散。”

謝不舟替他說完了後半句,“我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善惡劍。

劍身上流轉的光芒映在他眼底,像明亮的星辰。

“這柄劍跟我走了很多年。它見證了太多事。”

“見證了我的驕傲,我的愚蠢,我的錯誤,還有……我的幡然醒悟。”

他擡起頭,看向忘川鏡。

翩翩的魂魄已經大半融入鏡中,只剩下一縷,還在微弱地掙紮。

那縷魂魄似乎感受到了什麽,輕輕顫動了一下。

“翩翩,”

他輕聲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

“但我有幾句話,必須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說出來。”

“第一句是對不起。”

“上輩子的事,這輩子的事,所有的事……”

“對不起。”

“第二句是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真的恨我,謝謝你願意給我機會,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這樣赤誠、這樣純粹地活著。”

“第三句是……”

他頓了頓。

然後他笑了。

笑容像月光落在劍鋒上,溫柔得不像是赴死之人該有的表情。

“第三句是,我喜歡你。”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因為那個午夜謝,他……喜歡你這件事,讓我感到好奇,所以我開始暗中觀察你,想認識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在做著什麽樣的事。”

“然後,我沒想到,讓我產生好奇窺探欲的人是他,但最終放在心上的人卻是我。”

“所以我想來想去,還是現在說吧。否則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謝不舟將善惡劍猛地刺入鏡陣的核心。

陣法開始逆轉,忘川鏡的光芒由盛轉衰,困在鏡中的妖族如同被釋放的飛鳥,紛紛向四面八方散去。

而無憂想要阻止,卻被陣法逆轉的力量反噬,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鮮血狂噴。

“不……不!”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手臂已經沒有了力氣。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鏡中嘉寧的殘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徹底消失不見。

同時在被剝離的最後一刻,因鏡陣的逆轉,翩翩的魂魄開始重新回到肉身之中。

那些被強行剝離的部分,一點一點地回到了她的身體裏。

但謝不舟卻倒下了。

陣法的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經脈寸斷,靈力潰散。

他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善惡劍從他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翩翩跌跌撞撞地沖過去,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謝不舟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看著翩翩的眼神依舊溫柔。

“你……你這個傻子……”翩翩的聲音在發抖。

“你才是傻子,”

謝不舟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明明還在冷戰,誰讓你沖上去的?”

“那你還沖上去?你不也——”

“不也……”

翩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一滴砸在謝不舟的臉上,混著她嘴角的血跡,又鹹又澀。

她抱著謝不舟,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流逝,像握不住的沙,像捧不住的水。

“你不能死,”

翩翩說,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己,“你欠我的還沒還完。”

“你殺了我一次,這輩子應該賠我一輩子才對。”

“你怎麽能死?”

“你怎麽能——”

她說不下去了。

謝不舟費力地擡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替她擦去一滴淚。

“別哭了,”

他說,“你哭起來的樣子……不好看。”

“那你別死啊。”

“我也不想,”他笑了笑,嘴角又溢出一縷血,“但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做。你用你的方式阻止了他,我也得用我的方式……做個了斷。”

“你欠我的還沒還!”

“下輩子還。”

“我不要下輩子!”

翩翩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就要這輩子!”

“謝不舟你聽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

她咬著嘴唇,渾身都在發抖,後面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她忽然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翩翩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既然後悔了想要補償我,為什麽不留下來補上?”

她的聲音像一只受傷的幼獸,在嗚咽,在哀求。

“留下來……求你了……”

謝不舟怔怔地看著她。

他從未見過翩翩這副樣子。

她從來都是嬉皮笑臉的,沒心沒肺的,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

可她卻……她卻……

善惡劍忽然嗡鳴起來。

劍身上的光芒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明亮。

光芒從劍身蔓延到謝不舟的身體,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破碎的經脈在這光芒中開始緩慢地愈合,潰散的靈力開始重新凝聚。

“這……這是……”翩翩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而後她明白了。

善惡劍能分辨善惡,亦能審判因果。

謝不舟用自己的性命為代價關閉了忘川鏡,釋放了所有被困的妖族——

這是天道認可的善因。

這份善因,正在結出善果。

忘川鏡的反噬之力可以殺死一個罪人,卻無法殺死一個真正無我利他的善者。

那是天道的力量。

光芒漸漸散去。

謝不舟的呼吸平穩了下來,臉上也恢覆了一絲血色。

他雖然仍舊虛弱,但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

他活了下來。

“看來……”

謝不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笑意,“連老天都覺得我欠你太多,不讓我死。”

翩翩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哭著哭著,她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謝不舟你給我聽好了——下次再敢這樣,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謝不舟彎了彎嘴角:“那可不行。”

他說著,緩緩擡起手,輕輕覆上她揪著他衣領的手指。

“我還有一句話沒說。”謝不舟道。

“什麽話?”

“我剛才說了三句話。對不起,謝謝你,還有……”他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我喜歡你。”

“你說過了。”

“那你呢?”

翩翩楞了一瞬,隨即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別過臉去,小聲嘟囔道:“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想著問這個……”

“就是因為傷成這樣了,才要問。”

謝不舟執著地看著她,“趁我還活著。”

“你已經死不了了!”

“那也要聽。”

翩翩咬了咬嘴唇。

她發現謝不舟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清冷自持,臉皮卻比誰都厚。

這種話,他居然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問出口,還是在渾身是傷的情況下。

但她更發現——

她不討厭這樣。

“我……”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直視他的眼睛,“我也是。”

謝不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也是什麽?”

“也是喜歡你的!”

翩翩簡直要被他氣死了,“你滿意了嗎?”

謝不舟露出少年得到心上人回應的燦爛笑容。

“滿意了。”他說。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大殿另一端。

妖王無憂倚著石壁坐著,垂著頭,長發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忘川鏡安靜地懸浮在高臺之上,鏡面已經恢覆了澄澈,不再有任何殘影,不再有任何波瀾。

生魂終於得到了解脫。它們穿過妖王殿的石壁,化作點點流光向天際飛去,無聲無息。

無憂一動不動地坐著。但翩翩註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他沒有擡頭,但她知道他聽得見。

“我無法審判你的罪行,”翩翩的聲音很輕,“但無憂,不管是贖罪,或是自戕,你都應該往前走了。”

翩翩沒有再多說什麽。

她站起身來,走回謝不舟身邊,扶起他,將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謝不舟整個人靠在她身上。

“走吧。”翩翩道。

“去哪裏?”

“當然是先找個地方休息啊,”

翩翩白了他一眼,“難道還要在這鬼地方多待一夜?”

謝不舟低低地笑了一聲,將身體的重量輕輕靠在她身上。

善惡劍懸在他們身後,劍身上的光芒已經斂去,溫順得像一盞小小的燈,照亮他們前方的路。

在他們身後,忘川鏡安靜地懸浮著。六道輪回重新開始運轉,世間生魂有了歸處。

妖王殿的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外面,祝願、雲上月和祝願在遠處向他們招手。

翩躚的晨光裏,似乎有無數看不見的身影正在升騰,歸於忘川,踏入輪回,步入新生。

那是歸去的魂魄,也是新生的開始。

—————

三年後,祝朝城。

又是一年花燈節。

滿城燈火如晝,人潮熙熙攘攘,河道上漂著數不清的蓮花燈,每一盞都載著一個心願,晃晃悠悠地順流而下。

街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糖人、花燈和各式各樣的零嘴,孩童們在人群中鉆來鉆去,笑聲和鞭炮聲混在一起。

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女子在人群中靈巧地穿行。

她左手舉著一串糖葫蘆,右手提著一盞剛買的兔子燈,嘴裏還叼著一塊桂花糕。

“翩翩!你慢點!”

身後傳來一個無奈的聲音。

白衣男子推開人群追上來,懷中抱滿了大包小包——有剛買的布料,有包好的點心,還有一盞被硬塞過來的蓮花燈。

他素來清冷的面容上寫滿了生無可戀,但眼底的笑意出賣了他。

“你堂堂一個仙門長——”

翩翩回頭看了他一眼,差點說漏嘴,趕緊咽回去,改口道,“堂堂一個弱冠之人,走路這麽慢?”

謝不舟走到她面前,從她嘴裏把那塊叼著的桂花糕拿下來。

“吃東西就好好吃,”他說,“叼著像什麽樣子。”

“你管我。”翩翩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搶回來,而是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

謝不舟看著她的吃相,無聲地嘆了口氣,將剩下半塊桂花糕也塞進她手裏。

“都給你。”

“這還差不多。”

兩人並肩走在燈市裏,身旁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頭頂是連綿不絕的花燈。

三年前從妖王殿回來之後,世事變了許多。

忘川鏡歸位,六道輪回重新運轉,世間生魂有了歸處。

邪祟漸漸平息,關於什麽是邪修、什麽是正道的爭論,也開始在修行界中有了不同的聲音。

沒有人再粗暴地給所有修煉方式不同於常人的人貼上邪修的標簽。

改變很緩慢,也艱難,或許需要數不清的光陰。

但,它確實正在發生。

“前面有放河燈的,”

謝不舟指著河岸邊,“去不去?”

“去!”翩翩眼睛一亮,拉著他往河邊跑。

河岸邊已經擠滿了人。大多是年輕的男男女女,也有拖家帶口的,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河道裏飄滿了蓮花燈,燭火在花瓣中央搖曳,將整條河染成了一條流淌的星河。

翩翩找了個相對清靜的位置,拉著謝不舟蹲下來。

她從懷中掏出那盞還沒點的蓮花燈,然後仰頭看向他。

“有火嗎?”

謝不舟指尖凝出一縷微光,輕輕點在燭芯上。

燭火跳了跳,然後穩穩地亮了起來。

翩翩捧著蓮花燈,閉上眼許了個願。

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將燈輕輕放進河水中。

蓮花燈晃晃悠悠地打了個旋,然後順著水流緩緩漂遠了,匯入那片燦爛的燈海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盞是她的。

“許了什麽願?”謝不舟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翩翩理直氣壯。

“肯定不是什麽正經願望。”

“你才不正經!”

謝不舟嘴角彎了彎,沒有再追問。

他也從懷中取出一盞蓮花燈——

正是方才翩翩硬塞給他的那盞。

他點上燭火,將燈放入水中。

“你許願了嗎?”翩翩湊過來問。

“許了。”

“許的什麽?”

“你不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是我的規矩!你的可以問!”

謝不舟看著她,眼底浮起一個淺淺的笑。

“我許的是,”他說,“往後每一年的花燈節,都都像今日一般,和你一起度過。”

翩翩楞了一下,然後耳根慢慢紅了。

“你這個人……”

她別過臉去,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說這種話怎麽一點都不害臊。”

“跟你學的。”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麽肉麻的話?”

“你忘了?三年前在妖王殿,你可是——”

“謝不舟!”

翩翩飛快地捂住他的嘴,“不許提!不許提那件事!”

謝不舟被她捂著嘴,只能發出一聲含糊的笑。

嬉笑過後,翩翩望著眼前成片的燈火。

半晌,她轉過頭,看向謝不舟。

他正望著遠處,側臉被燈火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輪廓。

謝不舟似乎察覺到翩翩的目光,也轉過頭來。

“怎麽了?”

“沒什麽。”

翩翩笑了笑,“就是在想——”

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想這個。”

謝不舟楞了一下,耳根卻紅了。

“你——”

“走吧走吧,”

翩翩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拽著他往前走,臉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還有半條街沒逛完呢!”

謝不舟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翩翩。”

“嗯?”

“你剛才許的願,是不是跟我有關?”

“不告訴你。”

“那就是了。”

“才不是!”

“那你為什麽心虛?”

“誰心虛了!謝不舟你給我松手——”

他沒有松手。

翩翩也沒有真的掙開。

他們的影子被花燈的光拉得很長很長,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相依相偎,最終融入了那片溫暖璀璨的燈火裏。

河面上,蓮花燈順流而下,載著無數人的心願漂向遠方。

萬家燈火裏,人間煙火中,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相逢,也有人在告別。

但無論如何,故事總在繼續。

而這世間所有的離別與重逢,虧欠與償還,執念與放下——

都會在某一個花燈初上的夜晚,化作河面上一盞小小的蓮燈,晃晃悠悠地順流而下,去往它該去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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