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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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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傾覆

老神在在的不止衛國公,還有劉太後,不疾不徐地吹涼了茶,一口一口慢慢品咂。

等朝堂上爭論了大半日,劉太後擱了茶,悠悠地開口,道:“諸位愛卿都有道理,卻是忘了,咱們這朝上就有一位青石書院出來的俊才了。”含笑的鳳眸看向太中大夫魯修齊,問道,“哀家記得魯卿便是出自碼內閣的育嬰堂、又曾在青石書院求學過,愛卿來說一說?”

從蘇相發難青石書院起,魯修齊就白了臉。他現在的主子就是沈少閣主,獻策的推恩令也是沈少閣主授意,碼內閣若倒,他也完了。

但他看得懂風向,明白劉太後的意思。

魯修齊心跳如擂鼓,碼內閣若倒,他可能會完。但此刻,忤逆劉太後,他必死無疑。

電光火石間,魯修齊有了主意,跪倒伏地道:“稟太後,碼內閣重金賄賂劉侯托庇,以商亂政,圖謀不軌,當誅!”

劉太後滿意地笑了,說:“魯卿諫言‘推恩令’,乃不世大才,卻被埋沒在青石書院裏未得薦舉,足見青石書院的舉薦也沒那麽公允。”

蘇相等人附議,都說“娘娘明鑒”,劉太後於是下詔:“著廷尉寺抓捕碼內閣少閣主沈飛一幹人等,嚴審。”

軒濟欲為碼內閣正言,話剛開口卻被劉太後堵了回去,劉太後對廷尉蘇介道:“碼內閣八行輕重百賈,恐牽涉廣,蘇卿需秉公執法,度量需慎,查過當明,論罪有證,不可錯定冤案。”

蘇介道:“臣遵旨。”

劉太後轉向軒濟,和藹地問:“陛下方才要說什麽?”

劉太後先定了“秉公”的調,軒濟再駁就是偏袒,只得把到口的話咽下去,也道,“朕與太後想到一出去了。蘇廷尉,”軒濟沈聲道,“你可聽明白了,不得定冤假錯案,碼內閣於民間名望甚高,若釀民亂,朕定不饒你。”

蘇介躬身:“喏。”

……

寧希513年,四月二十六。

甜水巷蘇家的小姑娘蘇梨去年被碼內閣的衣帛鋪收作了學徒,已能像模像樣地紡出來一匹布了。

蘇梨抱了新紡的布來了衣帛鋪,徐掌櫃親自出來了,摸了下平滑潔白的緞面,對蘇梨讚不絕口道:“小姑娘了不得,這手藝要趕上許多年的織工了,不得了,不得了。”

蘇梨常來衣帛鋪,與徐掌櫃也熟,笑嘻嘻地說:“阿伯又取笑我,您一日日眼裏要過多少好料子,承您不嫌棄,我這手藝還差得遠呢。”

“咦?”蘇梨探頭看了眼店裏,問:“今兒的人怎麽這麽少?阿發哥呢?小四姐姐也不在。”

掌櫃的笑笑,沒有解釋,去櫃裏拿了十個沈甸甸的銀錠子出來,一手接了蘇梨的布,一手把銀子塞給蘇梨說,“好孩子,拿好了,回家吧。”

十個一包的沈甸甸的大銀錠,落在蘇梨懷裏,那分量嚇了她一跳。

“使不得使不得,”蘇梨忙要把銀錠還給徐掌櫃,說,“哪裏值這個價錢,阿伯您給的太多了,不值這個,我不能收。”

“收著吧,不多。”徐掌櫃笑瞇瞇地對她說,“不是我給的,是少閣主要給你的。你拿回去藏好了,慢慢用,千萬不要被你爹知道。”最後一句話,徐掌櫃低頭氣音說的,神神秘秘。

“沈少閣主?”蘇梨想起了兩年前登門求地的沈少閣主,明月清風一樣的清貴公子,竟然……記得自己?

蘇梨露出困惑的表情,徐掌櫃摸了下她的頭,最後道:“回家吧,我也要打樣了。以後好好過日子,不要再來了。”

蘇梨覺得她越發聽不懂徐阿伯話了,看看天色,這才不到晌午,打什麽佯?但徐掌櫃趕她,蘇梨抱著銀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到一半,忽見一列列廷尉差役並北軍緹騎上千人浩浩蕩蕩地開來,呼喝推攘著行人,所行至處煙塵四起,嚇哭了小兒,打翻了菜攤。

蘇梨忙退讓到一邊。

接著就見廷尉官吏揮鞭喊著“廷尉衙門辦差、閑雜人等退讓”,當先領著一隊人撞開了碼內閣總舵的大門,接著是錢匯莊、饌玉樓、軟玉樓、典當行、書行、紙行、皂行、酒行、琉璃行……

一隊隊如狼似虎的差役沖進碼內閣下的一間間鋪子,蘇梨忽然懂了,瞬間眼瞳放大,轉頭提裙疾跑,奔向衣帛鋪——

半關的大門被破開,徐掌櫃被差役揪了出來。徐掌櫃大喊著“沒有王法”,卻被差役結結實實捶了兩拳。

蘇梨撲上去了問:“你們為什麽抓人?”

就被差役揮刀擋開,罵她道:“小丫頭再討嫌,老子把你也抓廷尉府去。滾!”

蘇梨被推倒在地,看見鋪子裏被蠻橫的差役一通打砸亂搶。她送來的雪白緞子徐掌櫃還沒來及收進庫裏,被廷尉寺的差役掀在了地上,一雙雙官靴踏過,蹂躪的不成樣子。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城外的青石書院。

天氣漸熱,燕緋去了京郊別院,與青石書院一墻之隔。

燕緋使付九向問白先生遞了最後一次話:廷尉將至,先生若悔,可托庇於燕公主。

付九回來向燕緋覆命時候吞吞吐吐的,有些難以啟齒,說:“問白先生說,‘不恥與讒佞為伍’。”

燕緋無言以對。

一墻之隔外,紛亂嘈雜的聲音漸近,燕緋知道,廷尉蘇介帶著人到了。

廷尉卒並金吾衛層層包圍了青石書院,蘇介高喊道:“奉太後懿旨,青石書院結黨營私,陰謀不軌,現查封青石書院,一幹人等押入廷尉獄候審。”

金吾衛小旗上前叫門,青石書院的山門緩緩推開,問白先生帶領書院三百學子守衛書院。

胡子花白的小老頭跨過門檻,站在山門前,肅聲道:“老夫乃書院山長,康西穆氏子,便隨你去廷尉寺走一趟無妨。然青石書院乃治學布道之所,不該為爾等惡吏踐汙,還請廷尉退後。”

問白先生出身的康西穆氏,前朝時出了數不清的丞相。無論是前朝還是本朝都是極有名望的大族,百年前還有一位才俊贅入松原,一子一女,一子穆青,立朝時因功封定安侯;一女妘婳,便是蘇老丞相的夫人,妘緋祖母,承爵松原郡公。

論起家史名望,康西穆氏更在淮陰蘇氏、中山衛氏之上。

蘇介下馬,上前兩步,對問白先生一揖,道:“先生高義,清名世人皆知。我等為稽查碼內閣而來,與先生無關,請先生回避。”

問白先生橫眉冷對,道:“笑話,老夫是書院的山長,你既來書院拿人,豈有越過老夫之理?今日,爾等要麽速速退下,要麽便將老夫一並拿了去。不然,老夫在此,便不容爾等動書院一瓦一磚。”

見問白先生冥頑不靈,蘇介皺了下眉,“既如此,”他道,“問白先生,蘇某便得罪了。”

蘇介向問白先生又一揖,而後揚聲命道:“青石書院上下人等悉數收監,凡書院內文集信稿,皆乃證物,嚴加搜查,不得遺漏。”

廷尉卒與金吾衛齊聲應道:“喏!”

三百士子奮力阻攔,但在上千的差役與金吾衛前,力量渺小的像螳臂當車。

推攘拉扯間,相鄰的燕公主別院開了門。

鸞輦落下,一聲唱和“燕公主到”,叫相爭不下的兩方人停了一停。

“大清早的可真熱鬧。”燕緋扶著紅秋,搖著繡著彩鸞的團扇下輦,看了一圈,打了個哈欠說,“蘇廷尉拿人也不挑挑時候,大清早的,老遠就聽到你們這邊吵鬧了。”

滿是被擾了清夢的不滿。

燕緋衣飾華美,都是劉太後所賜,她現在好東西多的堆滿了庫房,只劉太後賜的布料首飾就用不完,更不必說各府官僚夫人們送的了。

真絲的衣裳流光溢彩,發間的寶石映射燁燁華光,就連手上把玩的團扇,也是在薄如蟬翼的素紗上用撚了金絲的絲線繡出栩栩如生的五彩飛鸞,素紗極薄極透,好似淩空一只彩鸞,翻飛在燕緋手間。

蘇介走上前,一揖道:“燕公主。”

燕緋只懶懶地點了下頭做還禮。

“我等奉旨辦案,”蘇介道,“擾了公主好夢,多有得罪,公主海涵。”

“蘇大人客氣了。”燕緋搖了兩下團扇,笑說,“倒也不是我貪睡,實在是知秋署的案子太多,累的我日日熬夜也看不完。對了,”她的目光轉向青石書院的三百學子,走過去了說,“聽聞青石書院的學子們都是有學問的,不如叫我撿個漏,領去我知秋署幫忙?”

燕緋自顧自說著,似乎覺得很是可行,轉向了蘇介道,“蘇大人,我知秋署缺人的很呢,借我幾個用用吧。”

燕公主張揚跋扈,向來不安常理出牌。

蘇介提醒燕緋道:“公主,此乃案犯,當由廷尉收監。若公主缺人,當向太後討要。”

“這麽多呢,不過都是些小角色,少幾個沒什麽關系。再說,碼內閣是大案,人犯眾多,指不準你廷尉寺還塞不下呢,本公主的都司官獄還能替大人分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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