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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 你為什麽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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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你為什麽才回來?!

◎哀戚◎

期末考還有一個月,趙清背著書包走上了回家的路。

如今她每周都得回一次。每次她離開家,母親那哀戚的眼神和拽住她衣袖的手,就像一道掙不脫的咒。學業是她不能舍棄的,可她卻也狠不下心對母親徹底置之不理,只好用這種折中的方式,在泥潭與理想的岸之間反覆跋涉。

推開嘎吱作響的木門,昏暗的光線下,胡蘭花正佝僂著坐在小凳上理菜。見她進來,臉上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回來了?……怎麽才到?”

“走路回來的。”趙清簡短地答, “沒錢坐車”。

胡蘭花放下手裏的菜,站起身:“你去後坡割點豬草把豬餵了,媽去煮飯。你弟弟玩累了回來要嚷餓的,他上學費神。你爸也快回了,見飯沒做好,又該發火了。”

趙強發火是要打人的,母女倆都很怕她。

“天都快黑透了,看不清路。”趙清望向門外沈沈的暮色,“媽,我幫你做飯,今天先用幹草餵豬對付一晚吧。”

“那哪行!”胡蘭花聲音急切起來,“青青,那豬眼看就要出欄了,餵幹草不長膘,還得掉秤!咱家就指望著賣它的錢,給你弟弟過年添件新衣裳、交下學期的學費……聽話,啊?”

趙清沈默地站在門邊,望著最後一點天光被遠山吞沒。她沒再爭辯,甚至沒放下肩上沈重的書包,只是轉身取下墻角的背簍,默默走了出去。

她沒有去後坡,而是拐進了自家油菜田。苗已長到小腿高,在漸濃的夜色裏墨綠一片。她蹲下身,摸索著揪下底層那些泛黃的老葉,一捧一捧,攏進背簍。窸窣的聲響在寂靜的田裏格外清晰。

“喲,是趙清啊?高中生回來啦!吃過了沒,咋還摸黑打豬草呢?”路過的二嬸提著籃子,嗓門敞亮。

趙清直起發酸的腰,應道:“二嬸。還沒吃,先把豬草弄了。”

“真是勤快娃!”二嬸嘖嘖稱讚,“讀書回來還曉得幫屋裏做事,不像我家三妹,回來就知道翻吃的,往床上一癱,喊讀書累!讀書有啥累的?又不用扛鋤頭。趙清,你說讀書累不?”

趙清垂下眼,拍了拍手上的泥:“讀書不費力氣,但費神。三妹那些書,本本都要記要背,耗腦子。”

“是嘞是嘞!”二嬸恍然,“那些字小得我看一眼就頭暈!難為娃娃了……我這就回去,給她煮倆雞蛋補補!”

腳步聲漸遠。趙清站在田埂上,望著二嬸消失在院落燈火裏的背影,很久沒動。

夜風帶著寒意吹過,她輕輕打了個顫。

別人家的母親,是會把雞蛋留給費神讀書女兒的。而她的母親,只關心弟弟,甚至家裏的豬都比她的地位高。

這段原文通過一頓家常飯,深刻揭示了家庭中覆雜的權力關系與情感糾葛,細節真實,充滿張力。潤色將著力於增強行為的隱晦動機與無聲交鋒,並精細刻畫每個人物的眼神與微動作,讓這場家庭戲碼更具戲劇感染力。

拾掇好豬草,趙清背著沈甸甸的背簍往回走。一背簍的油菜葉有多重?她沒稱過,只覺得比盛夏搶收的稻谷輕,比往返挑水澆菜的肩膀松快些。

推開虛掩的家門,飯桌上的三個人同時擡起頭。父親趙強和弟弟趙寶光瞥見她,眼神漠然地轉了回去,繼續扒飯。

“清清,你……你怎麽打的是油菜葉?”胡蘭花的聲音帶著驚愕,嘴巴張得老大。

“底下的葉子黃了,不打掉也得落。”趙清聲音平靜。

“怎麽會黃呢?我平日去打……”胡蘭花話說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趙清不在時,她不想東一處西一處尋摸豬草,自然是去田裏揪油菜葉子餵豬的。

趙清沒接話,放下背簍去竈臺邊舀水洗手。水聲嘩啦,她眼角餘光掃見母親擱下碗,身子微微前傾,。

“爸,”趙清擦幹手,搶先一步走過去,“我去給您盛飯。”

趙強有些詫異地看向這個一向沈默寡言的女兒,從鼻腔裏發出的“嗯”。

那點滿意的痕跡還沒完全展開,他的目光便刀子似的轉向了胡蘭花,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你個死婆娘!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來連口熱飯都指望不上?你眼珠子是哦白長了!”

趙清看見胡蘭花僵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訕訕地縮了回去。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覆雜,驚愕,難堪,還有一絲惱怒。

趙清心裏一片冰涼。

她記得清清楚楚,母親曾拉著她的手叮囑:“你爸不喜歡你,嫌你是賠錢貨……你少往他跟前湊,少說話,免得惹他不高興。”

她信了。這麽多年,她像陰影一樣縮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此刻,她才恍然看清,母親那番話,並非全為保護她。那更像是一種圈劃領地的警告——在這個家裏,唯一有權對父親示好、從而換取些許安寧的人,只能是母親自己。

可笑嗎?有點。但更多的是悲涼。趙清垂下眼,穩穩地將盛滿的飯碗放到趙強面前。

如果親近父親,能讓她少挨幾次莫名其妙的拳頭,能讓這個家對她稍稍“寬容”一點——哪怕這寬容虛偽又廉價——那麽,她不介意學著母親的樣子,去遞上一碗飯。

生存的智慧,有時醜陋得讓人心頭發澀。她為自己盛了一碗飯,端起碗,沒有理會她媽媽哀怨的目光,獨自坐到了四方桌邊,占領一方。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洗過碗,趙清背起背簍,對胡蘭花說:“媽,我今天走遠些,去山坡上打些好豬草。這樣平時我不在,您就少揪點油菜葉,活能輕省些。”

胡蘭花看了看墻角那盆堆得冒尖的臟衣服,想了想,這些可以等女兒回來再洗:“你去吧。”

趙清當然看見了那盆衣服。這幾周都是這樣,她周末回來,母親就把攢了一周的臟衣服全推給她。

她背著背簍出了門。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小腹卻跟著腳步一墜一墜地疼。她又來例假了。這疼痛她太熟悉,每次都能讓她疼得直不起腰,臉色煞白。而且量總是少得可憐,量少是和室友對比後得出的結論。

她記得寢室夜談時,衛南亭說過的話:“女孩子不能多碰冷水,尤其冬天。咱們本來因為生理原因氣血就弱,這時候碰冷水,寒氣入體,以後每次都會更疼……嚴重了,還傷根本,會不孕的。”

傷根本。

她那時懵懂,卻把這三個字記下了。她問過母親,能不能那天不洗衣服。母親當時正在剁豬草,頭也沒擡:“哪那麽嬌氣?我從小就碰冷水呢,冬天也洗,不照樣把你和你弟生得健健康康?”

趙清沒再多話。她看見過母親自己偷偷熬紅糖姜茶,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熱氣蒙住了她的臉。可母親從來沒在她特殊日子裏,她疼得縮在床上時,為她端來過一碗。

所以母親是知道的。知道冷水傷人,知道紅糖姜茶能暖身子。只是那份溫暖,從未分給她一絲一毫。

小腹又是一陣絞痛,趙清扶著樹幹,微微佝僂下背。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照下來,落在她冰涼的手上。

她想起衛南亭某次閑聊時說的話:“別人對你不好,你就更要對自己好。你的前程,你的健康,都得靠自己謀算。”

這話當時聽著像一陣風吹過了,此刻卻像顆種子,落在她凍土般的心底,硬生生要冒出一星綠意。她深吸一口氣,直起身,朝山坡走去。今天天氣很好,她找到一片向陽的空地,把背簍放下。

然後,她掀開背簍底部墊著的幹草,從底下拿出了那本被她藏起來的物理書。

她在陽光下坐下,攤開書頁。

陽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仿佛把那股從小腹蔓延開的寒意驅散了些,不那麽疼了。

既然沒人給她熬那碗紅糖水。那她至少,暫時不碰冷水。

書頁輕輕翻動,指尖劃過一行行公式,她嘴唇翕動,默默背誦。田野寂靜,陽光照在她身上,金燦燦的,還有暖風吹過。

她看一會兒書,割一會兒豬草,竟也覺得這樣勞逸結合很快樂。陽光照在書頁和草葉上,風穿過田野,她幾乎忘了家裏的腌臜事。

近中午時,背簍裝滿了。她收拾好東西往回走,在村尾碰見了熊二嫂。

“趙清!”熊二嫂急急拉住她,壓低聲音,“你快回去看看!你爸又在打你媽了,棍子都掄起來了!”

趙清腳步一頓,沒立刻跑起來,反而先問:“熊二嫂,您看見我弟弟了嗎?他去拉了嗎?”

熊二嫂楞了楞:“這……我倒沒留意。但你爸那脾氣,誰敢上前拉呀?兇得跟閻王似的……”

“謝謝二嫂。”趙清點點頭,道了謝。

等熊二嫂走遠了,她沒有如往常一樣心急如焚,急匆匆回家,她的腳步甚至更慢了,一步一步,像在丈量這條走過許多遍、卻永遠不平的路。

回去能做什麽呢?

像以前的無數次那樣,撲上去,用自己單薄的身子擋住落下的棍棒,代替母親承受怒火?然後換來父親一句“賠錢貨多管閑事”,和暴風雨般的打罵?以及母親事後沈默的擦拭?

這個情景,她太熟悉了。

只是再長的路也有盡頭,快到家門口時,院門大敞著。她看見趙強手裏那根粗重的木棍,正高高揚起,狠狠砸在胡蘭花弓起的背上。悶響混著壓抑的哀鳴。

胡蘭花癱跪在門檻邊,半邊臉腫起,嘴角裂開,血混著唾沫往下淌。她死死扒著門框,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就在這時,她仿佛感應到什麽,猛地轉過頭,渾濁的視線穿過淩亂的發絲,抓住了呆立在幾步外的趙清。

那一刻,趙清看清了母親眼中的情緒,那痛苦哀戚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怨恨,那眼神分明是在說。

你為什麽才回來?!

你為什麽,不早點回來替我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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