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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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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十二

說時遲那時快。

那觸手破水而來,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和一股能把人熏暈過去的濃烈腥氣。

速度快得簡直像一道劈開海水的藍色閃電,完全顛覆了大家對龐大生物必然笨拙的印象——

直襲陳瀾那尚帶著幾分少年稚氣的面門。

陳瀾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身體僵直得像根木頭。

眼看那黏糊糊、布滿詭異吸盤的玩意兒就要跟他來個親密接觸。

他甚至能想象出被拍成肉餅或者被裹挾著塞進肚的悲慘未來。

他可不要做這個醜八怪的晚餐!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碧色身影猶如疾風,猛地閃現,擋在了他身前。

是聆音師姐。

“去!”

聆音清叱一聲,指尖靈力迸射,面前出現了一扇爬滿藤蔓的巨門。

伴隨著一陣柔和卻堅定的波動,一只跟海怪差不多大,龜殼閃爍著金屬光澤、眼神看起來呆呆又帶著點倔強的靈龜,自門後出現。

如同最堅固的盾牌,靈龜矗立在陳瀾與那觸手之間。

“鐺——”

觸手狠狠砸在龜殼上,發出的竟不是沈悶的□□撞擊聲,而是震耳欲聾的巨響,激蕩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海底風暴,震得周圍細小的海底生物碎屑到處亂飛。

與此同時,聆音已憑借巧妙的身法閃至陳瀾身邊,用著看似輕柔實則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向後推開。

“發什麽呆呢。小心!”

陳瀾被推得一個趔趄,剛穩住身形,還來不及道謝,瞳孔便猛地收縮——

“師姐小心後面!”

原來,那海怪的觸手竟不止一條。

另一條更為纖細、顏色也更深沈的觸手,如同潛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鐵甲龜那堅實的正面防禦。

“啪”地一聲脆響。

那觸手結結實實抽在了聆音來不及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背上。

“嘶——”

聆音痛得倒吸一口冷氣,鼻尖瞬間沁出細密汗珠。

手背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裂開,鮮紅的血液立刻湧出,在海水中氤氳開一小團刺目的血霧。

“師姐!”

陳瀾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眼眶瞬間就紅了。

既有對師姐受傷的心疼,也有對自己反應遲鈍的懊惱。

聆音額上冷汗直冒,臉色蒼白了幾分,卻仍強忍著鉆心的疼痛,咬牙搖頭,語氣試圖保持平穩:“沒事……皮外傷。”

她迅速用未受傷的手掐了個簡單的止血訣,暫時遏止了血流。

但傷口依舊觸目驚心。

聆音擡眸,望向那幾乎遮蔽了整個海域、投下陰影的龐大怪物,“滄溟長老……他竟然……不是鮫人?而是……這等可怖的海怪?”

陳瀾也傻眼了。

他踮起腳,仰望著那揮舞著無數觸手、形態醜惡巨碩的陰影,不由自主地喃喃吐槽:“這、這原型差距是不是有點過於懸殊了?說好的泣淚成珠的深海鮫人呢?”

眼前這玩意兒跟鮫人有半個銅板的關系嗎?

簡直就是對深海生物多樣性的粗暴詮釋。

“都這時候了還感慨個屁啊!給老子起!”

胖師兄一聲怒吼,圓滾滾的身軀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他雙手疾速掐動劍訣,周身靈氣如同沸騰般激蕩不休。

霎時間,鏗鏘劍鳴響徹海底,無數大大小小、光芒各異的靈劍虛影憑空浮現。

寒光凜冽,劍氣縱橫。

組成一個殺氣騰騰的劍陣,如同疾風驟雨,又似暴雨傾盆,朝著海怪滄溟龐大的本體瘋狂攢射而去。

純粹的劍修,打架就是這般樸實無華。

有了胖師兄帶頭,其餘幾位同門也都精神一振,各顯神通。

一時間,熾熱的火球拖著尾焰呼嘯而過,冰錐帶著凍結一切的寒意穿刺,藤蔓如同靈蛇般纏繞束縛,金色的符箓炸開道道驅邪金光……

五花八門、色彩繽紛的術法光芒幾乎照亮了這片幽深的海底,全都一股腦地、熱情洋溢地招呼向那巨大的海怪本體。

場面那叫一個眼花繚亂,堪比修真界年度比試大會。

聆音忍著痛,還不忘回頭朝翩翩這邊焦急地喊道:“翩翩師妹!這裏太危險了!你快躲到那邊那簇最大的珊瑚後面去!”

“千萬別出來,免得被誤傷了!”

想說明自己不弱,但突然發現自己真的表現很弱的翩翩:“……”

她只能含淚接受這份來自同門的、沈重的關愛。

這可是大家對毫無自保能力、脆弱不堪的無靈根小雜役的保護和關心啊!

她能說什麽?

她能跳出去說放著我來嗎?

不能!

她只能悲憤地、一步三回頭地挪到那簇巨大且色彩斑斕、看起來確實很結實的七彩珊瑚後面。

她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小飛刀,嗖嗖地射向了場中唯一那個格格不入、畫風清奇的身影。

謝不舟。

這位理論上修為最高、戰力最強、理應承擔起主力輸出兼團隊核心責任的劍首親傳。

此刻依舊站得筆直如松。

他的白衣在海水中微微拂動,纖塵不染,神情淡漠得仿佛眼前不是自己的同門。

他只是在單純地看一場陌生人大戰的好戲。

從海怪閃亮登場、觸手亂舞到現在,戰況幾度危急,他別說動手,連嘴唇都沒動一下,眼神平靜無波。

甚至他背後那柄聞名遐邇、據說能辨善惡、斬因果的善惡劍,連劍鞘都還沒出來過。

仿佛只是個高冷的掛飾。

不是,對她一個人冷漠、把她當空氣也就罷了。

可現在,那可都是他的同門師弟師妹啊!

是那些會叫他“七師兄”、此刻正在被一只巨大的、觸手亂飛、口水橫流的海怪按著頭毆打的同門。

他居然也能看得下去?

心是海底玄冰做的嗎?

翩翩瞬間覺得,謝不舟前世能被她寫進那本流傳整個修仙界、賺足了無數女修眼淚的虐心話本子裏,讓他愛而不得、最後孤寂終老——

純粹是他自己作的!

這冷漠無情、習慣於袖手旁觀、毫無團隊精神、簡直缺乏人類正常共情能力的性子。

這樣的人,不寫進話本子裏讓他被虐得肝腸寸斷、留下無數心酸淚,誰該被寫進去?

他該!他活該!

他就是行走的話本子靈感來源!

翩翩一邊在心裏瘋狂吐槽,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詞匯問候這塊看戲的木頭,一邊還是忍不住分神關註著愈發不妙的戰局。

情況顯然不容樂觀,眾人的攻擊落在海怪堅韌的皮膚上,大多只留下些不痛不癢的痕跡,反倒是海怪隨便一揮觸手,就能逼得他們手忙腳亂。

尤其是聆音師姐那只忠心耿耿的大龜…

原本堅硬的龜殼上,竟然已經被觸手洞穿了好幾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靈光黯淡,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等等……

甲殼被觸手如此輕易地穿過?

翩翩眉頭緊緊蹙起,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最開始,這鐵甲龜的龜殼明明能穩穩擋住絕大多數觸手的猛擊,只是被震退而已。

怎麽現在卻……?

是海怪變強了,還是……

她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抓住了某個被忽略的關鍵點。

幻象?消耗?還是……

就在她思緒飛轉,試圖抓住那絲靈感時——

謝天謝地,那一直作壁上觀、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的謝不舟,終於動了。

他足尖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片羽毛,又似一道飛速劍光,優雅而迅疾地淩空而起。

周圍因戰鬥而混亂洶湧的水流對他竟毫無影響,連衣袂都未有浮動。

他背後的善惡劍發出一聲低沈卻極具穿透力的嗡鳴。

自動出鞘半寸。

那柄幾乎與他本人等高的巨劍——

善惡。

完全懸浮於他頭頂,劍身古樸無華,並無耀眼奪目的光芒,卻自帶一股令人靈魂戰栗、仿佛能審判一切的凜然威壓。

瞬間成為了整個海底戰場的焦點。

謝不舟薄唇微啟,吐出三個字:

“善惡,破。”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花裏胡哨的招式,甚至沒有多餘的劍氣縱橫。

善惡劍只是化作一道純粹至極、仿佛能凈化一切虛妄的白色光柱。

無視了空間與距離,徑直朝著那龐大臃腫、張牙舞爪的海怪核心——

平靜地斬去。

“嗡——!”

白光瞬間暴漲,吞噬了一切色彩與聲音,也吞噬了所有人的視野。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片純白,緊接著便是徹底的黑暗,仿佛瞬間失明,連神識都被短暫地隔絕。

當感知重新回歸,耀眼的白光已然散去。

腳踏實地的、屬於沙地的柔軟觸感傳來,帶著陽光溫度的、鹹腥而幹燥的海風吹拂在臉上,耳邊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

眾人茫然地、帶著幾分眩暈感地睜開眼,驚愕萬分地發現,他們竟然不在幽暗深邃的海底了。

而是站在了一個看起來頗為貧瘠、房屋低矮簡陋的海邊小漁村。

頭頂是明媚的陽光,腳下是金黃的沙灘,不遠處是破舊的木屋和擱淺的舊漁船,還有……

一個手裏拿著魚簍,身上穿著粗布麻衣,正一臉困惑、茫然地望著他們這群天降奇兵的女子——

離歌。

不過,此刻的她,下半身是完完整整、屬於人類的雙腿,並沒有那條記憶中華麗夢幻、閃爍著珠光貝色的七彩魚尾。

“這、這……這是怎麽回事?”

陳瀾徹底懵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我們剛剛不是在跟滄溟長老變成的,超級大的海怪打架嗎?怎麽一眨眼就到陸地了?穿越了?還是我被打傻了出現幻覺了?”

“是……是七師兄出手,破開了危局,救了我們……吧?”

聆音捂著手背上依舊猙獰的傷口,語氣也充滿了不確定和困惑。

她看向謝不舟。

後者已然收劍回鞘,依舊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跟他沒關系。

“所以我們現在……任務完成了?滄溟伏誅了?”

可如果謝不舟一劍就解決了那明顯是罪魁禍首的海怪滄溟——

那個吸取嬰孩魂魄進行邪惡修煉的元兇伏法。

一切不應該塵埃落定,

他們順利返回師門交差了嗎?

為什麽他們會出現在這個完全陌生、看起來毫無靈氣的小漁村?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滿腹疑竇,議論紛紛,幾乎要開始檢查自身是否缺胳膊少腿或者中了什麽未知詛咒之時,

一個聲音從旁邊巖石後響起。

“離歌姑娘,戲也看夠了,你就別再裝模作樣地騙我們了。”

翩翩緩步走了出來。

她的衣裙在海風中微微飄動,目光清亮,直接鎖定了一臉純然無辜、仿佛受了驚嚇的離歌。

離歌眨了眨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睛,更加困惑,甚至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魚簍:“姑娘……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完全聽不明白?”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我們村子裏?”

翩翩勾起唇角,那眼神帶著一種“我靜靜看著你表演”的從容:“還要我說得更清楚一點嗎,離歌姑娘?或者說……這場幻境的編織者?”

“從我們一行人踏入那座看似平靜實則詭異的鮫人鎮開始,所見所聞,包括那位滄溟長老,乃至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惡戰——”

“從頭到尾,全都是你精心設計、一手安排的一場——幻、境。”

眾人:“!”

什麽?

幻境?

他們一直身處幻境之中?

不可能啊!

那海底的高壓,那觸手的攻擊,聆音師姐手上火辣辣的疼痛和依舊滲血的傷口……

哪一樣不是真實得可怕?

“你這個雜役弟子在這裏胡說什麽!”

一個性子急的弟子立刻反駁。

“就是!信口開河!我們這麽多人都經歷了,怎麽可能是幻境!”

“別在這裏瞎扯擾亂人心了!肯定是七師兄用了什麽大挪移術法救了我們!”

質疑聲、斥責聲此起彼伏,幾乎要將翩翩淹沒。

翩翩卻絲毫不為所動,仿佛那些聲音只是過耳清風,她只靜靜看著離歌。

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鏡光,要將對方所有的偽裝都映照出來。

在眾人或驚疑、或憤怒、或探究的目光註視下,離歌臉上那純然的無辜和困惑,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一點點剝落、消散。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起初只是肩膀微聳,繼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帶著一種計謀終於被戳破的詭異暢快,和幾分難以言喻的淒厲與悲涼。

回蕩在這寂靜的漁村海邊。

“哈哈……哈哈哈……真是……精彩啊……”

眾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怔在原地。

幾個反應快的弟子下意識地上前幾步,想去拉住她問個明白。

“離歌姑娘,你……”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而,他們的手剛剛伸出,甚至還未觸碰到離歌的衣角。

她的身影就如同陽光下的泡沫,開始劇烈地波動、模糊起來,輪廓也跟著消散。

最終,在眾目睽睽之下,離歌,連同她臉上那覆雜難辨的笑容,一點點、徹底地消散在帶著鹹腥味的空氣之中,再無半點痕跡。

仿佛她從未存在過。

只留下空曠的漁村沙灘,刺眼的陽光,嘩啦啦的海浪聲,和一群面面相覷、心頭被巨大謎團徹底籠罩的年輕修士。

微風卷起沙粒,打著旋兒掠過呆立的眾人,帶著說不清的詭異。

陳瀾張了張嘴,幹巴巴地擠出一句:“所、所以……我們現在,又是在哪裏?還是在……幻境裏嗎?”

他撓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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