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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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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十九

流雲仙舟平穩地穿梭於雲海之間,窗外是流動的星子與沈靜的夜幕。

舟內一間陳設簡潔卻又不失雅致的靜室內,謝不舟端坐於榻上。

他身前懸浮的玉玦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事情大致便是如此。餘下細節,待弟子返回宗門後,再向師父一一稟明。”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簡潔地結束了此次遠程稟報。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玉玦光芒收斂,恢覆了古樸模樣。

也正是在這一刻,

靜室的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

“嗝…”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個帶著濃郁酒氣的飽嗝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謝不舟面無表情地擡眸,估算了下時辰,此刻已是傍晚。

只見翩翩一手扶著門框,身形東倒西歪地挪了進來,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

眼神迷離,顯然醉得不輕。

她身上還帶著各種靈食佳肴混合的氣息,不難推測,除他之外的其他同門,方才定然是進行了一場頗為盡興的聚餐,甚至——

動了他珍藏在這仙舟上的靈酒。

謝不舟的目光在她暈紅的臉上停頓了一瞬,眸色微深。

“謝……不舟?”

翩翩瞇著眼,好不容易才聚焦看清坐在榻上的人,語氣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不滿,“你……你怎麽在這裏?”

她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

這趟鮫人鎮之行,簡直是體力和腦力的雙重透支,她現在只想找張床癱成一灘泥。

天塌下來都別叫她。

一想到其他那些修士同門,經歷如此惡戰後居然還能精力充沛地把酒言歡、高談闊論,翩翩就忍不住在心裏酸溜溜地感慨。

還是當修士好啊,這精力儲備簡直非人!

哪像她這個無靈根的凡人,此刻只想與周公會面,最好能睡到地老天荒。

想到這裏,她醉眼朦朧地看向房間裏唯一那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床榻——

唔,上面坐著個讓她目前非常、非常不想看見的人。

“都要……睡覺了……”

她嘟囔著,腳步虛浮地朝床的方向挪去,帶著一身酒氣湊近謝不舟,那混合著桃花香醇的呼吸,幾乎要直接噴吐在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

“你怎麽……還出現在我面前……礙眼……”

是桃花仙釀。

謝不舟不動聲色地判斷出酒的種類。

是他藏品中後勁頗足的一種。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因醉酒而顯得比平日少了幾分狡黠、多了幾分憨態的臉,沒有動作,也沒有推開。

“能不能……體諒一下我這個……凡人?”

翩翩試圖跟他講道理,雖然舌頭有點打結,“晚上……要休息,不想看到……”

她本能地想說出“不想看到你這張冷臉”,但殘存的理智讓她把話咽了回去。

然而,話沒說完,她腳下又是一個趔趄,這次沒能穩住,“哎喲”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靠近床邊的冰涼地板上。

“疼疼疼……”

這一摔,疼痛感讓翩翩混沌的神智稍微有了幾分清醒。

她坐在地上,捂著被撞到的額角,齜牙咧嘴。

疼痛也讓她猛地想起了那個要命的問題——

縛心咒!

她和謝不舟之間還連著這該死的咒法呢。

她怎麽能自己一個人睡?

但酒意上湧,加上疲憊至極,她那被酒精浸泡的大腦轉了個彎。

不對啊,這仙舟雖然不算特別大,但房間不止這一間啊!

隔壁,隔壁的隔壁,不都是空著的客房嗎?

她完全可以睡到那裏去!

只要距離不太遠,縛心咒大概……可能……也許……不會發作吧?

天殺的,她現在是真的一點都不想面對謝不舟那仿佛能凍死人的目光和無處不在的懷疑。

於是,她坐在地上,仰起頭,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非常誠懇、實則因為醉酒而顯得有些滑稽的笑容:“那個,謝……謝師兄。”

“今晚……咱能……自己睡嗎?”

她尷尬地幹笑兩聲,試圖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充分無比:“你看看啊,您……您那麽神通廣大,修為高深,我……我人就在你的仙舟上,就這麽大點兒地方,怎麽翻……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不是?”

她甚至雙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態,語氣帶上了幾分可憐巴巴:“求求您了,可憐可憐我吧……這都半個月了,我就……就只正兒八經睡過一次床……”

那次還是午夜謝的出現,她才沾光睡了床。

她一邊說,一邊委屈地揉了揉自己感覺快要斷掉的老腰,暗示自己這段時間風餐露宿、以天為蓋地為廬的淒慘。

或許是酒精麻痹了警惕神經,或許是剛剛從一場生死危機中脫離讓她有些松懈,又或許是連日來的疲憊讓她失去了平日裏的謹慎。

此刻的翩翩,似乎完全忘記了——

也許是刻意忽略了,

眼前這個看似清冷出塵的謝不舟,從來都對她抱有極深的疑慮。

那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是隨時可能爆發的殺心。

幾乎就是在翩翩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自謝不舟袖中鉆出。

速度快得超出了翩翩醉酒狀態下的反應極限。

“嗖嗖嗖——”

那金光瞬間纏繞上翩翩的身體,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將她從頭到腳捆了個結結實實。

是縛仙索。

謝不舟用來擒拿棘手罪人的法器之一。

越是掙紮,束縛得越緊,甚至會封鎖靈力。

雖然這個功能對她無用。

翩翩只覺得渾身一緊,緊接著便是動彈不得,連根手指頭都擡不起來。

醉意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醒了大半。

“哦?”

謝不舟緩緩起身,走到被捆成粽子、跌坐在地的翩翩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再無半分之前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和壓迫感的銳利。

他以一種絕對俯視的、近乎傲慢的姿態,緩緩開口,聲音寒得像冰:

“我記得,當時在那忘川鏡碎片面前,所有人都受到生魂撕扯的影響,痛苦不堪。”

他微微俯身,目光精準地剖析著翩翩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但,為何唯獨你,魂魄似乎並未受到半分影響?”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師妹,能和我說說原因嗎?”

翩翩渾身猛地一僵,冷汗瞬間就從額角、後背冒了出來,幾乎浸濕了內衫。

醉意在這致命的問詢下,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徹骨寒意。

“師、師兄……你看錯了吧?”

她強自鎮定,“我、我其實也很痛苦的……只是,只是你也知道……”

翩翩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借口:“我、我一個雜役弟子,沒什麽背景,經常……經常受人欺負,所以,所以特別、特別能忍痛……對!特別能忍!”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連自己都覺得蹩腳的理由。

謝不舟聞言,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

“就算這件事情,真如師妹你說的那般,特別能忍。”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同時,擡起了右手。

只見他掌心之中,靈力緩緩匯聚,光芒流轉間,一件物事由虛化實,逐漸凝聚成形——

那是一面鏡子!

質地古樸,邊緣帶著仿佛歷經萬古滄桑的斑駁痕跡,鏡身之上,流淌著奇異而繁覆的、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道韻的斑斕花紋。

鏡面幽深,仿佛能映照人心,又似連接著某個未知的虛空。

這面鏡子散發出的氣息,與忘川鏡碎片截然不同。

它沒有那麽霸道強烈的生死法則之力,卻更加內斂、深邃,帶著一種源自本源的、獨特的韻律。

正是那時在海底,於千鈞一發之際,在翩翩眼眸深處浮現、幾欲成型的那面本命鏡的虛影。

謝不舟竟然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將其形態完全模擬、甚至拓印了出來。

他將這面靈力凝聚的鏡子虛托到翩翩眼前,鏡面正對著她瞬間縮小的瞳孔。

“那師妹可否向我解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恐怖壓力,一字一句,敲打在翩翩緊繃的神經上:

“這,又是什麽?”

解釋?

這讓她怎麽解釋?

難道要她說,這是她上輩子走上鏡修之路後凝聚的本命法寶,雖然現在一切要重新來過,但某些特質還在,所以還能派得上用場?

還是說她的本命鏡跟忘川鏡可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戚關系?

翩翩的大腦一片混亂,無數個借口閃過,又被她自己一一否定。

在謝不舟這種洞察力驚人且對她充滿懷疑的人面前,任何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都可能是催命符。

她張了張嘴,剛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我……”

“錚——!”

一聲淩厲的劍鳴驟然響起。

善惡劍應聲而出,懸浮在翩翩的頭頂正上方。

劍尖向下,吞吐著森然寒芒,那凜冽的劍氣刺激得她頭皮發麻,皮膚上都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聽到謝不舟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發言,猶如最終宣判:

“師妹,可要想好了再說。”

他擡眸,目光與劍光一樣冰冷銳利,鎖定著她。

“我這善惡劍,可辨人心,能識謊言。”

劍尖又下降了幾分,那鋒銳之意幾乎要觸及她的發絲。

“若師妹再要胡言亂語,信口雌黃……”

他頓了頓,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

“這劍,可不長眼。”

完了。

翩翩眼神一厲,心中警鈴大作。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詢問,這是審訊。

是謝不舟對她忍耐多時後,終於亮出的屠刀。

他的殺心,從未真正消弭過,一直潛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怎麽辦?

到底該怎麽辦?

翩翩身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雜役弟子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黏膩冰冷的觸感。

大腦因為極度緊張和恐懼,甚至開始有些缺氧般的眩暈。

如果、如果這時候能有個師兄或者師姐突然來敲門,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無意中打斷這危險的局面,該有多好……

翩翩幾乎要開始異想天開地祈禱奇跡發生。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

說什麽?怎麽說才能既保住秘密,又保住小命?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際——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預想中善惡劍斬下的劇痛並未到來。

反而是——

“咚!”

一聲悶響。

剛剛還氣勢逼人、冷漠審訊她的謝不舟,毫無征兆地,身體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向前傾倒,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就倒在她被捆住的身體旁邊,翩翩甚至能感受到他倒下時帶起的微風。

???

翩翩徹底懵了。

發生了什麽?

謝不舟……暈倒了?

她下意識就想湊過去查看情況,可身體被縛仙索捆得嚴嚴實實,連側身都做不到,只能艱難地轉動眼珠,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謝不舟。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讓她的大腦宕機。

然而,這詭異的靜止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就在翩翩試圖理解現狀的下一刻,倒在地上的謝不舟,手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翩翩驚疑不定的目光註視下,謝不舟用手臂支撐著地面,有些遲緩地、自行站了起來。

動作似乎帶著一絲……

不協調的陌生感?

翩翩下意識地用被捆住的雙腳和臀部努力往後挪了挪,試圖離謝不舟遠一些。

縛仙索因為她的動作收縮得更緊,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緊張地擡頭,看向重新站定的謝不舟。

卻見謝不舟的臉上,不再是那種冰封般的冷漠和銳利,反而……

透出一股顯而易見的迷茫。

他微微歪著頭,看了看被捆得結結實實、滿臉戒備和驚恐的翩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十分困惑。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到翩翩臉上,那雙總是寒潭般的眸子裏,此刻竟清澈得有些……

懵懂?

他眨了眨眼,帶著一種近乎純然的好奇,輕聲開口,試探性地喚出了她的名字,語調帶著不確定的遲疑:

“……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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