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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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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4

翌日下午三點,龍王廟前。

幾個雇來的工人正從板車上卸木料,鋸木頭的聲音刺啦刺啦響著,混雜著工頭的吆喝。

林蹊卷著袖子站在院中,手裏拿著圖紙,正和木工師傅比劃廂房隔斷的位置。

他擡起頭,看見陸競舟從巷子那頭走來。

“專員。”林蹊放下圖紙,迎上去。

陸競舟點點頭:“開工了。”

“剛起頭。”林蹊引他往廟裏走,“屋頂要換梁,得先清瓦。廂房那邊準備隔兩間,一間做教室,一間做工具房。”

廟堂裏,原先的神像用粗布遮著,孩子們坐的破板凳都堆在墻角。幾個工人在架梯子,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陸競舟仰頭看那些朽壞的梁木,眉頭微蹙:“這廟荒了很久了?”

“應該有個兩三年。”林蹊用腳撥開地上的碎瓦,“原先有個老廟祝守著,後來過世了就徹底空了。我一年前找到這,收拾了一下,勉強能用。”

他說得輕描淡寫,陸競舟卻聽得出其中的不易。

一個外來的年輕參事,要收拾這樣一座破廟,還要頂著壓力收容那些不該管的孩子,其中周折,可想而知。

兩人回到前院,工人們已經開始拆瓦,碎瓦片劈裏啪啦往下掉。

林蹊側身擋在陸競舟身前半步,等灰塵落了才繼續走。

這個細微的動作,陸競舟註意到了。

他們走到廟門口,那裏擺著兩張勉強能坐的條凳,林蹊用袖子擦了擦其中一張:“坐會兒?”

陸競舟坐下,林蹊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既不會冒犯,又能自在交談的位置。

巷子裏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由遠及近。

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跑進院子,看見林蹊,眼睛一亮:“先生!”

“今天不上課,跑來做什麽?”林蹊笑著問。

“來看修房子!”領頭的男孩虎頭虎腦的,眼睛直往陸競舟身上瞟,“林先生,這位先生是誰呀?”

“是陸先生。”林蹊說,“廟能修,多虧陸先生幫忙。”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還是齊齊朝陸競舟鞠了一躬:“謝謝陸先生!”

陸競舟怔了怔,有些不自在:“……不必。”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跑去看工人幹活了。

陸競舟看著他們的背影,問:“這些孩子都住附近?”

“嗯。”林蹊指向巷子深處,“最遠的不超過兩條街,有兩個是孤兒,住在廟後頭的窩棚裏。”

“窩棚?”

“老陳搭的。”林蹊說,“就是那天你在廟門口看見的那位。他腿腳不便,但手巧,用廢木板和油氈布搭了個遮風擋雨的小間,帶著那兩個孩子住。”

陸競舟沈默了。他想起那份名冊上陳大河的名字,後面備註著:前南嶺戰役後遣返原籍,右腿截肢,撫恤金十五銀元。

南嶺戰役,是他離開後,父親麾下部隊和另一派系的沖突,持續月餘,傷亡不小,最終草草收場。

“他現在……”

“在廂房那邊幫忙鋸木頭,我原是雇他看廟,一天三十個銅板,包兩餐。但現在他堅持要來做,說不能白吃飯。”

陸競舟站起身:“我去看看。”

後院廂房外,陳大河正坐在一塊木墩上,用一把舊鋸子鋸木板。他右腿的褲管空蕩蕩地挽著,左腿穩穩踩住木板。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陸競舟時,手裏的動作停了。

林蹊和他說過了,這是少帥。

“少帥。”他下意識要站起來,被陸競舟按住了肩膀。

“坐著就好。”陸競舟說。

陳大河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在陸競舟臉上停留了幾秒,又低下頭去。

陸競舟在他面前蹲下,視線和他平齊。

“腿下雨天會疼嗎?”陸競舟問得生硬,像是很久沒說過這樣的話。

陳大河楞了楞,搖搖頭:“會有些酸,平時還好。謝謝少帥那日,那件大衣,很暖和。”

陸競舟喉結動了動:“該謝的是我。”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林蹊和陳大河聽懂了。

戰爭帶走了一條腿,帶來了十五塊銀元。

而活下來的人,無論是愧疚的將領,還是殘疾的兵卒,都還在這個並不溫柔的世道裏,尋找著各自的方式,繼續活下去,甚至試著去庇護更弱小的生命。

兩人回到前院時,日頭已經西斜,工人們收拾工具準備下工,院子裏漸漸安靜下來。

林蹊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水:“喝點水吧,站了一下午。”

是粗瓷碗,水很清,陸競舟接過,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林先生。”陸競舟喊他。

林蹊側過頭。

陸競舟看著碗裏晃動的光影:“你為什麽會做這些?”

這個問題,他昨日在面攤就想問,但沒問出口。

今日看了陳大河,看了那些孩子,看了這座正在一點點改變的破廟,他忽然覺得,必須要問。

“因為總得有人做。”林蹊輕聲說,“孩子們得識字,傷兵們得有活路,破廟得修好,這些事擺在那,我看見了,就做了。”

“只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林蹊看向他,“這世上有太多應該有人做的事,最後卻沒人做,我不過是做了那些應該而已。”

陸競舟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風從巷子裏吹過,帶著秋日黃昏特有的涼意,也帶著隱約的桂花香,也不知是誰家院裏種的。

“你不怕惹麻煩?”陸競舟問。

“怕。”林蹊笑了笑,“但麻煩來了,再想辦法就是了,總不能因為怕,就什麽都不做。況且,這次少帥幫了很大的忙。”

又是這樣的輕描淡寫。

可陸競舟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昨天翻了林蹊任職以來的記錄,又和趙會長聊了很多。

他知道了,教育部很難,部長難,林蹊難。

財政部門時常推諉,同僚不解甚至暗中排擠,地方胥吏也在刁難,還有那些看不見的,因觸動某些既得利益而引來的側目與壓力。

林蹊看起來平靜如常,但那些記錄裏被駁回又再次提交的報告,那些在會議記錄邊緣簡略提及的再議緩辦。

還有趙會長說:“林參事是個好人,就是太較真,在這地界,較真容易吃虧。”

這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年來,林蹊在這個人情覆雜的江州城,要做這些事,不知要周旋多少,妥協多少,又堅持了多少。

夕陽又沈下去一些,巷子裏的光影變得朦朧起來。

陸競舟將空碗還給林蹊,轉身要走,又停住。

“明天我還來。”

林蹊擡眼看他。

“來看看進度。”陸競舟補了一句。

“好。”林蹊微笑,“明天下午,我都在。”

院子裏,工人們已經散去。陳大河拄著拐杖從後院出來,看見林蹊,笑了笑:“林先生,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點。”林蹊說,“明天記得來。”

“一定來!”

陳大河走了,院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林蹊走進廟堂,看著那些尚未完工的梁木,看著墻角堆放的木料,看著黑板上還沒擦去的字跡。

一切才剛剛開始。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改變了。

就像秋天的種子埋進土裏,總要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天,才能在春天發芽。

救國救民,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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