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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24:後院風鈴 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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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24:後院風鈴 而他……

會議廳的投影儀老舊, 放映幻燈片時不能開大燈,於是整個場子光線晦暗,是孕育瞌睡蟲的完美溫床。

藺雲起撐著眼皮, 看向講臺。那個學生對著一頁鋪滿字的PPT, 已經講了整整六分鐘。此人用英文發言,冗長拗口的專業術語用蒼白的連詞串起, 更顯得磕磕絆絆。中文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內容, 翻來覆去解釋了好幾遍。

終於進入問答環節,評委席一片沈寂,主持人連問了三次,眼看講臺前的學生緊張得嘴唇都要打抖,藺雲起心下不忍, 拾起話筒, 簡短問了兩個問題。其實這個學生的研究方向跟他相差較遠, 好在前段時間看了幾篇外國會議上相關領域的文章, 尚能言之有物。

學生的回答仍舊不太流利,但因藺雲起的提問還算溫和,對方原先發顫的嗓音逐漸變得平穩。一段稀稀拉拉的掌聲將這個學生送下臺後,主持人宣布了茶歇。

藺雲起將桌上的手機翻了個面, 解除鎖屏。

他偶爾會看看朋友圈。

一眼掃過去,是呂松發的文章接收截圖,配文是:“大概是在科大發的最後一篇paper啦,紀念之。”

他便想起來, 這位師弟即將畢業,馬上要去歐洲做博後了。

評論裏各位都在攛掇他請客,呂松逐一回覆,說今晚就安排。

緊接著下一條是衛子璇的狀態, 九宮格配圖,文字中夾雜著彩色emoji圖案,傳遞出鮮明的個人風格。

他輕蹙起眉,試圖理解年輕人的表達方式,最後大致分析出這條動態中蘊藏了以下信息:收到offer,base汐城,晚上慶祝,寒假去日本旅游。

臺上主持人已經在介紹下一位報告人的題目。藺雲起給衛子璇的動態點讚後,將手機鎖屏。

再次將手機翻過來時,學術會議已到尾聲。

林之煜在微信上問他,呂松請大家吃火鍋,要不要一起去。

藺雲起婉拒了。周圍的人不斷起身離場,他單手回覆消息,另一只手將鋼筆插進筆蓋,夾在牛皮本上。

退出聊天界面時,他看見屏幕右下方提示朋友圈有互動,點進去後冒出一個卡通小貓頭像。

他忽然放慢了收拾東西的速度。

這個使用卡通小貓頭像的人,只是給衛子璇的那條狀態點了讚。就同他一樣。

藺雲起的手速比大腦反應更快,下一秒他已經點開了冉晴方的朋友圈。背景圖素得很,狀態發得也少,大部分都是音樂鏈接。

藺雲起將手機扔回大衣口袋,抄起桌上的牛皮本,往外走去。

在辦公室對著電腦工作到快八點,他起身活動一下,拎起車鑰匙和外賣盒出去。結果在樓道裏扔垃圾時,碰見了呂松和林之煜。

林之煜過來打招呼:“小雲哥,打桌游去不去?”

藺雲起笑:“活動這麽豐富呢?”

“師妹想去,咱都得作陪嘛。”林之煜慫恿道:“再說我和衛子璇給你當了一學期助教,說好要請喝奶茶的,擇日不如撞日唄。”

“你們不是玩桌游嗎?”

“就在隔壁咖啡屋啊,”林之煜道,“他們家奶茶好喝。”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電梯門口,藺雲起伸手按了下行按鈕。

“下次找個時間,請你們倆吃飯吧。”他說道。

呂松在一旁說:“怎麽?只單獨請他倆?”

藺雲起無奈地笑。

電梯下到一樓,衛子璇和一群師兄聚成一團,正嘰嘰喳喳聊著天。

看見藺雲起出來,她興高采烈地迎上來:“小雲哥也去嗎?”

藺雲起擺手道:“我不去,你們好好玩。”手上車鑰匙的重量一下子提醒了他,他原本是要去負一層車庫的。

他轉身往回走,衛子璇卻拽住他的袖子:“一起去吧!”

這位小師妹素來嘴甜,藺雲起一個楞神的功夫,她已經拖著他要往外走,嘴裏說著:“眼看我都要畢業走人啦,見一次少一次了小雲哥!”

藺雲起低頭說了句:“行了。”示意她松手。

衛子璇笑嘻嘻地松開:“你很偏心哦,能跟師弟打球,不能和師妹玩桌游啊。”

林之煜也說:“小雲哥一起去吧,我們還缺個買單人。”

眾師弟跟著起哄,藺雲起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加入了這幫小孩的隊伍。

說是小孩,其實除了衛子璇和林之煜,其餘幾人都是讀博多年的男生,比藺雲起小不了幾歲。

就去買個單也行。

反正,現在是星期天的晚上。

*

他們去得晚,今夜咖啡屋生意火爆,只剩下後院的長方木桌。

不過室外的環境反而更宜人,秋日的夜晚涼風習習,後院的木質花架和彩色籬笆上掛滿了金色的星星燈飾,檐下也有藝術感十足的落地照明,草地上錯落有致的雕塑之間,散落著幾顆會發光的蘑菇,與之交相輝映。

衛子璇沖到同樣掛著星星燈的秋千椅上,將腿盤了起來:“林師兄給我拍個照!”

幾個男生圍著長桌坐下,呂松朝衛子璇招手:“先過來點飲料。”

藍店長手持平板,站在藺雲起旁邊。

衛子璇從秋千椅上溜下來,湊到長桌邊同藍店長搭話:“帥哥,冉晴方今天來了嗎?”

林之煜在一旁道:“你說方姐啊,她都是下午過來。”

衛子璇嘟了嘟嘴,“說起來師姐還在學校的時候,我都沒來看過幾次呢。”

“那你們這情誼也夠塑料的。”林之煜調侃道。

藍店長站在一旁,在他倆密集的話語間隙裏插了一句:“其實,小冉她今天是晚場表演。”

藺雲起回消息的手指頓了頓。

林之煜站了起來:“進來的時候怎麽沒見人?”

“她表演到八點,這會兒在裏面幫忙,”藍店長伸手指了指落地窗裏,“今天生意太好了,我們人手不夠。”

衛子璇立刻將一幫師兄扔在腦後,沖進咖啡屋裏。

呂松抱著幾盒桌游走出來,眼神先投向長桌一端的藺雲起。

藺雲起搖了搖頭:“你們玩。”

這半局桌游,於藺雲起而言,如天上一日般漫長。

秋風蕭瑟,或許是絲絲透骨的涼意讓大腦產生了錯覺,他總覺得周遭有低微的風鈴聲。他想自己是太過無聊了,隨手在桌上挑了本游戲世界觀圖冊,泛泛地看了起來。

正瀏覽到有趣之處,咖啡屋的後門被人推開,門框上吊著的風鈴當真發出了清淩淩的脆響。

藺雲起調轉視線,見冉晴方端著一塊方形大托盤走了出來。

她穿淺綠色及踝長裙,長發隨意束在腦後,發絲間露出銀色的星球耳環,看起來還像一副學生樣子。盤中杯盞微微晃動,她眉宇間神色卻輕松。

衛子璇在她身旁用肩膀撐著門,一手舉著一杯珍珠奶茶。

長桌這邊的男生還沈浸在游戲中,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只有藺雲起一個人註意到門口的動靜。他單手撐在圈椅扶手上,一晃神的瞬間,她已經穩穩當當地走了過來。他便將目光收回到圖冊上。

冉晴方將托盤擱在他身側的桌面,端起一只玻璃杯。

“牛油果奶昔。”

藺雲起沒說話。

冉晴方的視線輕飄飄落在他身上,沒有一絲重量。

下一秒鐘,周圍的男生們從游戲中抽離,此起彼伏地同冉晴方打招呼。

她笑盈盈地回應,然後將托盤裏的飲品分發出去。

藺雲起單手捏著圖冊一角,右手取過桌上的玻璃杯,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溫度冰涼,口感綿密。伴著身側沁涼的風,他似乎還聞到一股雨林般的暗香。

正要喝第二口,忽聞得身側一聲低呼,手中的玻璃杯立時被人奪了去。他來不及反應,指尖只剩下微涼的觸感,辨不出是來自冷飲,還是來自人。

冉晴方將那底部裂開的玻璃杯擱在托盤上,探出身子去長桌中央取紙巾。她耳垂上的耳環鑲了碎鉆,隨著她的動作輕搖細晃。

藺雲起的第一反應不是低頭。

所以他後知後覺才看到,自己黑色大衣的前襟上,已經有數條“牛油果小溪”在恣意流淌。

紙巾盒的位置離得遠,她努力了兩次沒夠著,幾縷發絲滑落,差一點就要沾到玻璃杯裏的奶昔。藺雲起下意識將玻璃杯挪到桌沿。

林之煜反應很快,抄起紙巾盒直接扔到藺雲起面前。

冉晴方再去抽紙巾,好巧不巧,抓到了藺雲起伸過去的指尖。

這下,他倒可以確認了。剛才觸到的溫度,不是牛油果奶昔。而那若有似無的暗香,也不是幻覺。

她的手那麽涼,卻如同被火焰燙到一般,飛快地縮了回去。像無事發生一樣,她轉而端起一杯啤酒,遞給呂松。

藺雲起抽出兩張紙巾。

大夥兒的目光都集中到這裏,藺雲起草草擦拭一番便作罷,叫大家繼續游戲。

衛子璇在邊上提醒道:“小雲哥,你的衣領上也有。”

他將衣領翻開,果然看見一塊淺淺的綠色,印在白色高領衫上。伸手再去抽紙巾,卻判斷錯方位,失手將桌沿上的玻璃杯碰落,在木質地板上摔成了幾截。

一聲脆響。

冉晴方下意識蹲下去收拾,他比她反應更快,一把撈住了她的手臂。

“當心手。”藺雲起低聲說。她的手是彈吉他的,輕易傷不得。

他用了些力道,直接將她的袖子帶到肘部,指尖難免碰觸到長袖之下的皮膚。可能只有一兩秒。他就放開了。

但也可能是天上的一兩秒。

冉晴方輕聲說:“我去拿掃帚。”說完,轉身回了室內。

大夥仍然望向這邊,看起來實在是傻乎乎的。藺雲起又催促了一回,眾人這才將精力收回到游戲中去。

桌上的托盤裏墊著一小塊深藍色的抹布,藺雲起將它拎起來,擦掉了桌沿的液體,然後拾起地上殘破的大塊玻璃,在托盤上勉強拼出一個形狀。

他腦中有起伏的思緒,好似斷了線的風箏,茫茫然四處漂浮,怎麽也抓不住。

門框上的風鈴再度響了起來。

和她一起出來的還有拎著拖把的藍店長。

冉晴方要去拾掇那地上的碎玻璃,被站起身的藺雲起抽走了手中的掃把和簸箕。

他對著藍店長說:“我來處理吧,仔細腳下。”

桌腳光線不好,細碎的玻璃渣不容易被發現。他和藍店長分工合作,埋頭清掃間,餘光註意到冉晴方已在收拾桌上的托盤,把他清理過的桌面又仔細擦拭了一番。

地面清理幹凈後,藺雲起和藍店長一同將清潔工具帶回室內。他順便去了趟衛生間,立在洗手臺前,用沾了水的面巾紙又擦了擦前襟。

這家咖啡屋的老板很講究,洗手臺邊放了香薰,氣味十分典雅。藺雲起心裏空空的,不由得註意到這款香薰,名字似乎是叫什麽風鈴。

同剛才嗅到的暗香是完全不同的。

而他滿腦子縈繞的只有那一種香氣。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

藺雲起懷著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回到後院去,燈火依舊通明,眾人鬧哄哄地玩著游戲,而桌面上的托盤已經不見了。

冉晴方也不見了。

一陣風似的。

他腦中莫名地閃回一些畫面。下午瀏覽冉晴方的朋友圈,見到其中的一條音樂分享鏈接,曲目是古巨基的《初初》。

藺雲起聽中文歌不多,但正好知道這一首。

他記性不錯,那首歌的分享時間,正是去年六月。她剛到東京的那天。

“初初一秒,就如石英表心跳……”

門框上的風鈴終於不再發出惱人的脆響。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卻還是忍不住想同她說話。

明明已經打算做陌生人,卻怎麽都擦不掉關於她的印記。

不過這下,該是真正的最後一次見面了。

他腦中那片輕羽似的風箏終於失掉了浮力,軌跡直轉而下,被漆黑無底的深潭所淹沒,無休無止地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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