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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不是我哥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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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不是我哥哥7

林蹊在季家從一周住成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裏,林父打過四次電話,林母打過三次。

林蹊就握著聽筒說爸爸好、媽媽好、我很好、叔叔阿姨很好、哥哥很好、作業寫完了、吃得習慣、睡得也習慣。

那邊說爸爸下個月就不忙了來接你,那邊說媽媽這個季度收尾就不忙了來看你,他就點點頭說好,說沒關系,說你們忙你們的。

掛了電話他就把那些話忘掉了。

在季家住久了也有一個問題,季家的爭吵時斷時續。

自從有一次爭吵被季凜撞見之後,季父和初箏都有意避開他。他們在書房談,等季凜上樓了才開腔,或者開車出去,在回來的路上說完。

但季凜總是知道的。

這天晚上又開始了,林蹊從自己房間出來找季凜,走到走廊轉角就停住了。

季凜站在書房門口,低著頭,聽著裏面模糊的爭執聲。

林蹊嘆氣,有些裂隙源於根本性的不契合和難以調和的路徑分歧,並非外力可以輕易彌合,他改變不了什麽。

季凜突然覺得自己的手心一暖,他側過頭看到林蹊仰著臉,歪著頭,對他笑了一下。

“好冷哦,哥哥也不穿外套。”

季凜俯下身,伸手拉了拉林蹊睡衣的領口:“知道冷還亂跑出來。”

林蹊沒答,他把季凜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然後開始往回拉。

“我有問題,”他一邊走一邊說,“我來房間找哥哥,哥哥不在,我就出來找了。”

季凜被他牽著,走回自己的房間,書桌上,攤開著一些手工材料,中央是一個半成品的八音盒木胚。

“又是手工作業?”季凜問。

這一個月,他已經陪著林蹊完成了兩個手工,那個微縮景觀和一幅需要精細拼貼的植物標本畫。

第一個作業被展示在最中間的位置,第二個作業被老師評為了A+,給旁邊這個小朋友神氣的連吃了好幾碗大米飯。

其實只有林蹊知道,他就是純餓罷了。

“我快做好了,”林蹊拿起那個八音盒底座,翻過來給季凜看,“但是有的地方有點奇怪,所以想來問哥哥。”

季凜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然後伸手拿起桌上一卷細麻繩,看了看底座邊緣預留的四個小孔。

“這裏不是這樣的,你穿線要從裏面往外穿。”

“這樣結頭藏在裏面,”他把繩結拉緊,麻繩勒進預留的凹槽,外面什麽都看不見,“外面看不到。”

“原來是這樣,”林蹊說,“我剛剛從外面往裏面穿,怎麽穿都有線頭露在外面。”

季凜笑了一下,繼續把第二根麻繩穿好,兩端收齊,在底座背面打了一個平整的雙結,然後把八音盒推回林蹊面前。

“你試試。”

林蹊拿起另一卷麻繩,低頭開始穿。

他的手小,指尖肉肉的,捏著細細的麻繩有點吃力,第一下沒穿進去,第二下穿進去了,拉出來的時候又滑脫了,他沒擡頭,也沒求助,只是把繩頭重新撚過,又試了一次。

季凜沒有幫他,他只是看著小朋友低垂的後頸,看著那顆小小的發旋,看著那撮翹毛今天朝右邊歪著,像一株被風壓彎又倔強彈起的小草。

林蹊把第三個孔穿好了,繩結打在背面,歪了一點點,但很緊。

“哥哥,你好厲害。”

季凜笑著把頂蓋拿過來,翻到背面,指給林蹊看卡槽的位置。

“繼續,還有頂沒有蓋。”

等都做好後,林蹊伸出手,扭了一下八音盒側面的發條。

哢哢哢,這是齒輪咬合的聲音。

然後他松開手,叮叮叮,八音盒轉起來,一個音階一個音階地敲著。

林蹊聽著那個聲音,等它轉完一圈,又等它轉完第二圈。

他把八音盒拿起來,放進季凜手裏。

“哥哥,這個送給你。”

季凜低頭看著掌心:“真的送給我嗎?”

林蹊點頭:“老師說了,可以送給別人,那我就送給哥哥。”

季凜看著那個八音盒,看著頂蓋上林蹊用彩鉛畫的花,花瓣層層疊疊地垂下來,枝葉柔軟,像他枕頭底下那張畫裏的花。

“謝謝。”他小心地將八音盒放在桌角,瞥見材料底下壓著一小張打印紙。

“這是什麽?”他抽出來。

林蹊說:“題目,今天發的,沒怎麽看懂,也想來問問哥哥。”

季凜低頭看那張卷子,第一題是關於地球和火星的會合周期,三年級奧數選修的內容。

他從桌上拿起草稿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面畫了兩個橢圓。

“地球在裏圈,”他的筆尖點在本子中央,畫出一個橢圓,又在外面畫出一個更大的橢圓,“火星在外圈,它們繞太陽的速度不一樣。”

林蹊靠過來。

他的發頂在季凜視線邊緣,絨絨的,那顆小小的發旋正對著季凜的下巴。

季凜看了一下那個發旋,忍住了沒有伸手去點,繼續說:

“地球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火星一年是六百八十七天,它們從並排到再次並排。”

他在兩個橢圓相切的位置點了一下,“你算算要多久。”

林蹊接過筆,低頭看那兩個橢圓,在草稿本上列式子。

季凜沒有去看他列得對不對,他看著那只握筆的手。

小朋友的手還是有點小,指節還不太分明,握筆的時候無名指會微微翹起來,像托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他寫數字有點用力,3寫得有點像8,第一個寫歪了,他塗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第二個端正了很多。

林蹊算完了,擡起頭:“七百八十天。”

季凜點點頭:“對,你看,你明明會做。”

“原來我這麽聰明嗎?”林蹊笑著說。

季凜也笑了一下:“嗯,很聰明。”

他翻到第二題,第三題,第四題。

林蹊一開始還能認真地聽,認真地點頭,但越後面就越困。

第五題講到一半,季凜說:“……這裏要先把公轉周期換算成相同的單位,然後……”

沒人回答,季凜擡起頭,林蹊的腦袋掛在手上,是真的掛著,手掌托著腮,手肘支在桌上,腦袋往一邊歪著。

季凜看著那顆歪倒的小腦袋,忍不住笑起來,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林蹊的耳朵,耳朵軟軟的,有點涼。

“林小蹊,來問我問題還睡著了?”

林蹊內心哀嘆,小孩子的身體精力真是有限,困意來得洶湧又不由分說,加上季凜講話太輕了,他是真的忍不住會睡著。

“很困哦,我要睡覺了……”

他的腦袋往旁邊滑了一點,手掌撐不住,從腮邊滑下去,落在桌面上,臉也順勢埋進臂彎裏。

季凜看著他埋下去的那顆腦袋。

他伸手,很輕地點了一下那撮翹毛,翹毛彈了彈,又彈回原狀。

季凜沒有再叫醒他,他站起來,椅子輕輕往後推,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俯下身,一只手托住林蹊的後背,把人抱了起來。

小朋友很輕,輕得像一捧棉花,像一小團雲,像他抱著那些年已經不再需要他抱的,早就不知丟在哪裏的毛絨玩具。

季凜把他放到床上,拉過被子把林蹊從頭到腳蓋好,又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點臉。

季凜站在床邊看了一會,然後走回書桌邊,把那個八音盒輕輕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躺了下來,旁邊傳來很輕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夜風吹過玫瑰叢。

季凜側過頭,林蹊顯然已經睡著了,被子被他蹬開一角,露出半只腳,他伸出手,把那角被子拉回來,蓋住那只腳。

他在心裏想,林小蹊。

林小蹊。

他不知道林蹊會在他家住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個學期,或者更長一點,可大人的事情他做不了主。

但他知道,今晚有人握著他的手,把他從一扇緊閉的門前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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