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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不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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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不維護

◎決裂◎

江華能在短短兩天裏湊出八道菜,已是用盡洪荒之力。

茄子炒肉絲、辣椒炒肉絲、

韭菜炒肉絲、佛手瓜炒肉絲,

再加上豆瓣魚、冬瓜肉片湯、

煮南瓜、豆花和蘸水。

每一道菜都做得分量十足,可架不住女方家多來了十幾口人,剛端上桌就被搶得七七八八。

她端著最後一盤煮南瓜走進堂屋時柴招娣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主位,瞥見盤子裏的南瓜,當即皺起眉,語氣裏滿是嫌棄:“就這菜啊?這南瓜我們山裏多得是,秋天收了堆在院角,吃都吃不完,還當正經菜端上來招待客人?”

江華早做好了忍氣吞聲的準備,沒接話,只默默把盤子放在桌上。

可柴招娣本就是欺軟怕硬的性子,見她不吭聲,反倒得寸進尺,伸手指著空了底的辣椒炒肉絲盤子:“這辣椒炒肉絲倒還能吃,你再去炒一盤端上來!”

頤指氣使的口氣令江華不虞。

江華心裏生氣,臉上卻還得堆著笑:“實在對不住啊親家母,今天客人多,菜沒備夠,真沒有多餘的食材了。等下次你們來,我一定多準備些硬菜!”

“還下次?” 柴招娣正要發作,坐在旁邊的吳爸趕緊拉住她的袖子,朝她使了個眼色 。

畢竟是在馮家,鬧太僵不好看。柴招娣這才悻悻地閉了嘴,暗地裏狠狠剜了江華一眼。

江華趁機快步退出堂屋,一進廚房就垮了臉,客人還在堂屋吃,他們自家人只能圍著竈臺,喝著剩下的冬瓜湯,湯裏連塊肉片都找不到,只能就著剩湯吃飯。

馮玉珍站在廚房角落,心裏更是憋屈。

今天出了大錢,到最後連個凳子都沒撈著,只能站著喝冷湯。

肚子餓得咕咕叫,連口熱飯都沒吃飽。她看著空蕩蕩的菜盤,忍不住連連嘆氣,覺得自己真是個冤大頭。

連聲哀嘆。

吃完飯,江華實在不想再面對柴招娣,便把女兒馮玲玲叫過來:“你去堂屋把碗筷收拾了,動作快點。”

馮玲玲心裏不情願,可也不敢違抗媽媽,只能硬著頭皮走進堂屋。

柴招娣見她進來,立刻放下手裏的牙簽,上下打量著她,掃得馮玲玲渾身不自在。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咧開嘴,臉上的褶子如菊花般盛開:“剛才就聽人誇你勤快,現在一看,果然是個懂事的好姑娘!”

說著,她轉頭朝自家男人吳爸使了個眼色,又對著滿桌吳家親戚揚聲說:“你們看,我家大剛跟婷婷年紀也差不多,大剛老實能幹,婷婷又勤快長得也好,不如趁今天這個日子,咱們兩家親上加親,把這事兒定下來?”

話音剛落,滿桌正在剔牙的人都停了動作,齊刷刷看向馮玲玲。

馮玲玲心裏又驚又惡,尤其是對上吳大剛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裏滿是貪婪和不懷好意,看得她頭皮發麻。

她再也待不下去,抱著懷裏的碗筷,幾乎是逃一般地沖出了堂屋。

背後還傳來柴招娣的笑聲,又尖又刺耳:“喲,這是害羞了吧?臉都紅了,看來是瞧上我們家大剛了!”

馮玲玲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哪是害羞,明明是氣憤!她跑到廚房找到江華,把剛才柴招娣說的話一五一十講了,氣得渾身發抖。

江華聽完也火了,可轉念一想,今天是兒子的訂親宴,不能鬧僵,只能壓著怒氣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歇著,我讓其他人去收拾。”

後來她問過馮善華,馮善華說柴招娣被吳爸攔下來了,沒再提這事兒,可江華心裏還是堵得慌。

吳大剛小學都沒畢業,長得醜,家裏還窮,竟然想娶她初中畢業、模樣周正的女兒,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兒子娶吳家女兒是可以低娶的,可誰不知道嫁女兒都是要高嫁的。她怎麽可能將女兒嫁到山裏去。

馮玉珍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心裏又詫異又覺得好笑。

大嫂平日裏精明得很,沒成想兒子訂個親,反倒被親家算計到女兒頭上,這後續的麻煩怕是少不了。

正幸災樂禍著,忽然瞥見院角的老梨樹下,幾個半大的男孩正疊著羅漢,最上面的那個伸手想去夠掛在樹枝上的……紅布包。

那是她的包!

馮玉珍心裏一緊,急忙跑過去:“你們幹什麽!快下來!”

幾個男孩見有人來,頓時慌了神,最上面的那個沒抓穩,“咚” 的一聲摔在地上,當即嚎啕大哭起來。

那孩子的哭聲一下子引來了四五個吳家親戚 ,有柴招娣的嬸子,還有吳曉燕的幾個堂叔,一個個從堂屋過來,圍著馮玉珍就炸開了鍋。

這哭聲一下子引來了好幾個吳家親戚,他們不問青紅皂白,圍著馮玉珍就罵:“你這人怎麽回事?孩子就是好奇,想看看你的包,至於這麽大聲嚇唬人嗎?要是嚇壞了、摔壞了,你賠得起嗎?”

江華過來也指責小姑子:“我說玉珍,你沒事幹嘛欺負小孩子。”

馮玉珍被罵得楞住了,半天沒回過神。

見過不講理的,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明明是孩子先偷摸動她的東西,怎麽倒成了她的錯?她氣得臉色發白,卻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吳嫂子沖上來,雙手往腰上一叉,嗓門又尖又利:“你這人怎麽回事啊?眼瞎還是心狠?幾個半大孩子,就是瞧著你包掛在樹上新鮮,想湊過去看看,犯得著這麽咋咋呼呼地嚇唬人?你看把孩子摔的,要是摔出個好歹,你賠得起嗎?”

旁邊一個瘦高個的堂叔也跟著幫腔:“就是!孩子懂啥?好奇不是常情?你倒好,上來就吼,嚇得孩子手忙腳亂摔下來,要是摔斷了胳膊腿,你擔得起責任?我們吳家的娃,還輪不到外人這麽欺負!”

還有個圍著圍裙的婦人,蹲下去揉了揉那孩子的膝蓋,擡頭時眼神裏滿是敵意:“你一個當長輩的,跟小孩子計較啥?包裏面是裝了金還是裝了銀,碰都碰不得?現在孩子摔哭了,你半點表示也沒有,還站在這兒楞著,啥意思啊?”

七嘴八舌的指責砸過來,馮玉珍剛想開口解釋 “是他們先偷摸疊羅漢夠我包”,就見江華從廚房匆匆跑過來,張口就對著她數落。

“我說玉珍,你今天咋回事啊?跟幾個小孩子較什麽勁?他們懂啥,不就是看你包好看嗎?你沒事嚇唬他們幹啥,現在鬧成這樣,讓親家看了多笑話!”

“大嫂,不是我……”

馮玉珍急著辯解,話還沒說完,就被吳家的嬸子打斷:“聽聽!親家母都這麽說了,你還想狡辯?明明就是你看不得孩子活潑。”

馮善華走過來,他知道妹妹素來是討厭小孩子的,不然也不會將女兒扔到他家這麽多年。

馮玉珍看她大哥的臉色,心裏打了個顫。

她大哥也不相信她?

江華也沒給她再說話的機會,拉著她的胳膊就往廚房拽,壓低聲音勸:“行了行了,別跟他們吵,今天是俊輝訂親的日子,別鬧僵了。一會兒我去給孩子塞塊糖,這事就算了。”

算了,今天是大哥家的好日子,被大嫂一勸,馮玉珍也準備息事寧人了。

“哎,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麽算了!”

剛才罵得最兇的吳家大嫂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指著地上還在抽噎的男孩,嗓門粗大。

“我兒子膝蓋都摔紅了,還蹭破皮了!你、你得賠錢!”

馮家院子本就是踩實的泥巴地,摔一跤能有多大的的事,哪有那麽嚴重?

她仔細瞧了瞧,那皮孩子的膝蓋,果然只有一點紅腫,連皮都沒破。

可吳家人竟然借著這點小事要她賠錢,未免也太過分了!

她下意識看向大哥馮善華和大嫂江華,可兩人要麽低頭盯著地面,要麽轉頭假裝看別處,壓根沒有替她說話的意思。

馮玉珍心裏不舒服,沒人說理,只能硬著頭皮從布包裏摸出一張 10 元紙幣,皺著眉遞過去。

“這樣總夠了吧?”

十分不情願的樣子。

吳家大嫂看到,這一張10元的心裏頓時就樂開了花。

他兒子只是摔了一下下,並沒有什麽大礙。兒子平日裏在山上上躥下跳,每天身上都會掛點傷,哪一次不比這重?

她沒想到,自己隨後一提,竟然就能得到錢。

十塊錢呢,可以買幾十斤大米,能吃好久呢!

她能不高興?!

吳家大嫂盯著那張大團結,就像餓狼見了肉似的,手一伸就往錢上抓。

卻被柴招娣拉了一下。

“急什麽?” 柴招娣斜睨了吳家大嫂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柴招娣剛來馮家時就繞著院子轉了兩圈,沒見著雞鴨刨食的影子,豬圈也是空的,連竈臺邊的米缸都透沒有。她就拉著鄰居嬸子套話,才知道馮家遭了賊,連定親的 666 塊錢都被偷了個幹凈。

她原本想帶著一屋子親戚來 “敲竹杠”,多要些彩禮給兒子攢著,可馮家這才招了賊,怕是連保底的彩禮都湊不齊。她正愁沒處找補,馮玉珍這 “肥羊” 就撞上來了。

她瞥了眼馮玉珍身上的的確良襯衫 ,那料子在村裏可是稀罕物,領口還挺括,一看就是新買的;再瞧她停在院角的自行車,鋥亮的車把沒沾多少泥,顯然是家境殷實的主兒。

更讓她氣不過的是,剛才看見馮玉珍就是一個懶貨。

端菜時躲著,收碗時繞著臟碟,連掃地都捂著鼻子嫌灰大,活脫脫一個沒吃過苦的女人。自家女兒吳曉燕還沒進門就跟著忙前忙後,這小姑子倒好,還擺著譜兒!

嘖嘖,看看她的手,青蔥白嫩的,比自己的女兒還好看。這像個做人婆娘的手腳嗎?以前沒出嫁估計就讓親家母吃了不少苦頭吧?既然親家母管不了小姑子,她來。

先替自己撈一筆。

她松開吳家大嫂的手,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角,拖長著腔調說道:“妹子,話可不能這麽說。剛才可是三個娃娃一起摔的,現在看著沒大事,誰知道有沒有摔到骨頭裏?萬一以後留下啥病根,那可不是 10 塊錢能解決的。”

馮玉珍簡直想笑,一個山野皮猴子,摔摔打打不挺正常嗎?還留下病根?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七老八十了。

吳招娣頓了頓,臉上帶著笑:“這樣吧,我們也不為難你,你就給每個娃娃拿一百塊,以後娃娃真有啥毛病,我們絕不找你麻煩。這事就算徹底了了,咋樣?”

“一百塊?!” 這話一出,不僅馮玉珍驚得瞪大了眼,吳家親戚也驚訝,連圍觀的都柳河村村民都倒抽一口涼氣 。

馮玉珍覺得對方無恥。

一百塊可不是小數目,夠買幾百斤米、割幾十斤肉,普通人家一年也用不了這麽多錢。

馮善華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心裏暗自嘀咕:吳家人也太過分了!明明是自家娃調皮想偷摸拿人家東西,自己摔了跤,怎麽反倒訛上玉珍了?可轉念一想,要是現在替妹妹出頭,吳家人把氣撒在俊輝身上,攪黃了訂親宴,耽誤了兒子的高考可怎麽辦?思來想去,他終究還是抿緊了嘴,默不作聲地退到了一邊。

江華心裏打得也是一樣的算盤,她絕不可能讓女兒婷婷嫁給吳大剛,可也不能讓吳家人記恨俊輝。馮玉珍手裏有錢,把她推出去承受怒火最合適不過,反正吃虧的不是自己家。

馮玉珍看著眼前這群得寸進尺的吳家人,再看看冷眼旁觀的大哥大嫂,徹底無語了。

她瞬間明白了,今天這冤大頭她當定了。

她不忿,可又能怎麽樣?將吳家人趕出去?她一個出嫁女,連娘家人都不維護她,她能怎麽樣?心裏不是不難過的。

外人欺負她也就罷了,現在連娘家人也不幫助她,這些年她枉自給了大哥這麽多錢,她現在被娘家人傷透了心。

罷了罷了,就當這錢是最後一次幫襯大哥,以後跟馮家少來往,侄兒結婚能躲就躲,再也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咬了咬下唇,從布包裏掏出一摞錢,數了數,然後重重地扔在地上。

滿地都是大團結。

“錢給你們,以後別再來找我麻煩!”

馮善華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黑得像鍋底,眉頭擰成了疙瘩,開口就是重重地指。

“玉珍,錢扔得滿地都是,像什麽樣子!你這是在侮辱誰?撿起來,好好遞到人家手裏,再去給吳家賠個不是!”

馮玉珍猛地擡頭看向他,眼淚早已不受控制地淌滿了臉,眼眶通紅,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這是她的親大哥啊!

可此刻,他臉上沒有半分溫情,只有不容置喙的嚴厲,仿佛她不是受了委屈的妹妹,而是做錯事的罪人。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吳家人的竊笑、江華的沈默、大哥的斥責,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裹得快要喘不過氣。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喊冤,可喉嚨像被堵住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眼淚砸在滿是泥土地上。

僵持了片刻,她終於緩緩蹲下身,指尖顫抖著,一張一張去撿散落在泥巴裏的紙幣。紙幣沾了土,每撿一張,她都覺得有一陣屈辱從腳底往上竄,燒得臉頰發燙,連指尖都在發麻,她掏了錢,受了氣,最後還要被親大哥當眾斥責,還要向那群得寸進尺的人低頭。

撿完最後一張錢,她慢慢站起身,手指用力攥著那三張沾了泥的紙幣,指節泛白。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馮善華,看著不遠處幸災樂禍的吳家人,她心裏最後一點對娘家的念想,徹底碎了。

從今往後,這馮家,這所謂的 “娘家”,再也與她馮玉珍沒有半分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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