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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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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九

善見天。

名謂“窺善辨惡,方能現天地,知萬物”。

名頭聽著玄乎,其本體卻並非什麽洞天福地。

而是一座巍峨聳立、直插雲霄的九九八十一層寶塔。

相傳是掌門偶得機緣收獲的寶貝,專門用來歷練道心,提升修為。而如今掌門早已到達大乘,距離飛升也只有半步之遙。

於是索性把這善見天作為考核弟子的工具。

也算是他為宗門,為弟子做了番貢獻。

到時候飛升上去,這也是實打實的功德。

說起這善見天寶塔。

其塔身斑駁,刻滿古老符文,每一層皆是一重獨立天地,內蘊無窮試煉,據聞越高層,考驗愈是詭譎艱難,直指道心。

此番考核主要面向外門弟子。

故而宗門只開啟了這座試煉之塔的前二十層。

試煉當日,天光初破雲霭,玉宸宮主殿前的廣場上,早已是人頭攢動。

所有參與此次考核的外門弟子,皆身著統一的青色弟子服,按序列隊,齊刷刷站成數個方陣,遠遠望去,如同一片青色的竹林,挺拔而朝氣。

對於即將到來的善見天,他們同時抱有期待,忐忑,以及——

無止的野心與欲望。

掌門玄胤真人淩空而立,玄色道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看上去頗為仙風道骨。

他揚了揚手,一只神駿非凡、羽翼流淌著金色光焰的金烏,棲息於他的肩頭,宛若神鳥臨世,目光俯視著下方眾生。

掌門並未刻意揚聲,而他平和沈穩的聲音,卻如同蘊含著某種道韻,清晰地回蕩在廣闊的大殿內外,落入每一位弟子的耳中:

“爾等,皆是我玉宸宮未來之棟梁,亦是修仙界明日之希望。今日開放善見天,供汝等試煉己身,磨礪道心。”

這是每次試煉考核必備的演講環節。

掌門在高臺上慷慨激昂,而在他身側,七道身影並肩而立。

氣息或沈凝,或鋒銳,或靈動,正是掌門座下七位親傳弟子。

應不悔清冷如月,雲上月靈動俏皮,謝不舟……

依舊是一身拒人千裏的冰寒,目光淡漠地落在虛空處,仿佛下方數百弟子的雀躍與他毫無幹系。

“弟子領命!”

下方青色的方陣齊聲應和,聲浪震天。

“還不止如此呢,”玄胤真人臉上露出一抹溫和卻頗具深意的笑容,“此次凡能突破善見天前十五層者,本座將親授其內門弟子身份。若運氣佳,天賦心性得某位長老青眼,破格擢升為親傳弟子……亦不為過。”

此言一出,底下氛圍瞬間激蕩。

下方弟子群情激昂,眼神灼熱,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仿佛內門乃至親傳的光明前途已在眼前。

應不悔立於師尊身側,看著下方那些年輕面孔上毫不掩飾的向往與鬥志,心下卻暗暗嘆了口氣。

作為經歷過善見天的老人,她深知這善見天,又豈是易與之地?

內裏幻象叢生,殺機暗藏,每一層的考驗皆不相同。

或迷心,或戮戰,或拷問本性。

稍有不慎,道心受損乃至身隕其中都非不可能。

她深知,即便是內門中那些佼佼者,能突破二十層者亦是鳳毛麟角。

十五層。

對於這些外門弟子而言,已是一道極高的門檻,足以篩掉幾乎全部。

所幸,她目光掃過高塔以及周圍虛空中若隱若現的幾道強大氣息,掌門、諸位長老以及他們皆會密切關註塔內情形,不會真讓這些外門弟子出了性命之虞。

翩翩站在外門弟子隊列的最末端,毫不起眼。

她跟著人群,目光卻有些飄忽。

她有種一聽別人高談闊論,思想就開始走神的病。

直到不遠處的掌門玄胤真人袖袍一展,一道金光飛射而出,她才重新緩過神來。

數息間,一座散發著蒼茫古老氣息、符文流轉的巨塔轟然現身。

塔身萬丈,高聳入雲,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半個廣場籠罩,一股沈重磅礴的威壓撲面而來,令人心生敬畏,幾欲窒息。

“我去……這……十五層還是算了吧。”

方才還站在她旁邊、躊躇滿志憧憬著內門風光的一位外門師兄,此刻仰望著那如同神跡般的巨塔,臉色發白,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瞬間洩了氣。

翩翩仰頭,看著那懸浮半空的善見天,塔基之下,雲霧自動匯聚,凝結成一道綿長而堅實的雲階,通往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古樸塔門。

她隨著人流,踏上雲階。

在善見天門口,恰好遇到了正在等候她的陳瀾和聆音。

“翩翩姐姐!”陳瀾看到她,立刻露出笑容,揮舞著拳頭給她打氣,“加油!我看好你!”

加油?

實則打定主意只想在第一層安穩摸魚、絕不出頭的翩翩,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加油不了一點。

聆音則更為細心體貼,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翩翩的肩膀,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一疊厚厚的、散發著靈光的符箓塞進她懷裏,一字一句,認真地叮囑:“翩翩,進去後萬事小心。這是遁身符,危急時刻可瞬移百丈;這是爆破符,註入微末靈力即可引爆;這是清心符,可守靈臺清明,抵禦幻術侵擾;這是……”

她如數家珍,幾乎將能想到的保命之物都準備了一份。

翩翩抱著那一堆沈甸甸的關懷,簡直有些無所適從,心中既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最後,聆音握住她的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雖然這善見天有掌門長老們看護,但塔內瞬息萬變,你……定要小心。”

“嗯,我知道了,師姐。”翩翩點頭應下。

恰在此時,一道刺眼的紅衣身影帶著一陣香風從她們身邊掠過,正是紅依。

她停下腳步,斜睨了三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呵,在這兒演什麽情深意重?修行之路,本就是資源之爭,大道獨行。”

“今日姐妹情深,來日為了某件法寶、某個機緣,反目成仇、拔劍相向的還少嗎?”

說罷,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在翩翩臉上停留一瞬,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率先沒入了那洞開的塔門之內。

聆音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麽,只對翩翩和陳瀾道:“時辰不早了,我們也進去吧。”

翩翩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深邃古樸的塔門,轉身,一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光暈之中。

就在踏入塔門的瞬間,周遭景象驟然變幻。仿佛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光線、聲音、氣息盡數不同。

先前擁擠的人潮、喧囂的人聲盡數消失無蹤。

眼前是一片生機盎然、卻透著詭異寂靜的天地。

無數散發著瑩瑩靈光的奇異綠植肆意生長,奇花異草爭奇鬥艷,粗壯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在參天古木之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草木靈氣與一股淡淡的、甜膩的異香。

她腳下,是一塊打磨光滑的青色石板,上面以古老的篆體刻著三個大字——

善見天。

其下還有一行小字:第一層。

原來這就是第一層。

翩翩環顧四周,除了她自己,空無一人。

顯然,所有進入者都被隨機分散到了這第一層的不同區域。

翩翩是誰?

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心態平和。

一個普普通通、毫無靈根的凡人罷了。

對她而言,在這裏出風頭,或許並非完全做不到。

但因此而被玉宸宮那些目光如炬的長老們,尤其是那位心思難測的掌門盯上,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掌門玄胤看似對她網開一面,實則更希望她這個潛在隱患能悄無聲息地湮滅於塵埃。

只要不死在他寶貝徒弟謝不舟面前,怎麽都行。

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藏拙,就是低調,就是鹹魚。

思及此,翩翩毫無心理負擔地走到那塊刻著第一層的石板旁,尋了處幹凈柔軟的草地,直接盤腿坐了下來。

然後,在她那個看起來鼓鼓囊囊、與周圍修士輕裝上陣格格不入的行囊裏,開始翻找。

片刻後,她掏出了自己的寶貝——

外出旅行、打發漫長時間必備之神器。

幾本封面花哨、標題聳動的狗血話本子。

這還是她前些日子,磨了柯芊芊許久才弄來的精神食糧。

她隨手翻開一本《霸道師兄強制愛》,立刻津津有味地沈浸了進去,將什麽試煉、什麽考核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過了一會兒,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

幾名同樣身著青衣的外門弟子,神色警惕地探索至此。

他們看到坐在石板旁、優哉游哉看話本的翩翩,先是一楞,隨即紛紛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有人甚至不屑地冷哼了一聲,瞪了她一眼,然後便急匆匆地朝著叢林深處繼續前進,尋找通往下層的路徑。

翩翩頭都未擡,依舊沈浸在話本的狗血劇情裏。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剛才那撥人,臉上帶著困惑與焦躁,竟再次從另一個方向繞了回來,出現在了翩翩面前。

他們狐疑地打量著四周幾乎一模一樣的景物,又看了看那塊無比顯眼的第一層石板,以及……

依舊坐在原地看話本的翩翩。

“怎麽回事?我們又繞回來了?”

“是不是遇到了迷陣?”

“要不……我們換條路走?”

隊伍中有人提議。

眾人點頭同意,選擇了另一個方向,然後再次路過翩翩。

翩翩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書頁又翻過去了幾張。

如此這般,來回數次。

這幾名弟子嘗試了不同的路徑,動用靈力做了標記,甚至試圖破解可能存在的幻陣,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努力,最終都會莫名其妙地回到這個原點。

而每一次,如同路標般提醒他們仍在原地打轉的,就是那個雷打不動、看著話本子的翩翩。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回到原點後,其中一人盯著翩翩,忍不住低聲吐槽:“餵,你們說……她會不會是這第一層設置的……固定幻象或者考驗我們的試煉人啊?”

“我看她一直坐在這兒,動都沒動過,怎麽還在看話本?”

這話翩翩就不愛聽了。

她終於舍得將目光從《霸道師兄強制愛》的精彩情節中拔出來,擡起頭,看向那幾名弟子,揚了揚手中的話本子,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誰說我是固定幻象的?看不出來我已經看完六本不同的話本了嗎?”

她指了指身邊疊放整齊的另外五本話本。

她突然開口說話,還把幾人嚇了一跳,紛紛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她。

外門弟子數量龐大,並非人人都相識。

此刻,在他們眼中,這個能在原地打轉這麽久的時間裏,安然看了六本話本的鹹魚師妹,身上頓時籠罩了一層神秘莫測的色彩。

只見其中一名弟子,猶豫再三,還是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幾步,帶著幾分請教的口吻問道:“這……這位大師?您……您知道怎麽才能走出這第一層嗎?”



問我?

翩翩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些許詫異。

她稍微坐直了些身子,將那本《霸道師兄強制愛》合上,拿在手裏。

幾名弟子頓時屏息凝神,以為這位深藏不露的大師終於要指點迷津,傳授通關秘訣。

卻見翩翩拿著那本話本,嘖嘖搖了搖頭,一臉高深莫測地吐出九個字: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幾位弟子:“……”

放棄?

放棄個頭啊!

這才第一層!

第一層都過不去,出去後還不被同門笑掉大牙?

幾人面面相覷,一臉無語,最終決定不再理會這個怪人,再次踏上尋找出口的循環之路。

———————

而此時,善見天外,主殿之上。

雲上月湊到掌門玄胤身邊,小聲問道:“師父,我看……這次的外門弟子名單裏,有……翩翩?”

玄胤真人目光淡然,頷首:“是我親自把她加進去的。”

“可……”

雲上月猶豫了一下,臉上帶著不解與擔憂,“翩翩她……可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啊!她進善見天,這不就是……”

她沒敢說出後面那兩個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這不就是送死嗎?

這時,玄胤真人瞥了她一眼,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將目光轉向一旁始終默然佇立、依舊冰山臉的謝不舟。

“不舟,”

掌門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怎麽看?你也認為,她不該進這善見天嗎?”

謝不舟眼睫微擡,覆又垂下,聲音是一貫的平淡無波:“求仙問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人各有命,機緣自取。不舟……不做評價。”

“好!好!好!”

玄胤真人撫掌,連道三聲好,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目光卻幽深難測,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牢牢鎖定著善見塔,不知究竟在思量些什麽。

他眼前,又有幾只烏鴉盤旋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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