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妖王界其十一

關燈
妖王界其十一

從小販那裏碰了壁之後,謝不舟和翩翩兩個人便坐在了街角的石階上。

一男一女,一修士一凡人,大眼瞪小眼。

說是街角,其實不過是巷子盡頭一戶人家的門檻旁邊。

翩翩也顧不上臟不臟,一屁股坐下去,兩只手托著下巴,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發呆。

謝不舟站在她身側,背靠著墻壁,雙臂環抱,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賣炊餅的小販還在那裏笑瞇瞇地招呼客人。

這個在修仙界揮金如土、出手就是上品靈石的主兒——

如今竟被一個炊餅難倒了。

“妖王無憂,究竟把我們傳送到了哪裏?”

謝不舟擡起眼,目光掃過周圍的長街、房屋、行人。

穿著粗布衣裳的小販在吆喝,孩童在追逐打鬧。

這一切看起來都稀松平常,和他們所熟悉的人間並沒有什麽不同。

可,銀子。

銀子。

自從人族存在以來,他都沒有聽說過銀子這種交易貨幣。

謝不舟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敲,思緒飛速地轉動。

他在記憶裏翻找著一切關於銀子的記載,從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中,從那些塵封已久的傳說裏。

最後他的思緒落在了一個地方——

有關長明人族的記載。

萬年前的長明人族,好像使用的就是銀子。

謝不舟正在腦海中繼續翻找,忽然一聲呼救從不遠處傳來,硬生生打斷了他的思緒。

“救命——!”

謝不舟和翩翩同時向聲音的來源方向看過去。

只見一個衣著破爛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從長街另一頭跑來。

她的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沾著泥汙,膝蓋上的布料破了一個大洞,隱隱約約能看到滲出的血跡。

少女滿臉慌張,跑得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卻還是咬著牙拼命往前跑。

她看到了謝不舟。

準確地說,她看到了謝不舟身上那件衣袍。

雖然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袖口和衣擺上還濺著泥點子,但那料子和做工都不是尋常百姓能穿的。

尤其是謝不舟那周身的氣度——

哪怕只是靠在墻邊一言不發,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普通人。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幾乎是本能地一個閃身,靈活地躲到了謝不舟身後。

她縮著肩膀,一只手攥著謝不舟的衣袖,聲音顫抖地說道:“求公子幫幫我!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就要抓我!”

謝不舟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沒說話。

翩翩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順著少女指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七八個身穿官服的漢子正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趕來,個個腰間佩刀,腳步沈重,一看就是練過的。

為首那人身材魁梧,一張國字臉漲得通紅,顯然是追了好一陣子,火氣不小。

“呸!你這丫頭,怎麽告起狀來還顛倒黑白呢!”

那為首的官差顯然已經把少女的話聽了個真切,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他喘著粗氣站定腳步,一手扶著腰間的刀柄,一手指著躲在謝不舟身後的少女,氣不打一處來:“明明是你偷了官家值錢的東西,卻說我們要抓你!哼,要是你不犯事,我們這些人追你是無聊嗎?”

少女聞言,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她連連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仰起頭望著謝不舟,聲音裏帶著哭腔:“不,不是這樣的,公子。”

她的手擡起來,指向那些官差,指尖微微發抖:“是他們冤枉我,還強迫我直接畫押。如若我不承認,就要給我上刑啊,公子。”

說著,兩行淚從她的眼角滑落,在滿是泥汙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看上去無不可憐。

翩翩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間也分不清到底誰在說謊。

少女的模樣確實可憐,衣衫襤褸、渾身是傷,怎麽看都像是被欺負的那一個。

可那些官差雖然兇神惡煞,說話倒也理直氣壯,不像是憑空捏造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正打算開口打個圓場,那邊的官差卻已經不耐煩了。

“夠了!”

為首那官差“唰”的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尖指向謝不舟和翩翩,厲聲道:“我勸你們兩個不要多管閑事!阻攔官兵辦案,可是重罪!”

他上前一步,劍尖便往前遞了一寸。

也就是這一寸的距離,劍尖堪堪觸碰到了謝不舟的衣角。

那些官差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齊齊向後跌飛出去。

摔了個四仰八叉。

為首那官差摔得最重,後背撞在青石板地面上,悶哼一聲,半天爬不起來。

等他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撐著地面坐起身時,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兇神惡煞,取而代之地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牙齒在打顫。

“妖……是妖族!”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官差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謝不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會術法!”

“他是妖!”

“他是妖!”

其他幾個官差也陸續爬了起來,反應和為首那個如出一轍。

他們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驚恐萬狀。有人手裏的刀都拿不穩了,“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人也顧不上撿,只顧著往後退。

還沒等謝不舟和翩翩搞清楚狀況,原本躲在謝不舟身後的那個少女,也突然松開了一直攥著他衣袖的手。

她猛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身體在瑟瑟發抖,肩膀縮成一團,兩只手緊緊地絞在身前。

她甚至不敢擡頭看謝不舟,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方才她抓著的那個人不是什麽救命的稻草,而是洪水猛獸。

謝不舟:“……”

翩翩:“……”

兩個人都是一頭霧水。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從官差的劍觸碰到謝不舟的衣角,到所有人像見了鬼一樣四散退開,不過短短幾息的功夫。

謝不舟什麽都沒做——

他修煉的身法遇外力自然而然地反彈。

這是每一個修士都會有的本能反應。

別說傷人,連那官差的皮都沒擦破一塊。

至於這麽大驚小怪?

但這座小鎮上的人顯然不這麽想。

一時間,原本熱鬧的長街像是炸開了鍋。

尖叫聲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街道,轉眼間就變得狼藉一片,只剩下那些官差還咬著牙站在原地。

對,那些官差沒有跑。

雖然他們的腿在抖,握著劍的手也在抖,但他們還是硬著頭皮舉起了劍,把劍尖對準了謝不舟和翩翩。

為首那人一邊發抖一邊咬牙說道:“你們……你們別得意!援兵馬上就到!我們已經派人去通知了!”

謝不舟和翩翩對視一眼,翩翩不明所以地聳了聳肩。

尤其是謝不舟。

他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被人指著鼻子喊妖。

而且這些凡人對術法為何如此恐懼?

修仙者使用靈力、施展術法,在凡塵界雖然不常見,但也絕不是什麽聞所未聞的事。

怎麽到了這裏,就好像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一樣?

還有,為什麽他們一定認為自己是妖族?

謝不舟皺起眉頭,試圖從那些亂糟糟的線索中理出頭緒來。

可他還沒想出什麽結果,就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長街上的死寂。

那些官差聽到馬蹄聲,臉上頓時如釋重負。

他們迅速收起劍,轉身面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齊聲喊道:“郡主!”

“郡主!”

“見過郡主!”

謝不舟循聲看過去。

只見一匹棗紅色的小馬從長街盡頭飛馳而來,馬上坐著一位少女。

少女穿著淺紅色的騎裝,袖口收緊,腰身利落,頭發梳成一個高高的馬尾辮,隨著馬匹的奔跑在空中一甩一甩的。

少女勒住馬,翻身而下,動作幹凈利落。她站定腳步,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炊餅和雜物,又掃過那幾個灰頭土臉的官差,最後落在了謝不舟和翩翩身上。

一個官差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快速地報告著什麽。

謝不舟耳力極好,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了他耳中——

無非是說他會術法、是妖族、來路不明之類的說辭。

少女聽著,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冷。

等官差說完退開,她擡手,緩緩抽出了腰側的長劍。

那劍的劍身極薄。

而劍的末端——

劍柄與劍身相接的位置,竟然有一層淡淡的白光在流轉波動。

謝不舟的目光一凝。

不是靈力。

他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眼前的少女沒有靈力,也毫無修為。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筋骨雖有習武的底子,但和修仙者完全是兩回事。

然而她周身冒出的那層白色氣息,卻和靈力有著某種微妙的相似之處——

那氣息很純粹,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轉頭看向翩翩。

那日在善見天,翩翩喚出八鬥鏡的時候,周身散發的也是這種白色的氣息。

“說!你們這些妖,潛入我都城到底有何目的?”

少女長劍在手,劍尖直指謝不舟和翩翩,眼神淩厲如刀,殺氣毫不掩飾。年紀不大,氣勢倒是十足。

翩翩的反應一如既往地快。

“郡……郡主大人!”

她臉上瞬間堆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雙手在身前擺了擺,“您可冤枉我們了。我們都是人族,根本和妖族毫無關系呀。”

“胡說!”

少女毫不客氣地駁斥,劍尖穩穩地指著他們,沒有絲毫動搖:“不是妖族怎會使用術法?”

她往前走了幾步,瞇起眼睛,目光在謝不舟和翩翩身上來回掃視。

“我勸你們老實交代。就算你們會使用術法,我們人多勢眾,未必會怕了你們。”

“可我們真的不是什麽妖啊。”

翩翩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可偏偏在這種情境下,再真的實話也顯得像是在狡辯。

少女顯然不信,腳步不停,離他們越來越近。

謝不舟的手按上了劍柄。

善惡劍在劍鞘中微微震動。

翩翩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右手不自覺地撫上了左眼。

八鬥鏡應召而出,在她身前浮現,鏡面如水波般輕輕晃動,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他們兩個一擺出戰鬥姿態,原本還硬撐著舉著劍的官差們立刻像見了鬼一樣連連後退,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地縫裏去。

可少女的反應,卻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的眼神在八鬥鏡出現的那一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少女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你們……”

她深吸一口氣,再看向翩翩和謝不舟時,眼裏早已沒有了方才的淩厲和殺氣,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濃濃渴盼的目光。

“你們……可是神器的持有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