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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好看

◎好看◎

婦人名叫溫敏,年輕時曾下過鄉,去的地方,正是河源縣平玉鎮的柳河村,馮玉珍的娘家所在的村子。

其實溫敏很不願意回憶那段歲月。

可此刻,昔日故人的名姓猝然重現眼前,故人的血脈就活生生站在這裏。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當年那個泥裏打滾、大字不識幾個的鄉下丫頭,竟能生出這般齊整出眾的女兒。她不得不面對,不但要面對,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想想怎麽應對。

溫敏的目光轉向已換上便服的丈夫。男人四十多歲年紀,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常年的軍旅生涯鍛造出一種沈穩內斂的氣度,眉宇間是經事後的豁達與威嚴,即便靜立不言,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歲月並未減損他的英氣,反倒給他添了醇厚的魅力。即便自己未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他待她也始終尊重有加,從不因此責怪。

這樣好的男人,家世雄厚,人品端方,前途無量,還不計較她未能生育……世上哪裏再去找第二個?

不,絕不能讓自己年輕時的荒唐與錯誤,毀了眼下美好的一切。一想到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家庭地位與平靜生活可能受到的威脅,溫敏覺得心裏恐慌。

方才她已試探著問過女孩的家世,提及了她的母親。此刻細看,這姑娘的眉眼間,的確隱約殘留著幾分那個女人的影子。這發現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最後一絲僥幸。

溫敏松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在此事徹底了結之前,決不能打草驚蛇。

於是,她重新擡起頭,轉頭看對面的女孩,她臉上帶著一副和煦如春風的笑容,語氣更是溫和體貼。

客廳裏,陽光透過紗簾,給紅木家具鍍上一層柔光。柯萬慶坐在藤椅上,精神矍鑠,目光慈愛地落在一旁坐著的女孩身上。

“好,真好。”他連連點頭,對一旁陪坐的孫子道,“這丫頭,眼神清亮,坐姿端正,像棵小白楊。我看著就喜歡!”他忽然向前微傾身子,聲音洪亮而熱切:“丫頭,給我做孫女好不好?我就差個這麽可心的孫女兒!”

落針可聞。

溫敏端上保姆重新泡上的茶盞,手中的茶杯與碟子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展開,只是眼神深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的目光像蜻蜓點水般掠過女孩的臉,隨即垂下眼瞼,去看杯中茶葉,茶葉浮浮沈沈。

衛南亭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衣料,隨即擡起清澈的眼睛,對著柯萬慶甜甜一笑,聲音卻乖巧而慎重:“柯爺爺,您對我這麽好,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謝您。這麽大事……我得回家,好好跟我爸爸媽媽說一聲,好嗎?”她將決定權輕輕推回給原生家庭,既尊重了長輩的盛情,又給自己留足了回旋餘地。

柯萬慶楞了一下,隨即朗聲大笑:“對,對!是該跟父母商量!如果你父母有空,我也是該去親自拜訪的,是我老頭子心太急嘍!”

他大手一揮,不容拒絕地讓警衛員拿出了早就備好的禮物——一套嶄新的粉色呢子大衣,一套學習用品包括英雄鋼筆,筆記本,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特產。

衛南亭覺得第一次見面就送衣服很奇怪,首長爺爺怎麽知道她的穿衣尺寸?

柯萬慶:“這件大衣本是買來送給你溫敏阿姨的侄女,不過大了一些,現在看你穿著正合適。”

衛南亭狐疑地看了看溫敏,只見她微笑點頭:“就是這樣的,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衛南亭試了,果然剛好。

柯萬慶讓她就這樣穿著不要換下來了,衛南亭不習慣第一次見面就收人家這麽貴重的禮,她求助地看向許明起,希望他為自己說話。

誰知許明起朝她點頭:“好看。就穿著吧。”

他親手選的衣服,能不合身,能不好看嗎?

衛南亭:……

推辭不過,只得收下,連連道謝。

臨別時,衛南亭忽然轉身,輕聲說:“柯爺爺,我給您倒杯水吧。”她走到柯萬慶的旁邊,端起他的茶杯,為他的杯子續水。轉身背對眾人時,她指尖幾不可見地一顫,一滴清輝流轉、異香微泛的露珠悄無聲息地落入杯中,瞬間與水融為一體,了無痕跡。

她雙手將杯子捧到柯老面前:“柯爺爺,水溫剛好,您喝口水。”柯老笑著接過,一飲而盡,剎那間,他略顯疲態的身體似乎精神了些,通體閃過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泰。

他咂咂嘴:“嗯,甜!婷婷給的水就是好喝。”

兩人不顧柯萬慶留著吃晚飯的邀請,也拒絕了他要派人送他們的舉動,兩人並肩離去。

柯萬慶一直等到兒子下午下班回家,才將他叫進書房。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父子二人談了約莫兩刻鐘。末了,柯萬慶神情嚴肅地囑咐:“你親自去,把那姑娘的身份背景調查清楚。”他頓了頓,聲音沈緩,卻字字分明,“務必穩妥細致。我們柯家……不能讓你姨奶的血脈流落在外頭。”

柯森挺直了背脊,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敬了一個禮:“是,爸。我明白輕重,您放心。”

衛南亭不知道首長爺爺要調查她身份的事情。

她到了龍鳳街7號,踏進院門,才覺得那根繃了一天的弦徹底松了下來。她有些脫力地坐在花壇的邊緣,對著跟進來的許明起絮絮地念叨。

“我真應付不來那種場合,”她嘆了口氣,“去這些地位太高的人家裏,渾身都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想起什麽,又道:“上回你幹爹招待他那些戰友也是。我總覺得……自己這身份,和那種環境格格不入,只想縮在角落裏。大概,我只配和我一樣的平常人來往吧。”

許明起在她身旁坐下,笑了笑,目光溫和:“你太看輕自己了。我看你今天應對得很好,落落大方。上次在我幹爹那兒,你也做得很好。”

“好什麽呀,”衛南亭蹙起眉,聲音低了下去,“你都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慌。柯爺爺家的保姆看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不好意思,特別是那位溫敏阿姨也在的時候,她每問一句話,我都覺得像是在被審問,緊張得不得了。”

她拍了拍心口,心有餘悸:“唉,我是真怕了。”

她說著,擡眼看向許明起,他走到屋檐下,單手一伸,取下檐下掛著的擦手帕,疊成小方塊。

“起來,墊著坐,別冰著了。”

衛南亭真是累了,一點兒也不想動,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力擡了下臀。他將帕子放好,動作不疾不徐。

微風吹過花壇,月季花的香飄過來,輕輕拂過他和她的臉。就在這混亂的一天裏,似乎只要看著他,看著他的鎮定模樣,她那顆緊張的心,就能鎮定下來。

她不由得想,自己像棵隨風搖擺的草,而他卻是一棵樹。草慕戀樹的沈穩,依賴樹所帶來的蔭蔽。就這樣,她覺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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