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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界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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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界其四

翩翩的嘴角抽了又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指了指祝願,又指了指自己,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小姐,你不會指望我們倆個,去殺妖王吧?”

妖王無憂。

這四個字在三界之中,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長明一族覆滅之前,他便已經活著。

長明一族覆滅之後,他依舊活著。

萬年光陰在他身上碾過,卻不曾在他眉眼間留下半分痕跡。

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只真真正正活過了萬年的大妖,久遠到許多仙門典籍中關於他的記載,都只敢用不可考三個字含糊帶過。

前世仙門最鼎盛的那幾年,劍道天才層出不窮,各大宗門聯袂縱橫六界,斬妖除魔的旗幟插遍了四方。

可即便是那樣煊赫的仙門,也從未敢踏足妖界半步。

就因為妖王無憂的鼎鼎大名。

而如今,祝願說要刺殺無憂。

翩翩覺得,用雞蛋碰石頭來形容這個計劃,都是對石頭的侮辱。

無憂捏死她們,比捏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

不,甚至不能說是捏死。

可能對面只是打個哈欠,她倆就灰飛煙滅了。

“當然不能指望你啊。”祝願理所當然地點頭,“你是我的朋友,但做不了救世主道路上一起並肩戰鬥的夥伴。”

翩翩還沒來得及感動,祝願又補了一刀。

“你太弱了。”

翩翩:“……”

說話就說話,怎麽還帶侮辱人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心裏默念了三遍“這是小姐這是小姐這是小姐”,才勉強壓下想要翻白眼的沖動。

祝願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無語,反而湊得更近了些,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語氣裏帶著一種天真爛漫的好奇:“但你千萬別傷心呀,翩翩。”

“你知道為什麽我在那麽多人裏面,選中了你嗎?”

這個問題,翩翩確實想過。

初到妖界時,她費盡心機想要混入城主府。

那時候她做足了準備,偽造身份、打探消息、摸清城主府的人事往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本以為自己要歷經千辛萬苦才能在這府中謀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可沒想到,她才剛進府中,就被祝願一眼看中,直接提拔成了貼身侍女。

翩翩至今都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

她堂堂一個……

好吧,當時的她確實需要這個身份作掩護。

但無論如何,這一切都太過順利了,順利得讓人不安。

她一直以為祝願是看出了什麽端倪,或者另有所圖。

結果此時地祝願笑嘻嘻地揭曉了答案:“就是因為你很弱小,而且還是個人類啊。”

翩翩的嘴角再次抽搐。

祝願雙手合十,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救世主身邊的朋友,有一個不同種族的、能顯示她的包容以及對弱小者一視同仁的朋友,是件多麽酷的事啊!”

她頓了頓,滿懷期待地看著翩翩:“而且你看過話本子嗎?”

翩翩在心裏哈哈苦笑。

謝謝,她不僅看過,而且還寫過。

只不過不同於祝願癡迷的那種救世主橫掃六界、收服各路強者、最後登臨巔峰的拉風爽文,她寫的全是癡男怨女、愛恨糾葛、虐心虐身的苦情話本。

前世她靠這個吃飯,寫得肝腸寸斷、纏綿悱惻,騙了不少仙門弟子的眼淚和靈石。

誰能想到,重生一世,她居然成了別人話本裏的弱小人類朋友角色。

翩翩正在心裏哀嘆自己的命運,祝願卻突然安靜下來。

翩翩擡頭一看,只見祝願那張向來大大咧咧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扭捏。

她偷偷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翩翩的胳膊,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帶著一種支支吾吾的試探:“翩翩,你跟……那個周周,很熟吧?”

周周。

提起這個名字,翩翩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當時他們剛入妖界,因為玉宸宮叛逃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六界都在通緝他們。

為了隱匿行蹤,他們不得不隱姓埋名。

翩翩這個名字倒還好,本來聽著就隨意又大眾,像是被人隨口一提起的——

但謝不舟不一樣。

謝不舟這三個字,在仙門之中太響亮了。

少年劍道魁首,玉宸宮宮主的嫡傳弟子,一把善惡劍橫壓同輩,清冷孤高的名聲傳遍六界。

頂著這樣一張臉和這樣一個名字,走到哪裏都藏不住。

於是,為了大局,謝不舟那個逼格滿滿的名字,變成了和翩翩如出一轍的——

周周。

翩翩到現在都記得謝不舟第一次被叫周周時的表情。

那張清冷俊逸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薄唇微微抿起。

謝不舟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嗯”字。

翩翩當時忍笑忍得肚子疼。

“還算熟吧。”翩翩撓了撓頭,含含糊糊地答道。

祝願的眼睛頓時亮了,她一把抓住翩翩的手,語氣急切又熱烈:“那你願意勸說他,與我們一起前往極樂域,去刺殺妖王嗎?”

翩翩還沒來得及回答,祝願就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我去黑市收購了整整三個名額,可花了大價錢的,不能浪費呀。而且——”

她頓了一下,臉頰上浮起兩團可疑的紅暈。

“我看他長得好看,身手又好。在話本裏,他簡直就是救世主的標準隊友,那種話少但能打、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類型。”

“而且他真的長得好好看啊。”

你就是圖他長得好看吧。

翩翩看著祝願滿臉花癡的模樣,在心裏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不過,這可真是山窮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正發愁怎麽找機會接近妖王宮的核心地帶。

如今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翩翩心中激動得恨不得當場替謝不舟答應下來。

但表面上,她還是矜持地輕咳了一聲,面露難色:“這樣不太好吧……小姐您也知道,刺殺妖王可是……”

她擡起手,橫在自己的脖頸上,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表情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畏懼和猶豫。

“掉腦袋的大事。”

祝願急了,一把抓住翩翩的袖子:“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讓你們白冒險的!”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從袖中掏出一枚儲物袋,依依不舍地放在翩翩手心裏:“這是我多年的積蓄,事成之後,與你們平分。”

翩翩低頭一看,儲物袋裏靈光閃爍,靈石堆得像小山一樣。

她眼皮跳了跳。

這位大小姐,是真有錢。

翩翩又咳了一聲,臉上的為難之色漸漸松動,最後變成了一種勉為其難的接受:“那……既然小姐如此誠心,我去勸勸周周,成與不成,可就說不準了。”

祝願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

第二日,翩翩便開始幫祝願收拾行李。

大小姐嘴上說著刺殺妖王不要張揚,一切從簡,隱秘行事。

可翩翩站在偏殿裏,看著眼前多如小山的行李,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華麗的衣裙,疊了整整三大箱。各式首飾,分了五個錦盒。胭脂水粉零零碎碎裝了一匣子,還有配套的梳妝鏡、妝凳、發簪架子……

甚至還有一只巴掌大的小香爐,據說是祝願睡覺時必須點的安神香,換了別的香她睡不著。

這像是去刺殺妖王嗎?

這簡直是要去妖王宮度假。

翩翩在心裏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整理。

她蹲在地上,將那些繁覆的衣裙一件件疊好,正要塞進箱子,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翩翩姑娘。”

翩翩的手一頓,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猛地扭過頭,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偏殿門口。

出現在翩翩面前的祝平安面容沈靜,目光落在滿地的行李上,神色晦暗不明。

“城主!”

翩翩下意識地站起來,腦子飛速轉動,嘴巴比腦子更快,“城主您別誤會,這些衣裳只是小姐的衣物長期不曬太陽,快要發黴了,我才拿出來——”

“你們打算幾日出發?”

祝平安打斷了她,聲音平淡。

翩翩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繼續裝傻,眨巴著眼睛,滿臉無辜:“城主說什麽呢,我聽不明白……”

祝平安擺了擺手,那動作裏帶著一種了然於胸的疲憊。

他走進偏殿,指尖拂過一只箱籠的邊沿,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就不用瞞我了。”

“知女莫若父。”

“從這小丫頭在我面前說自己要去妖王宮開始,我就知道,她必然會在暗中準備。”

翩翩楞住了。

祝平安知道?

他早就知道?

那這些日子,他什麽都沒說?

“所以……”翩翩謹慎地開口,目光緊緊盯著祝平安的表情,“您是要阻止嗎?”

壞了壞了,他們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祝平安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起頭,道:“你們……”

“衣物有沒有帶夠?靈石夠不夠花?”

“如果不夠的話,我那裏還有一些。”

翩翩:“……”

翩翩徹底楞住了。

不對勁。

很不對勁。

為什麽祝平安知道祝願的計劃,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還……在支持她的舉動?

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父親該有的反應。

哪個父親會眼睜睜看著女兒去刺殺妖王,還主動問盤纏夠不夠?

翩翩皺起了眉,眼底的困惑越來越深。

祝平安卻像是沒看到她的表情,目光從滿地的行李上移開,落在翩翩的臉上。

他的聲音忽然沈了下去,帶著一分鄭重:“說起來,還有一件事。”

祝平安頓了頓。

“翩翩姑娘,你和那位剛來的護衛,身份也不一般吧。”

翩翩渾身的血都涼了一瞬。

她本能地想要否認,可對上祝平安那雙沈靜的眼睛,所有辯解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那目光太過透徹,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一直不曾點破。

“我不問你們是誰,也不問你們來妖界做什麽。”

祝平安的聲音很輕,“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沒有用姑娘的敬稱,也沒有用城主的威嚴語氣。

“如果到了危急關頭,如果祝願遇到了危險……”

“請你和那位周周護衛。”

“救她一命。”

祝平安停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裏多了一種翩翩從未在祝平安身上看到過的東西。

是脆弱。

“這是一位父親對你的請求。”

父親。

翩翩聽到這兩個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沈默了很久。

她也曾有一位父親。

翩翩擡起頭,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很認真。

她微微彎起眼睛,聲音裏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您……真的是位很好的父親呢。”

祝平安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等到翩翩點頭後,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偏殿外的長廊盡頭,腳步聲漸行漸遠。

翩翩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

夜空中,血月還掛在空中,猩紅的光芒籠罩著整座永夜城。

城中的妖民對這種景象早已習以為常,可翩翩每一次看到那輪血月,心底都會泛起一陣隱隱的不安。

她皺緊了眉頭。

祝平安明明知道,卻不去阻止祝願。

不僅不阻止,反而將祝願托付給了她和謝不舟。

一位父親,把自己的女兒,托付給兩個身份不明、來歷可疑的外人。

這絕不尋常。

翩翩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祝平安究竟知道多少?

他知不知道祝願此行九死一生?

知不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

還是說……

翩翩想起祝平安方才的目光——

那種透徹裏,藏著一種她看不透的東西。

像是……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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