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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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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

“為政者,當察民之疾苦,審時度勢,寬嚴相濟……”

蕭執把書卷攤開在案上,看著那些稍顯稚嫩的字跡,是他的筆跡沒錯,卻比記憶中的生澀許多。

他正出神,高玄抱著一摞書跑進來。

“殿下!我去九皇子那兒把他新得的那套水經註給搶來了!他氣得要來打我,但是追不上。”

蕭執看著眼前這個眉飛色舞的少年,忍不住笑。

“高玄,我都要忘了,你原來也有這般模樣。”

高玄一楞,撓撓頭:“殿下何出此言,高玄一直都是這般模樣啊。”

蕭執笑著搖頭,習慣性擡手摸了摸腰間,空的。

那塊溫潤的青玉佩和那枚刻著蹊字的墨條,都沒有隨他回來。

蕭執嘆氣,怎的就回來了,那人的東西一件也沒帶回來。

“今日太學散學了嗎?”

“還沒呢,先生還在講,估摸著還得半個時辰。”高玄把書放下,“殿下問這個做什麽?”

蕭執想了想,站起身:“我去看看,你幫我把這些書整理好,等我回來考你。”

“啊,”高玄垮下臉,“殿下……”

蕭執沒理他的哀嚎,擡步出了殿門。

太學離他的寢宮不遠,穿過兩道回廊便聽見朗朗讀書聲。

蕭執站在後門處,目光越過一排排坐著的少年,最後落在靠窗的某個位置。

一個後腦勺。

少年坐得筆直,正專註地提筆寫字。

蕭執繞到窗外,微微側身,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十歲的年紀,眉眼還帶著稚氣,但那精致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日後的模樣。

蕭執不自覺地彎起唇角,他轉身回到室內,輕手輕腳走到最後一排空著的席位坐下。

半個時辰後,老博士宣布散學,蕭執起身走到側門外,隱在廊柱後,看著少年們說說笑笑地離開。

以他對那人的了解,林蹊定會留到最後,把今日的筆記整理好才會離開。

果然,等殿內再無他人,那個小身影才不緊不慢地開始收拾書簡,蕭執等他收拾完,才緩步走進去。

林蹊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來人,微微一頓,隨即迅速起身,斂衣跪地。

“臣子參見四皇子殿下。”

蕭執走近,垂眸看他跪在地上的模樣,小小一只,禮數卻周全得過分。

“你怎知我是四皇子?”他故意問。

林蹊垂著眼:“去歲冬至大典,陛下率諸皇子祭天,臣子隨父列席,曾遠遠見過殿下一面。”

蕭執伸手將他拉起來,觸碰到他手腕的瞬間,一抹淡淡的金色光芒悄然浮現,又瞬息隱沒。

蕭執眸光微動,卻只是笑著問:“你叫什麽名字?”

林蹊站直,規矩地答:“臣子姓林蹊,家父現任禮部主事。”

“林蹊……”蕭執輕輕念了一遍,眼中笑意更深,“好名字。”

林蹊擡眼看他,四目相對。

“皇子在太學進學,依例可擇一良家臣子為掌書隨侍左右,一同聽講研習,兼理些文墨瑣事,”蕭執看著他,輕笑,“你可願意來我身邊?”

林蹊微微一怔,隨即皺眉:“殿下身邊掌書之職,按例需從五品以上京官子弟中遴選,家父官階尚未至此,臣子恐不合規矩。”

蕭執輕聲道:“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來?”

林蹊垂下眼,長睫微顫:“殿下擡愛,臣子不敢推辭。”

蕭執笑著伸出手:“那便同我去文華殿看看,我讓人收拾一間書房,往後我們就在那看書。”

林蹊看了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沒有立刻接:“殿下,此事是否應先稟過陛下和太傅?還有家父那邊,臣子也需……”

“這些你都不必操心,”蕭執的手依舊伸著,“相信我。”

林蹊不反駁了,躬身道:“臣子不識文華殿的路,恐需殿下先行,臣子跟隨便是。”

蕭執挑眉,言下之意,是不打算牽他的手了。

不管。

他直接抓住林蹊的手,人輕輕拉近:“我帶你走。”

林蹊猝不及防,腳步踉蹌了一下,又被蕭執穩穩扶住。

“殿下,這不合禮數……”少年小聲說。

“嗯,不合就不合。”蕭執牽著他往外走,“你之前膽子那般大,怎麽小時候這麽規矩?”

林蹊側頭:“殿下何意?臣子一向守禮,從未逾矩。”

蕭執笑道:“就當我說著玩的。”

林蹊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無聲地笑了笑。

林蹊成了蕭執的掌書,可蕭執從前說過,是不需要這些的。

當初他搪塞父皇的話是:“兒臣學業尚淺,不敢勞煩他人,待日後有所長進再議不遲。”

如今皇帝看著眼前這個主動來要人的四子,笑道:“禮部主事林文淵之子,你倒是會選人,林文淵品性端方,學識淵博,將來必是棟梁。其子年幼,已在太學頗有文名,是個可造之材。”

蕭執也笑著:“長蕪性敏而行端,字好,心靜。”

皇帝打量他幾眼,笑著擺擺手:“罷了罷了,朕庫裏有新貢的徽墨,澄心堂紙,還有兩方不錯的端硯,待會兒讓人送去文華殿,算是給你掌書的見面禮,莫虧待了人家。”

“兒臣謝父皇。”蕭執行禮退出,眉眼舒展。

蕭執回到文華殿,遠遠便看見林蹊坐在案前寫字。

十歲的少年脊背挺得筆直,握筆的姿勢端正又漂亮,蕭執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從前。

此情此景,真的和後來無數個在文華殿共度的日夜重疊。

林蹊似有所覺,擡起頭,見是他,立刻擱筆起身:“殿下。”

蕭執走進去,將他帶回椅中坐下,在旁邊緊挨著他:

“覺得如何?文華殿可還住得慣?院裏那幾株綠萼梅是你喜歡的,我讓人移來的,院裏的那棵海棠樹你也見了吧,秋日雖然沒花,但夏日乘涼是好的。缺什麽短什麽,或是哪裏覺得不舒坦,定要告訴我,知道麽?”

林蹊被他握著手,垂下眼睫:“回殿下,都很好,殿宇軒朗,陳設清雅,院中老樹姿態甚美,臣子並無所缺。”

“怎麽什麽都好?”蕭執笑道。

林蹊認真答道:“文華殿是殿下的,一草一木皆有來歷,自然是好的。”

蕭執心口微軟,又有些失落,低嘆:“你要是記得那些事,現在只怕是窩在我懷裏,指著單子要點心吃。”

現在的林蹊太規矩,太疏離了,這樣一點也不好。

林蹊猛地抽回手,站起身退開,撩袍跪下:“臣子惶恐,臣子從未敢有半分不敬之念,不敢……”

“你做什麽,”蕭執將人一把撈起,“從前都是我跪你,你罰我,你現在這以後我可怎麽辦?”

林蹊掙開他:“殿下折煞臣子了,臣子萬不敢當,請殿下慎言……”

蕭執氣死了,說不聽是吧?

他一把將林蹊按回椅子上,板著臉道:“你再敢這樣,我就罰你把禮記抄十遍。”

果然是年紀小,脾氣倔得很。

小時候就這樣,怪不得長大後能幹出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

林蹊被按著動彈不得,只能往旁邊挪了半寸。

蕭執立刻說:“你要是敢離我一尺遠,就抄五十遍。”

林蹊真想把這人揪過來打一頓,欺負他年紀小嗎?

蕭執滿意了,側頭去看林蹊案上的字,上面是林蹊剛寫的詩,只成了上闋,筆跡清雋,已有風骨。

青松寒不落,碧海闊逾澄。

“怎麽不寫下去?”蕭執問。

林蹊看著自己的詩,低聲道:“一時思緒阻滯,不知該如何接續,方能不損意境。”

“我能試試麽?”蕭執問。

林蹊點點頭:“自是可以,殿下請。”

蕭執伸手拿過他那支筆,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稍頓,隨即落筆,在那青松風骨旁,接上了此生相許:

“願得此身長報,何妨共君同行。”

他的字跡刻意模仿了林蹊的筆鋒,乍一看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君字最後一筆,不自覺帶出了他自己的鉤挑,洩露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情意。

林蹊看著那並排的兩行詩,他寫的是松柏之志、山川之闊,蕭執接的卻是兒女情長、相伴同行。

兩行字放在一處,一個孤高曠遠,一個纏綿悱惻,實在不像話。

“殿下,這接的似乎與臣子原意不甚相配。”

“哪裏不配?”蕭執挑眉,指著紙上墨跡,“你寫松淩霜傲雪,我接人生知己難得,當以此身相報;你寫碧海浩渺無邊,天下山河萬裏,我便與你共赴,青山雲雨,與你同路。這豈不是順理成章?”

全是歪理。

林蹊輕聲道:“殿下思慮奇巧,臣子受教。”

這話說得恭敬,聽在蕭執耳中,卻品出了一點別的意味。

如果真是十一二歲的蕭執或許聽不出,可他心裏裝著幾十年的相知相許,對林蹊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轉折都熟悉的不行。

他忍不住拉過林蹊的手腕:“罵我?”

林蹊想抽回手,沒抽動,垂眼道:“臣子在誇殿下才思敏捷。”

蕭執湊近:“林蹊,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就是個成了精的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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