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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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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15

城西平民診所開業那天落了霜。

早上天還沒亮透,青石板路上就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林蹊來時,看見陸競舟正踮腳調整牌匾的角度,露出的手腕凍的紅紅的。

“我來吧。”林蹊上前。

陸競舟回頭,見他鼻尖微紅,搖了搖頭:“馬上好,外頭冷,你先進屋。”

話雖如此,林蹊還是站到另一邊,和他一起把牌匾扶正。

掛牌匾的麻繩粗糙,陸競舟系最後一個結時,林蹊看見他虎口處有道新鮮的血口子。

“手怎麽了?”林蹊問。

陸競舟低頭看了看:“剛剛試裝藥櫃,被木刺劃的,不妨事。”

林蹊從口袋裏掏出個小鐵盒,是陸競舟之前送薄荷糖的那個,現在裝了止血粉和紗布。

他拉過陸競舟的手,把藥粉撒在傷口上,又用一小條紗布利落地包紮好。

“傷口不深,但要註意清潔。”林蹊松開手,擡眼看他,“陸專員開了醫館,該知道傷口感染不是小事。”

陸競舟看著手上那個整齊的紗布結,笑了笑:“我錯了。”

老大夫姓秦,須發皆白,說話慢條斯理

第一位病人是附近棚戶區的婦人,抱著個咳嗽不止的孩子。

秦大夫看診,陸競舟和林蹊就在外間整理藥材。

“黃芩少了二兩。”林蹊對照著清單說。

陸競舟從藥櫃裏又取出一包:“補上了。”

午後,陸競舟要去城北看肥皂廠第二批原料入庫。

臨走前,他買了些吃的送過來,看著林蹊把東西吃了才起身準備走。

林蹊叫住他:“等等。”

他剝開一顆茶葉蛋,掰了一半遞過去:“吃完再走。”

陸競舟看著那半顆蛋,接了過來。

肥皂廠的倉庫裏堆滿了新到的原料,陸競舟一一清點,又在賬本上記了幾筆。

陳大河拄著拐杖跟在他身後,小聲匯報這幾日的產量。

“昨天出了三百塊,今天能到四百,工人們手熟了,快了不少。”

陸競舟點頭,走到灌裝線旁。

幾個女工正在忙碌,其中一個是陳大河幫忙介紹來的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她動作麻利,眼偶爾擡頭看見陸競舟,會靦腆地笑一下。

“她孩子呢?”陸競舟問。

“大的在少帥辦的識字班,小的……”陳大河頓了頓,“小的在家,沒人看,她就背來廠裏,放在那邊角落。”

陸競舟順著方向看去,倉庫角落裏用舊木板圍出個小空間,鋪著棉褥,一個兩三歲的孩子正趴在那兒玩幾塊肥皂邊角料。

他走過去,蹲下身,從口袋裏摸出個個木雕的小鳥,翅膀還能動。他昨天在街邊看見,莫名就買下了。

孩子接過小鳥,咯咯笑起來。

陸競舟起身,對陳大河說:“明天找人在那邊搭個正經的棚子,再雇個婆子,專門看孩子。”

陳大河楞了楞,眼眶有些紅:“少帥……”

“女工能安心幹活,產量才能上去。”陸競舟說得平淡,像是純粹從效益考量,“這事你去辦,費用從廠裏出。”

“是!”陳大河挺直腰板,聲音響亮。

傍晚陸競舟離開工廠時,想起林蹊說今天要去城南的識字班講課,就繞了路過去。

林蹊站在前面講《千字文》,炭盆只生給孩子,講臺上是沒有火的。

陸競舟站在門外,沒進去打擾。他看見林蹊講一會,就會停下來把手貼在茶杯上取暖。

課講到一半,有個瘦小的男孩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

林蹊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從講桌下拿出個小布包,取出幾片幹姜和紅糖,讓旁邊大些的孩子去後院拿熱水。

陸競舟轉身走了。

一刻鐘後,他回來,手裏提著個黃銅暖爐,爐裏炭火燒得正旺。

他從後門悄悄進去,把暖爐放在講臺邊,又輕輕退出來。

林蹊正低頭幫孩子掖衣領,一擡眼看見暖爐,怔了怔。他轉頭望向門口,陸競舟已經不在那了。

但門邊的長凳上,放著個油紙包。

下課後,孩子們散去。

林蹊打開油紙包,裏面是四個還燙手的烤紅薯,表皮焦香,掰開後金黃的瓤冒著騰騰熱氣。

他拿起一個,暖意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裏。

下午陸競舟在司令部處理公文,副官送來一沓新到的函件。

最上面是財政局的批覆,關於明年教育撥款的事,批覆寫得冠冕堂皇,實際數額卻比申報的少了三成。

陸競舟看著那數字,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最後重重落下一個閱字。

他知道這是報覆,對那條路,對那個拿槍的早晨,對他所有不合規矩的改革。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林蹊推門進來,手裏提著個食盒,外邊的大衣全是冷意,圍巾還是那條淺灰的,臉頰被夜吹得泛紅。

陸競舟連忙起身把他拉到炭盆旁邊,搓著他手。

“怎麽這個時候來,這麽冷……”

林蹊笑著說:“路過張記,看他家新出了栗子糕,你愛吃甜的,就買了點,還有熱粥和小菜,一起吃點?”

陸競舟其實有點想哭,但是他忍著了。

林蹊把筷子遞給他,自己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也拿起了另一雙:“嘗嘗栗子糕,還熱著。”

陸競舟夾起一塊放進嘴裏,糕點軟糯清甜,栗子的香氣濃郁,恰到好處地撫慰了空乏的胃和緊繃的神經。

他慢慢吃著,沒說話。

一碗熱粥下肚,身體暖和起來,連帶著心口那股憋悶的寒氣也似乎消散了不少。

陸競舟放下筷子,看著對面小口吃著糕點的林蹊,開口:“財政那邊的批覆砍了三成。”

林蹊點點頭:“嗯,猜到了。”

“識字班的炭火錢,新學堂的瓦片,診所的常備藥可能都要縮減。”陸競舟繼續說。

林蹊放下筷子,拿起旁邊溫著的茶壺,給陸競舟手邊空了的杯子裏續上熱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那就縮減。”林蹊的聲音透過水汽傳來,令人心定,“你簽了字,不是認輸,是知道這仗現在不能硬打,得換個法子迂回著來,對嗎?”

陸競舟看著他,看著那雙映著燈光和水汽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失望,沒有抱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理解,還有一種安靜如磐石般的力量。

他忽然覺得,那些冰冷的數字,惡意的批覆,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對。”他低聲應道,端起那杯熱水,熱度一直暖到心裏。

林蹊又夾了一塊栗子糕,放到陸競舟面前的小碟裏:“那就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迂回的法子。”

陸競舟看著那塊糕點,也笑了起來。

窗外天色已暗,寒風依舊呼嘯。

但在這間燈光暖融的辦公室裏,食物的熱氣和茶水氤氳的霧氣交織在一起,構築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溫暖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有個人懂他的理想,知他的艱難,信他的選擇,然後用最平常的語氣告訴他:先吃飯,吃飽了,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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