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apter 65 植物花園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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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Chapter 65 植物花園停車場^^……
時間從他進門的那一刻就靜止了。
蝶繞香蕊, 婉轉翩然，流連忘返；霧籠清溪，水色瀲灩, 惟聞泉音幽幽, 仙蹤隱入深林。
冉晴方鬢邊的發都濕透了，發絲粘在頸間, 到後來都沒精力撩開。好像到了她的家裏, 他就更喜歡“移步換景”，探索欲極強。待在臥室的時間反而沒那麽長。
他甚至把研究精神也帶到了這種事上，會控制變量分析讓她有感覺的場景和做法，然後在合適的時機重覆上述步驟。
末了，她雙腿乏力, 被藺雲起抱進浴室又洗了一次澡。
兩個人終於躺回床上時, 冉晴方已是精疲力竭, 頭腦混沌, 嗓子幹啞。
藺雲起撈過床頭櫃上的水杯，餵她喝幾口水。
“要讀詩哄睡嗎？”他儼然已形成儀式感。
冉晴方懶洋洋搖頭：“不要了，好困。”
他在她額頭親了兩下：“那睡吧。”
她縮在他幹爽溫暖的懷裏，逐漸閉上眼。而他卻似乎睡不著, 一手輕輕摩挲她後背。她正迷迷糊糊的，聽見他用氣音說：“對不起。”
她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
“怎麽了？”她睜開眼。
“沒什麽，睡覺吧。”藺雲起摟緊她。
冉晴方揪住他的領口：“你哪裏對不起我了？”
他搖搖頭：“想起以前做的決定，心裏不太好受。”
“關於我的？”
藺雲起蹭蹭她的臉：“我應該早點回國的。”
她心裏蕩開一圈漣漪：“怎麽？想早點來找我？”
“後來又聽林之煜他們說, 你和前任談了很久，還是什麽破鏡重圓。我以為自己沒有勝算了。”他落寞道。
冉晴方沒有回答。畢竟她沒有全局視角，如果回到去年的節點，藺雲起對她來說仍是可望不可及的玻璃雕像。從神壇上遞下來的橄欖枝, 她真不一定接得住。
藺雲起語氣不再溫和：“早知你遇到這種人家，去年我就該盡力搏上一搏，沒準你能少吃點愛情的苦。”
冉晴方聽了，笑得很爽朗：“我不信，你這麽佛系，還能幹這種不道德的事？”
“有什麽不能的？該是別人的我也搶不來。”藺雲起當真在仔細覆盤此事，“其實更優解得再往前推，如果五年前在酒吧我沒有猶豫，像那個卷頭發男生一樣找你要微信，你會給嗎？”
冉晴方眸光閃了閃。
不過一旦展開想象，便有無數種浪漫的可能性在心底撲棱起翅膀。
“也許吧。”畢竟是少女時期崇拜了三年的人。
“也可能瞬間下頭吧，隨便在酒吧搭訕的能是什麽好男人？”藺雲起調侃道。
“可是如果我先單方面認識你，我的判斷就會不一樣啊。”冉晴方試圖推銷“單方面認識”的好處。
“有道理，而且我可以委婉一些，先說自己想學吉他，再徐徐圖之。”也不知道是真有此意還是在內涵誰。
冉晴方盯著他看：“想不到你看起來光風霽月的，腦袋瓜裏鬼點子還不少。”
藺雲起的手在她後背輕柔撫摸：“因為我一直在演練。你不知道有段時間我真想剖開肚子給你看我的五臟六腑。”
“看這做什麽？”她聽了，手又下意識貼在他腹肌上。
“全是青色的。”
冉晴方將頭埋在他胸前笑起來。
“其實你一開始的顧慮我能理解。”笑過勁後，她柔聲道，“瓜田不納履，我每次看到各種學術大拿情感操控、把學生當性資源的PDF時，都覺得學術圈要完蛋了。其實其他圈子也好不到哪裏去，但搞科研的人有共同的氣質，更容易被拿捏被控制。”
“所以應該由更嚴明的規則自上而下肅清環境，還需要一兩代的努力。”
“你這個觀點套在其他學術亂象上也是適用的。”冉晴方讚同道。
藺雲起繼續總結：“說回咱倆的事。我在想，命有機緣，人也得有主觀能動性才行。不能總是清凈無為，一味謙讓。想爭的要爭，能搶的要搶，該扔的要扔，才有現在共贏的局面，你說是吧？”他的聲音隔著胸脯傳來，令她耳朵酥酥麻麻的。
她揶揄道：“事後孔明。”說完，她不由打了個呵欠。
“你是事後瞌睡蟲。”藺雲起刮了刮她的鼻子，柔聲道，“不吵你了，快睡覺吧。”
果然年紀大的會伺候人，她的確在藺雲起懷裏睡得更香。
*
五十四樓近來清凈不少。
邱總帶著一幹人連軸轉出差，冉晴方因為參與了保密項目，留守在公司。平素與她不對付的Mike也在外勤隊伍中，因此她在工區感到了久違的自由與輕松。
今天上午整層樓只有五六個人，顯得空蕩蕩的，令人不由自主想摸魚。
自從冉晴方開始獨立跟業務後，就沒辦過邱總的私人事務了，工作時間也恢覆相對正常，偶爾加班。她還有點不習慣。
午餐後回到五十四樓，剛出電梯，就遠遠聽到孩童的說話聲。冉晴方晃了神，以為是Ellie來了，轉念一想，邱總都出差了，Ellie不會來這。到辦公區一看，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坐著個小孩，Diana正在餵他吃漢堡。
孩子六七歲的模樣，穿著棒球衫樣式的校服，後背塞了條毛巾。
冉晴方和Diana交接過兩次工作，但平日較少閑聊，只知道她有兩個孩子。
“這是你家老大？”她上前關切道，“孩子感冒了？”
Diana擺手說：“沒生病，學校今天運動會來著，結果中午下雨取消了，全校放假。我家老二倒是發燒，奶奶抱去醫院了，家裏沒人，我只能接到這兒來。他很乖，不會打擾大家工作的。”
“沒事，反正老板不在，讓他在會議室玩兒吧。”冉晴方很能理解，一邊對小孩說：“阿姨這有零食，要不要吃？”
小孩眼睛一亮：“謝謝……姐姐！”
坐在隔壁的同事Joy聽到，笑著調侃：“你這小孩很機靈啊。”然後和冉晴方爆料：“他剛來的時候，主動和我問好呢，只是嘴比他媽媽快，把我認成哥哥了。” 這位同事是短頭發，今天還戴了個棒球帽，也不怪小朋友認錯了。
小孩羞澀地回應：“對不起姐姐，下次不會了。”
冉晴方看他可愛乖巧，又多分了他兩袋果凍。
等她處理完遺留消息，小孩已經在會議室安靜坐著看動畫片了。
Diana和Joy在茶水間閑聊，冉晴方去倒水時被她們拉住，也聊了一會兒。
Joy先問她：“最近Ellie來得少了，每次都是周總的女秘書跟著。好久不見Keh，他已經去讀書了嗎？”
冉晴方怔了一瞬，才將這個名字和薛翊聯系起來。
“不太清楚，可能不負責這塊了吧。”她回答。
Joy嘖了兩聲：“你們給老板帶孩子應該很辛苦吧，我是不明白他們家怎麽總要秘書接送孩子，舍不得花錢找保姆嗎？”
冉晴方解釋道：“我們如果有Ellie相關的行程，邱總都會私人給補貼的。”
“這樣嗎？”Joy仿佛第一次聽說，“多少錢啊？”
Diana和冉晴方對視一眼，開口道：“每次幾百塊車馬費。”
Joy心算了一番：“那確實比保姆便宜……”
Diana嘆了口氣，沒再接話。
冉晴方明白她嘆什麽氣，也知道她為什麽不解釋。
Ellie三歲前的保姆有虐童傾向，後來邱總就不信任外人了。這事兒冉晴方還是聽薛翊說的。
平常都是奶奶幫忙帶Ellie，實在沒空才會找兩邊的秘書一起接送，交叉保險。
Diana是做母親的，自然能共情。
邱總想必也能理解Diana。據說邱總剛升技術總監時，Diana就在做他的行政助理了。現在她有了兩個孩子，邱總和她溝通後便讓她減少外勤，主要做文書和線上工作。
冉晴方剛到五十四樓時，Diana是唯一一個對她很友善的同事。那時兩人交接工作，Diana就曾悄悄對冉晴方說：“邱總脾氣大，但其實人品很好，他是我見過最好的領導，只是為人太有原則太耿直，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這句話在後來的很多時刻成為了支撐冉晴方堅持下去的理由。
午休時間快結束，冉晴方提前離開了茶水間，抱著筆記本電腦去研發部的樓層遛達。下午第一個會就是保密項目的匯報周會。
這個項目代號叫“熊貓”，是董事長今年最看重的高優緊急項目。邱總作為總負責人，事必躬親參與周會，出差期間冉晴方便作為他的指針，監督項目流程。
她在走廊裏迎面碰上了謝淵。
他來這一層開會，手裏也抱著電腦。
冉晴方率先打招呼，他也回了個笑容：“好久不見了，最近怎麽樣？”
謝淵一度對她轉崗後的狀態非常關註。五十四層風詭雲譎，冉晴方的境遇也是大起大落。他聽過真假參半的傳言，也主動在微信上向她打聽過。
不過冉晴方只當是老同事敘舊，沒多在意。
“普普通通，你和施展最近項目多嗎？”
謝淵驚訝道：“你不知道嗎？施展離職去考公了。”
施展考公她並不意外，去年一起在實驗室焊電容的時候，施展就隨口提到自己在刷題。部門加班多，他又經常去工廠定位問題，學習時間自然緊張。
“那也挺好的，可以專心覆習了。”
“是啊，前幾天和他聊天，他現在過得挺充實的，就等他的好消息了。”謝淵說完，刻意等了一會兒。
冉晴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在等她問他的情況。其實她並不想問，但還是禮貌地遞了話頭：“你呢？”
謝淵像是終於被上足了發條，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唉，你們走了以後，項目反而越來越多，滾雪球一樣，根本做不完呢。新人幹活也不行，接下來組長都準備讓我帶春招新人和實習生了……”
冉晴方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其實謝淵很適合帶新人，他有樂於助人的精神，甚至享受被依賴的感覺。唯一的缺點就是他很需要觀眾，現在施展也離職了，想必他很不習慣。而校招新人正符合他的要求，聽到這裏，冉晴方很為他高興。
謝淵正說到興頭上，走廊盡頭突然有人叫冉晴方的英文名：“Phoebe老師，今天這麽早來開會呀？”
她轉頭看去，是“熊貓”項目的硬件開發負責人之一路工。他手裏拎著好幾個咖啡紙袋。
冉晴方遠遠地打了個招呼。謝淵見狀便說：“我也到開會時間了，下次再聊。”
於是兩人道別，冉晴方向盡頭的會議室走去。
路工風風火火來到會議室門口，啪的一聲用用身體撞開玻璃門，嘴裏說著：“快來幫我接一下。”
冉晴方連忙上前接過差點掉落的紙袋。
這位路工視咖啡為命，經常給現場參會的人買咖啡。據說他已經在樓下咖啡店充值了上萬塊。
冉晴方幫忙將咖啡分發到桌面上，路工貼心地遞上一杯給她：“這是你的專屬Dirty。”
“謝謝，下周我來請吧。”
“可以啊，用我的卡有優惠。”路工一臉殷切地看著她，“Phoebe老師，幫校友一個忙唄。”
“什麽事？”冉晴方察覺到不妙的氣息。沒人能搶得過路工請喝咖啡的單，他今天倒有些反常。
路工搓著手說道：“我是咱們學院霧城校友會的秘書長，這個月底要辦新年晚會，實在忙不過來了，你來幫幫我吧。”
可冉晴方剛閑了兩天，一時猶豫。
路工使盡渾身解數：“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項目經理，也是咱們優秀校友對吧，你要能加入籌備組，我們肯定是如虎添翼。最重要的，這個年會的主要目的還是為年輕的校友牽線搭橋，流通行業訊息。他們搞學術的有學術論壇，咱們業界也得有嘛。現在就業環境不好，年輕人沒信心，我們做學長學姐的能幫就幫一把，你說對不對？”
他都這麽說了，冉晴方的責任心果然被調動了起來。
“我盡量參與吧。”冉晴方想起謝淵，“剛才那個同事也是校友，我問問他要不要一起來。”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靠譜了！”路工滿意地豎起大拇指。
*
冉晴方手裏的高優項目不止“熊貓”一個。因為Mike出差，他的校企合作項目變成了她一個人的活兒，臨近結項期限，下午她得去科大與合作方開會。
藺雲起聽說她去，自然高興，還計劃下了課去找她吃飯。她不想在校園裏高調行事，藺雲起說那也好辦。結果他想的辦法就是兩個人坐在車裏吃外賣。
他選的停車場在南校區的植物花園邊上，環境幽靜，離教學樓和學院樓很遠。又因為下著雨，幾乎沒人會來這兒，簡直是完美地點。
剛才在學院樓開完會，冉晴方去林之煜那邊轉了一圈。和藺雲起打上照面時，她表現得比較高冷，甚至有點過頭，轉過身林之煜還奇怪呢，問她怎麽不回應小雲哥的問候。
此時藺雲起將紫菜包飯和炸雞擺好，消毒濕巾、擦手巾還有漱口水都羅列整齊。他一邊拆一次性手套給她，一邊提意見：“你演得太過，他們會覺得我倆有矛盾，那不也是一種談資嗎？”
她想想也是：“我還是少在學校和你見面為好。”
“沒關系，咱們可以經常在車裏約會。”
冉晴方失笑：“那何必呢？”
黃昏時分，雨水落在車蓋，發出動聽的聲響，車窗上的水簾將遠處綠幽幽的花叢折射出油畫般朦朧的質感。她發出一聲愜意的輕嘆：“這裏真安靜。”
“嗯，別有洞天。”藺雲起又替她開了一瓶可樂。
冉晴方腦子裏閃過一個調皮的念頭。
“你挺會挑地方，和人來過呀？”
她倒不至於真吃醋，多年來植物花園一直位列科大情侶約會地榜首，她甚至和不同男生來這裏散過步。
藺雲起的紫菜包飯剛吃到一半，聞言擡起頭直楞楞看著她，活像一只鼓起嘴的倉鼠。
等他咽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冉晴方註意到他的神情逐漸變得玩味。
“到了聊前任的階段，是嗎？”
冉晴方挑眉回應。
他輕笑一聲，不疾不徐地說：“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段感情開始於大學畢業前夕，確認關系的第二天就離校了，再後來就開始異地，所以沒有機會和人來植物花園。”
“原來是這樣。”冉晴方真是第一次聽說。她從前聽課題組的前輩們提起藺雲起，總說他和初戀女友是金童玉女，包括藺雲起的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她便以為這兩人是大學期間就交往了。
藺雲起沒必要在這一點上騙她，或許所有人都誤會了這段關系真正的起點。
“那你呢？”藺雲起果然將矛頭轉移給她，笑盈盈地等著她的答案。
而冉晴方正在咬第二口炸雞，她含混不清地說：“偶爾會來吧。”
“什麽？”他湊近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聽不清的。
“偶爾，來過幾次。”冉晴方故意加重語氣。
“好不公平啊，我要吃醋了。”藺雲起悠悠地說。
是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但是在植物花園旁邊的停車場吃外賣，這是從來沒有的體驗。”她盡力找補。
“限定詞這麽多，想必別的體驗更多了。”藺雲起故作哀怨。
冉晴方咬咬牙：“我錯了，都怪我多嘴。”
“沒事，吃完飯再說。”
她後來才明白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傍晚時分雨越下越大。
車外是逐漸濃郁的藍調色彩，車內的聲音愈發聽不清楚。藺雲起聲音又輕，哪怕她追問，仍保持同樣的音量，她只能越湊越近。
後來就只剩他的聲音。
“牽手有過嗎？”
“有聊過詩詞歌賦、人生理想嗎？”
“是怎麽聊的？坐在腿上這樣聊的嗎？”
“那有這樣過嗎？”
“這樣呢……”說話聲逐漸被淹沒，在水中浮浮沈沈。
車窗上一道道雨痕滑落。
世界被風雨填滿，天知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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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他進門的那一刻就靜止了。
蝶繞香蕊, 婉轉翩然，流連忘返；霧籠清溪，水色瀲灩, 惟聞泉音幽幽, 仙蹤隱入深林。
冉晴方鬢邊的發都濕透了，發絲粘在頸間, 到後來都沒精力撩開。好像到了她的家裏, 他就更喜歡“移步換景”，探索欲極強。待在臥室的時間反而沒那麽長。
他甚至把研究精神也帶到了這種事上，會控制變量分析讓她有感覺的場景和做法，然後在合適的時機重覆上述步驟。
末了，她雙腿乏力, 被藺雲起抱進浴室又洗了一次澡。
兩個人終於躺回床上時, 冉晴方已是精疲力竭, 頭腦混沌, 嗓子幹啞。
藺雲起撈過床頭櫃上的水杯，餵她喝幾口水。
“要讀詩哄睡嗎？”他儼然已形成儀式感。
冉晴方懶洋洋搖頭：“不要了，好困。”
他在她額頭親了兩下：“那睡吧。”
她縮在他幹爽溫暖的懷裏，逐漸閉上眼。而他卻似乎睡不著, 一手輕輕摩挲她後背。她正迷迷糊糊的，聽見他用氣音說：“對不起。”
她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
“怎麽了？”她睜開眼。
“沒什麽，睡覺吧。”藺雲起摟緊她。
冉晴方揪住他的領口：“你哪裏對不起我了？”
他搖搖頭：“想起以前做的決定，心裏不太好受。”
“關於我的？”
藺雲起蹭蹭她的臉：“我應該早點回國的。”
她心裏蕩開一圈漣漪：“怎麽？想早點來找我？”
“後來又聽林之煜他們說, 你和前任談了很久，還是什麽破鏡重圓。我以為自己沒有勝算了。”他落寞道。
冉晴方沒有回答。畢竟她沒有全局視角，如果回到去年的節點，藺雲起對她來說仍是可望不可及的玻璃雕像。從神壇上遞下來的橄欖枝, 她真不一定接得住。
藺雲起語氣不再溫和：“早知你遇到這種人家，去年我就該盡力搏上一搏，沒準你能少吃點愛情的苦。”
冉晴方聽了，笑得很爽朗：“我不信，你這麽佛系，還能幹這種不道德的事？”
“有什麽不能的？該是別人的我也搶不來。”藺雲起當真在仔細覆盤此事，“其實更優解得再往前推，如果五年前在酒吧我沒有猶豫，像那個卷頭發男生一樣找你要微信，你會給嗎？”
冉晴方眸光閃了閃。
不過一旦展開想象，便有無數種浪漫的可能性在心底撲棱起翅膀。
“也許吧。”畢竟是少女時期崇拜了三年的人。
“也可能瞬間下頭吧，隨便在酒吧搭訕的能是什麽好男人？”藺雲起調侃道。
“可是如果我先單方面認識你，我的判斷就會不一樣啊。”冉晴方試圖推銷“單方面認識”的好處。
“有道理，而且我可以委婉一些，先說自己想學吉他，再徐徐圖之。”也不知道是真有此意還是在內涵誰。
冉晴方盯著他看：“想不到你看起來光風霽月的，腦袋瓜裏鬼點子還不少。”
藺雲起的手在她後背輕柔撫摸：“因為我一直在演練。你不知道有段時間我真想剖開肚子給你看我的五臟六腑。”
“看這做什麽？”她聽了，手又下意識貼在他腹肌上。
“全是青色的。”
冉晴方將頭埋在他胸前笑起來。
“其實你一開始的顧慮我能理解。”笑過勁後，她柔聲道，“瓜田不納履，我每次看到各種學術大拿情感操控、把學生當性資源的PDF時，都覺得學術圈要完蛋了。其實其他圈子也好不到哪裏去，但搞科研的人有共同的氣質，更容易被拿捏被控制。”
“所以應該由更嚴明的規則自上而下肅清環境，還需要一兩代的努力。”
“你這個觀點套在其他學術亂象上也是適用的。”冉晴方讚同道。
藺雲起繼續總結：“說回咱倆的事。我在想，命有機緣，人也得有主觀能動性才行。不能總是清凈無為，一味謙讓。想爭的要爭，能搶的要搶，該扔的要扔，才有現在共贏的局面，你說是吧？”他的聲音隔著胸脯傳來，令她耳朵酥酥麻麻的。
她揶揄道：“事後孔明。”說完，她不由打了個呵欠。
“你是事後瞌睡蟲。”藺雲起刮了刮她的鼻子，柔聲道，“不吵你了，快睡覺吧。”
果然年紀大的會伺候人，她的確在藺雲起懷裏睡得更香。
*
五十四樓近來清凈不少。
邱總帶著一幹人連軸轉出差，冉晴方因為參與了保密項目，留守在公司。平素與她不對付的Mike也在外勤隊伍中，因此她在工區感到了久違的自由與輕松。
今天上午整層樓只有五六個人，顯得空蕩蕩的，令人不由自主想摸魚。
自從冉晴方開始獨立跟業務後，就沒辦過邱總的私人事務了，工作時間也恢覆相對正常，偶爾加班。她還有點不習慣。
午餐後回到五十四樓，剛出電梯，就遠遠聽到孩童的說話聲。冉晴方晃了神，以為是Ellie來了，轉念一想，邱總都出差了，Ellie不會來這。到辦公區一看，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坐著個小孩，Diana正在餵他吃漢堡。
孩子六七歲的模樣，穿著棒球衫樣式的校服，後背塞了條毛巾。
冉晴方和Diana交接過兩次工作，但平日較少閑聊，只知道她有兩個孩子。
“這是你家老大？”她上前關切道，“孩子感冒了？”
Diana擺手說：“沒生病，學校今天運動會來著，結果中午下雨取消了，全校放假。我家老二倒是發燒，奶奶抱去醫院了，家裏沒人，我只能接到這兒來。他很乖，不會打擾大家工作的。”
“沒事，反正老板不在，讓他在會議室玩兒吧。”冉晴方很能理解，一邊對小孩說：“阿姨這有零食，要不要吃？”
小孩眼睛一亮：“謝謝……姐姐！”
坐在隔壁的同事Joy聽到，笑著調侃：“你這小孩很機靈啊。”然後和冉晴方爆料：“他剛來的時候，主動和我問好呢，只是嘴比他媽媽快，把我認成哥哥了。” 這位同事是短頭發，今天還戴了個棒球帽，也不怪小朋友認錯了。
小孩羞澀地回應：“對不起姐姐，下次不會了。”
冉晴方看他可愛乖巧，又多分了他兩袋果凍。
等她處理完遺留消息，小孩已經在會議室安靜坐著看動畫片了。
Diana和Joy在茶水間閑聊，冉晴方去倒水時被她們拉住，也聊了一會兒。
Joy先問她：“最近Ellie來得少了，每次都是周總的女秘書跟著。好久不見Keh，他已經去讀書了嗎？”
冉晴方怔了一瞬，才將這個名字和薛翊聯系起來。
“不太清楚，可能不負責這塊了吧。”她回答。
Joy嘖了兩聲：“你們給老板帶孩子應該很辛苦吧，我是不明白他們家怎麽總要秘書接送孩子，舍不得花錢找保姆嗎？”
冉晴方解釋道：“我們如果有Ellie相關的行程，邱總都會私人給補貼的。”
“這樣嗎？”Joy仿佛第一次聽說，“多少錢啊？”
Diana和冉晴方對視一眼，開口道：“每次幾百塊車馬費。”
Joy心算了一番：“那確實比保姆便宜……”
Diana嘆了口氣，沒再接話。
冉晴方明白她嘆什麽氣，也知道她為什麽不解釋。
Ellie三歲前的保姆有虐童傾向，後來邱總就不信任外人了。這事兒冉晴方還是聽薛翊說的。
平常都是奶奶幫忙帶Ellie，實在沒空才會找兩邊的秘書一起接送，交叉保險。
Diana是做母親的，自然能共情。
邱總想必也能理解Diana。據說邱總剛升技術總監時，Diana就在做他的行政助理了。現在她有了兩個孩子，邱總和她溝通後便讓她減少外勤，主要做文書和線上工作。
冉晴方剛到五十四樓時，Diana是唯一一個對她很友善的同事。那時兩人交接工作，Diana就曾悄悄對冉晴方說：“邱總脾氣大，但其實人品很好，他是我見過最好的領導，只是為人太有原則太耿直，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這句話在後來的很多時刻成為了支撐冉晴方堅持下去的理由。
午休時間快結束，冉晴方提前離開了茶水間，抱著筆記本電腦去研發部的樓層遛達。下午第一個會就是保密項目的匯報周會。
這個項目代號叫“熊貓”，是董事長今年最看重的高優緊急項目。邱總作為總負責人，事必躬親參與周會，出差期間冉晴方便作為他的指針，監督項目流程。
她在走廊裏迎面碰上了謝淵。
他來這一層開會，手裏也抱著電腦。
冉晴方率先打招呼，他也回了個笑容：“好久不見了，最近怎麽樣？”
謝淵一度對她轉崗後的狀態非常關註。五十四層風詭雲譎，冉晴方的境遇也是大起大落。他聽過真假參半的傳言，也主動在微信上向她打聽過。
不過冉晴方只當是老同事敘舊，沒多在意。
“普普通通，你和施展最近項目多嗎？”
謝淵驚訝道：“你不知道嗎？施展離職去考公了。”
施展考公她並不意外，去年一起在實驗室焊電容的時候，施展就隨口提到自己在刷題。部門加班多，他又經常去工廠定位問題，學習時間自然緊張。
“那也挺好的，可以專心覆習了。”
“是啊，前幾天和他聊天，他現在過得挺充實的，就等他的好消息了。”謝淵說完，刻意等了一會兒。
冉晴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在等她問他的情況。其實她並不想問，但還是禮貌地遞了話頭：“你呢？”
謝淵像是終於被上足了發條，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唉，你們走了以後，項目反而越來越多，滾雪球一樣，根本做不完呢。新人幹活也不行，接下來組長都準備讓我帶春招新人和實習生了……”
冉晴方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其實謝淵很適合帶新人，他有樂於助人的精神，甚至享受被依賴的感覺。唯一的缺點就是他很需要觀眾，現在施展也離職了，想必他很不習慣。而校招新人正符合他的要求，聽到這裏，冉晴方很為他高興。
謝淵正說到興頭上，走廊盡頭突然有人叫冉晴方的英文名：“Phoebe老師，今天這麽早來開會呀？”
她轉頭看去，是“熊貓”項目的硬件開發負責人之一路工。他手裏拎著好幾個咖啡紙袋。
冉晴方遠遠地打了個招呼。謝淵見狀便說：“我也到開會時間了，下次再聊。”
於是兩人道別，冉晴方向盡頭的會議室走去。
路工風風火火來到會議室門口，啪的一聲用用身體撞開玻璃門，嘴裏說著：“快來幫我接一下。”
冉晴方連忙上前接過差點掉落的紙袋。
這位路工視咖啡為命，經常給現場參會的人買咖啡。據說他已經在樓下咖啡店充值了上萬塊。
冉晴方幫忙將咖啡分發到桌面上，路工貼心地遞上一杯給她：“這是你的專屬Dirty。”
“謝謝，下周我來請吧。”
“可以啊，用我的卡有優惠。”路工一臉殷切地看著她，“Phoebe老師，幫校友一個忙唄。”
“什麽事？”冉晴方察覺到不妙的氣息。沒人能搶得過路工請喝咖啡的單，他今天倒有些反常。
路工搓著手說道：“我是咱們學院霧城校友會的秘書長，這個月底要辦新年晚會，實在忙不過來了，你來幫幫我吧。”
可冉晴方剛閑了兩天，一時猶豫。
路工使盡渾身解數：“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項目經理，也是咱們優秀校友對吧，你要能加入籌備組，我們肯定是如虎添翼。最重要的，這個年會的主要目的還是為年輕的校友牽線搭橋，流通行業訊息。他們搞學術的有學術論壇，咱們業界也得有嘛。現在就業環境不好，年輕人沒信心，我們做學長學姐的能幫就幫一把，你說對不對？”
他都這麽說了，冉晴方的責任心果然被調動了起來。
“我盡量參與吧。”冉晴方想起謝淵，“剛才那個同事也是校友，我問問他要不要一起來。”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靠譜了！”路工滿意地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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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晴方手裏的高優項目不止“熊貓”一個。因為Mike出差，他的校企合作項目變成了她一個人的活兒，臨近結項期限，下午她得去科大與合作方開會。
藺雲起聽說她去，自然高興，還計劃下了課去找她吃飯。她不想在校園裏高調行事，藺雲起說那也好辦。結果他想的辦法就是兩個人坐在車裏吃外賣。
他選的停車場在南校區的植物花園邊上，環境幽靜，離教學樓和學院樓很遠。又因為下著雨，幾乎沒人會來這兒，簡直是完美地點。
剛才在學院樓開完會，冉晴方去林之煜那邊轉了一圈。和藺雲起打上照面時，她表現得比較高冷，甚至有點過頭，轉過身林之煜還奇怪呢，問她怎麽不回應小雲哥的問候。
此時藺雲起將紫菜包飯和炸雞擺好，消毒濕巾、擦手巾還有漱口水都羅列整齊。他一邊拆一次性手套給她，一邊提意見：“你演得太過，他們會覺得我倆有矛盾，那不也是一種談資嗎？”
她想想也是：“我還是少在學校和你見面為好。”
“沒關系，咱們可以經常在車裏約會。”
冉晴方失笑：“那何必呢？”
黃昏時分，雨水落在車蓋，發出動聽的聲響，車窗上的水簾將遠處綠幽幽的花叢折射出油畫般朦朧的質感。她發出一聲愜意的輕嘆：“這裏真安靜。”
“嗯，別有洞天。”藺雲起又替她開了一瓶可樂。
冉晴方腦子裏閃過一個調皮的念頭。
“你挺會挑地方，和人來過呀？”
她倒不至於真吃醋，多年來植物花園一直位列科大情侶約會地榜首，她甚至和不同男生來這裏散過步。
藺雲起的紫菜包飯剛吃到一半，聞言擡起頭直楞楞看著她，活像一只鼓起嘴的倉鼠。
等他咽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冉晴方註意到他的神情逐漸變得玩味。
“到了聊前任的階段，是嗎？”
冉晴方挑眉回應。
他輕笑一聲，不疾不徐地說：“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段感情開始於大學畢業前夕，確認關系的第二天就離校了，再後來就開始異地，所以沒有機會和人來植物花園。”
“原來是這樣。”冉晴方真是第一次聽說。她從前聽課題組的前輩們提起藺雲起，總說他和初戀女友是金童玉女，包括藺雲起的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她便以為這兩人是大學期間就交往了。
藺雲起沒必要在這一點上騙她，或許所有人都誤會了這段關系真正的起點。
“那你呢？”藺雲起果然將矛頭轉移給她，笑盈盈地等著她的答案。
而冉晴方正在咬第二口炸雞，她含混不清地說：“偶爾會來吧。”
“什麽？”他湊近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聽不清的。
“偶爾，來過幾次。”冉晴方故意加重語氣。
“好不公平啊，我要吃醋了。”藺雲起悠悠地說。
是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但是在植物花園旁邊的停車場吃外賣，這是從來沒有的體驗。”她盡力找補。
“限定詞這麽多，想必別的體驗更多了。”藺雲起故作哀怨。
冉晴方咬咬牙：“我錯了，都怪我多嘴。”
“沒事，吃完飯再說。”
她後來才明白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傍晚時分雨越下越大。
車外是逐漸濃郁的藍調色彩，車內的聲音愈發聽不清楚。藺雲起聲音又輕，哪怕她追問，仍保持同樣的音量，她只能越湊越近。
後來就只剩他的聲音。
“牽手有過嗎？”
“有聊過詩詞歌賦、人生理想嗎？”
“是怎麽聊的？坐在腿上這樣聊的嗎？”
“那有這樣過嗎？”
“這樣呢……”說話聲逐漸被淹沒，在水中浮浮沈沈。
車窗上一道道雨痕滑落。
世界被風雨填滿，天知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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