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承認你對她的欲望吧

◎承認你對她的欲望吧◎

“承認你對她的欲望吧。”許明起對自己說。

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尖銳而清晰。你怕的，是這欲望因誰而起。是衛南亭，這並不可恥。那些被他以“責任”、“同情”、“照顧”為名精心收納的情感，不過是他對她愛意的裝飾和掩護。

原來那份總想為她做點什麽的焦灼，那看她笑便覺心安、看她皺眉便想掃清一切障礙的沖動，那些遠遠超出“報恩”或“義氣”的舉動牽掛……都有了解釋。

他對她的感情，早就不是對一個需要幫助的女孩的憐憫了。那渴望靠近、渴望獨占、渴望她眼中只有自己的心情，是男人對心愛女人才會有的心思。而今天身體的反應，不過是這早已滋生的情意，找到了最原始、最誠實的表達方式——它跑在了理智前面。

他關掉水龍頭，寂靜中，呼吸聲沈重。他並不輕佻與她處之。他會珍惜她，他要做的不僅是她的庇護所。

那麽，就讓心頭的這頭獸，暫時關在籠子裏。至少在她足夠強大、足夠看清自己的心之前。他有的是耐心。

“等吧。” 他對著她房間的方向，低語：“我一定會等到你。”

至此，胸腔裏那股橫沖直撞的燥熱，終於沈澱下去，他開始想，以後如何對她好。

他燜上飯，又調了一碟她最喜歡的辣椒蘸水。

她來了，他拉好椅子，盛好飯，將湯輕輕推到她手邊。

她一直懨懨的，情緒明顯低落，是受了那個噩夢的影響嗎？可她不願意說，他也不多問。

“今天是我不好，”他開口將話題打開，聲音溫和，“答應了你回來吃晚飯，卻爽約了。以後不會這樣了。今天是因為……”

她小口挑著飯粒，靜靜聽著。這是在向她解釋嗎？他為了幫龍渺擋掉追求者？上一次也是，這一次也是。龍渺身邊，難道總有趕不完的人嗎？他這樣一次次去扮“男朋友”，是不是他的心裏已經將自己當成龍渺的男朋友了呢？

碗裏忽然多了一只燉得酥軟的鴨腿。

“一人一只。”他說，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以後我有什麽，都分你一半。”頓了頓，他又輕聲補充，斟酌著怎麽不唐突地表達自己的心意：“不，其實我所有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

衛南亭盯著碗裏那只鴨腿，沒有動。

龍渺若是聽見，會生氣吧？可是衛南亭，你憑什麽得到他的好呢？

憑你寄人籬下？憑你可憐？憑你灰撲撲的過往和看不見的未來？他給的一切，你拿什麽去接？又拿什麽去還？用你那可笑的、一廂情願的喜歡嗎？

這承諾太沈重了，重得像一座她用盡今生也填不滿的恩情之山。他所描繪的“將來”，美好得如同海市蜃樓，可樓閣的基石，是他居高臨下的給予，和她永無止境的虧欠。這不是並肩，這是施舍。而她，連坦然接受施舍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無法給予對等的回饋。

她清醒了，混雜著近乎絕望的自尊，像冰水般澆滅了她心頭最後一點妄念的火星。

她忽然想起前世。想起夢中盧偉將那塊石頭“恩賜”給她時，那副施舍的嘴臉。她因為一無所有，所以連拒絕一塊破石頭的權力都沒有。那時的卑微與此刻的窘迫，是那般的真實，是她真正的心理狀態吧。

不。

心底發出一聲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嘶鳴。

不能再這樣了。

重生一世，她以為逃離了盧偉便是新生，卻差點又將自己置於另一種溫柔的“依附”之中。依賴他的庇護，貪戀他的溫暖，甚至暗自期盼他的垂憐……這與前世渴望通過婚姻改變命運，本質上有何不同？都將自己的悲喜，系於他人一念之間。

真正的路，從來不在別人的承諾裏，而在自己腳下。

那股求而不得的酸楚，那種 “不配得”感，是火種，燒滅她的自卑。既然情感的世界她無法掌控，那麽，她至少可以掌控另一些東西——

比如，她努力學習可以有成績回報，她努力工作可以做大事業，一步一個腳印地去走那條雖然艱難，卻前途光明，未來可期。

“考大學、發大財”就很好。她的努力不是為了“配得上”誰，而是為了成就自己。為了有一天，當有人再對她許諾“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時，她能坦然微笑，不是因為驚喜，而是因為她自己本就擁有足夠多，多到可以平靜地選擇接受或拒絕。

“算了。”

她輕輕呼出胸中那口郁結的氣，拿起筷子，夾起了那只鴨腿。這一次，她吃得認真而平靜。

不要為虛無的情愛所困。未來她有星辰大海。

衛南亭並未就此消沈。

她記得後世有句話：“男人只會影響拔劍的速度。”她的劍，指向的是財富與自立——唯有親手掙來的，才永遠屬於自己，誰也拿不走。

若情愛之事成了絆腳的石頭，她便踢開它，頭也不回。

整個暑假，她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留給學業，沈入書山題海；另一半，則撲向自己的事業。她去看了何姨的鹵鴨作坊，仔細琢磨後，提出了一個主意：把制作的地方，挪到縣城邊上租金更便宜的地段；城裏那間體面的鋪面，則專做批發與接單。

這樣一來，能省下不小的一筆開支。

何鳳娟聽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不愧是我姑娘！這腦子就是靈光！”

衛南亭微笑，這是商業做大的常用模式。

鹵鴨作坊總得交給信得過的人。正好何姨的兒子也高中畢業了，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她便把生產這一攤慢慢交到他手裏。何鳳娟自己，則騰出手來，一心一意去跑市場、拉客戶。

當然，這份人情衛南亭也沒白得。何姨給她的批發價，又低了一成。不僅如此，何鳳娟還特意為她備了一身新衣裳、褲子和鞋。

衛南亭接過，心裏有些感慨——何姨的審美提高了，總算不再執著於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了。這一身，素凈、清爽，正合她意。

衛南亭有新租一家店面，選在了交通局附近。頻繁出現在交通局附近，被出來散步的吳奶奶碰見了。

“婷婷啊，你真是膽子大呢！哪裏來的錢呢？”吳奶奶問，她自然是知道衛家父母不可能拿出這大一筆錢的。但她相信衛南亭，覺得她是一個膽大心細的孩子。

衛南亭：“我向許明起借了一些錢，吳奶奶你知道他嗎？咱縣城裏最火的蛋糕鋪就是他開的，他在錦城還有一家店，最近計劃還要開一家。我是在他的影響下開店的，還有，我有一個幹媽何鳳娟，她做的鹵鴨好吃，我能在她那裏拿到便宜的批發價，在大家的幫助下，這生意自然便做起來了。”

她想過要不要瞞著吳奶奶，可轉念一想，實在沒這個必要。說開了，以吳奶奶交通局家屬的身份，還有她女婿的身份，沒有人敢到店裏搗亂，還能幫著照看店面。更重要的是，吳奶奶人脈廣，這麽多年歷練出的眼光也準，有她把關找人，自己也安心。再說，以後她有店了，她的收入來源，也算有了個明面上的交代。

至於利用許明起，她毫無愧疚，做不成情侶，他們還能是好朋友。借用一下好朋友名聲，她用得順手。

吳奶奶幫助她，以後吳奶奶家要吃的鹵鴨她全部包了。衛南亭自我表揚：“真是個感恩圖報的好姑娘。”

“我們婷婷就是有本事！”吳奶奶聽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不過可別耽誤了學習啊。”她性子向來豁達，也能接受新事物，若是心眼小，也養不出四個出息孩子。

店裏管事的，也是吳奶奶幫忙找的——一個初中畢業已三年的小夥子。有基礎的文化，又在社會上打磨了幾年，做事既穩妥又活絡，很合衛南亭的心意。

這家店照樣做雜貨買賣，吃的食物用的百貨什麽都賣。

自從添了臺真空包裝機，店裏的貨品花樣更是層出不窮。小小一間店面，零零總總竟擺出了兩百多種貨品。

這才一九八九年。

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衛南亭心裏又有了新的藍圖。

她想做超市！

做連鎖的超市！

她知道，往後幾年，超市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國外的大型連鎖也會進駐。唯一的遺憾是，她現在資金還不夠，沒法在所有人尚未覺察時，就搶先鋪開局面。

如果能在錦城開出一家旗艦店……那才是她真正起飛的時刻。沒有資金，只能想想，終究有些可惜。

許明起問過衛南亭需不需要資金，她拒了。既然打定主意要活得清楚明白，就不該再和他在錢的事情上拉扯不清——那只會讓本就理不順的感情更添糾纏。當然，若是真遇到難處，或者瞧見了特別好的地段，她也不會硬撐著不開口。只是到那時，利息多少、何時歸還，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情分歸情分，賬目要分明。

許明起並不知道她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當她剛開店，或許周轉不開。她既然說不用，他便也不多勸，心裏卻想著：店開多了，婷婷難免累著。掙錢的事，終歸該多讓他這個男人擔著些。

他如今也忙，時常在縣城和錦城之間往返。他在考察、盤算，還要在錦城也再開出一兩家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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