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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獻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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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獻穗

軒濟的確不能離開的太久,他仍受制於劉太後,這樣莽莽撞撞地跑來淮國公府,必定要被許多朝臣參奏不成體統。

“那朕回去了。”軒濟悶悶地說,“妹妹,保重身體。”

妘緋沒有理他。

軒濟心裏酸澀又愧疚。

出了門,鄭檀要把香囊還給軒濟,軒濟心情低沈,只看了一眼,說:“丟了吧。”

回饌玉樓的路上,軒濟走的很慢。滿城喧囂熱鬧,唯有他一個人,心底涼透。

燕緋不是妘妹妹。

燕公主,怎麽可能是妘少主?

多荒唐?

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的虛妄。

街市上的人很多,萬家燈火如晝明,少年夫妻、白頭夫婦,盛世太平的景象在這一晚具象,卻只有軒濟,他想,妘妹妹還是病弱命不久矣的妘妹妹,燕公主還是詭詐狡猾的燕公主,現實就是現實,軒濟的心底,一片荒涼。

或許這就是帝王,軒濟想,帝王就是要守護著萬家燈火,守護萬家的平安喜樂,而他自己,卻得清醒地面對現實,終不得圓滿。

軒濟走回饌玉樓,燕緋早就吃完了飯,拿著帕子翻來覆去地擦手。柳閣與杭綰也來了饌玉樓小歇,但早沒了位置,也被請進了後廂房的雅室裏,正與燕緋和“沈少閣主”說說笑笑。

看見軒濟回來,燕緋笑盈盈地問:“陛下去了哪裏?怎的這麽久?”

軒濟提不起什麽興致,很是敷衍地“嗯”了一聲。

燕緋湊過去,笑嘻嘻地明知故問,“陛下怎麽了?怎的不開心嗎?”

軒濟看著燕緋笑靨如花的模樣,心中一團團迷霧洶湧而出,想問個明白,不管不顧地問個明白……可是,他不能。

柳閣與杭綰也看出了軒濟的不對,與方才追著燕緋跑的那個陛下簡直判若兩人,柳閣問軒濟,杭綰問燕緋。

軒濟對柳閣答:“朕無事。”

燕緋則對杭綰說:“別理他。”

燕緋的三個字,這對小皇帝毫無敬畏之心的態度,叫柳閣與杭綰都側目。

燕國小公主渾不在意。

軒濟自己也不在意,問燕緋道:“你一直都在這裏?”

燕緋點頭,坦然說:“對呀。”

軒濟又看向“沈少閣主”,費永回道,“稟陛下,草民與燕公主一直在此,後來柳世子與杭公主也來了。”

軒濟又看向劉炷,劉炷也點點頭。

軒濟悵然。

杭綰與柳閣相視一眼,覺得這好像不是什麽好湊的熱鬧,紛紛起身告辭,說:“時辰不早了,改日再聚。”

軒濟頷首,燕緋道,“我送你們呀。”

杭綰看了眼軒濟,對燕緋說:“公主還是留步吧。”

燕緋聳肩,向外走著嗤道:“誰知道起的哪門子風呢?凍死人了,我可不想被莫名其妙被呲打一通,走走走,我也回去了。”

燕緋走,紫春紅秋都跟上。樓上的衛國公與車騎將軍兩家相談甚歡,只是衛國公還帶著兩個小孫女,小姑娘困覺,於是也約了來日登門再敘,也下了樓。

都散了場,軒濟呆著也沒意思,對燕緋道:“朕送你回去。”

燕緋自己走自己的,不理軒濟。

問了兩遍被敷衍,小公主也有脾氣。

算上仆從,一行四十多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饌玉樓,正要分路作別,忽聽人群裏一陣慌亂驚呼。

眾人看去,只見街尾人群慌忙向兩側散開。月明星稀,燈火璀璨下,一只通體潔白的鹿若蒙華光,叼著一束金黃的谷穗左沖右撞地奔來。麋鹿東嗅西嗅,最終踱步到軒濟面前,在他腰間拱著鼻子輕嗅,而後屈膝,跪伏在軒濟跟前。

白鹿是祥瑞,白鹿通靈,登時嘩然。

軒濟也驚詫。

麋鹿又拱軒濟的手,軒濟從麋鹿嘴裏取下谷穗,麋鹿伸出舌頭,溫順地又在軒濟掌心裏舔了又舔。

“這是陛下!”人群裏突然有人認出了軒濟,高呼道,“白鹿獻穗,此乃大祥瑞!”

這幾年碼內閣不遺餘力地替軒濟在民間造勢,三分德行也能叫文墨先生的筆桿子與游俠會的嘴皮子給宣揚成十分。從青石書院的問策、到池鴻刺殺案的仁孝,再到最近的解氅衣孤、厚待宮人,全方位多角度地在民間給軒濟樹立了個才嶄露頭角就已才德兼備的少年天子形象。

一人奔出向軒濟叩拜,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的百姓們頓時明了,紛紛高呼著天子萬歲,一片片跪倒伏拜。

都說:“得遇明主,天降祥瑞。”

軒濟看了眼被白鹿舔舐的掌心,下意識地看向燕緋,燕緋似乎只對那只漂亮的麋鹿感興趣,指著白鹿對劉渲耳語。劉渲驚詫,看向她的父親車騎將軍,車騎將軍與衛國公交換了個眼神,衛國公的目光掃過燕緋,又落在她旁邊的淮南國世子柳閣身上。柳閣若有所思,暗暗將所有人的神色收在眼底,又與杭綰低語。杭綰輕輕點頭,眼睛盯在那個第一個高呼著“白鹿獻穗”的人身上。

這個人,是“劉氏三傑”之一,那個心思最活絡、被妘緋刻意遺落排擠的劉氏子,劉汶。

劉汶膝行幾步上前,先報了出身姓名,又道:“白鹿顯聖,銜穗獻君,乃天命昭昭,陛下仁德感天、澤披蒼生之聖君氣象。是明主臨朝,國運昌隆之吉兆。陛下威德,四海仰輝!臣劉汶,願為陛下,敬獻忠悃!”

軒濟想起來他了,一年多前的青石書院秋試裏有他。

軒濟說:“朕記得你,文采不錯。”

劉汶聞言頓時誠惶誠恐,感激涕零,又說為陛下肝腦塗地不辭,連聲高呼陛下聖明。

跪地伏拜的百姓裏也有人三三兩兩地喊陛下聖明,這聲音似乎會傳染,越來越多的百姓喊起來,山呼萬歲聲浪潮一般,整條喧鬧的宣德大街,都是一聲聲“陛下萬歲”的聲音,這樣的氣氛下,柳閣與杭綰也跪下叩拜,一道說:“陛下萬歲。”

劉渲也要跪,卻被燕緋一把扶住,拽著不叫她膝蓋彎下去。劉渲不懂,看燕緋,燕緋什麽也沒說。衛國公看見了燕緋的動作,咳嗽一聲,向車騎將軍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止住了劉爍參拜之意。

劉炷不知要跪還是不要跪,看了燕緋,又看他的堂兄劉爍,見這二人站的巋然不動,也就直挺挺地站著,不動。

但他們這些,加起來不過十人,與一條街上上千百姓比起來,不過一粟。

這是祭月之夜,本就意義非凡,又有白鹿獻穗的祥瑞,萬千百姓叩拜,山呼萬歲的感覺的確非同尋常。

軒濟心中帝王意氣澎湃起伏,忽然有種宇內四海皆在足下的壯志躊躇之情。

他望向淮國公府的方向,眸光深深,心想,大約,這就是帝王。

後史書記雲:正月既望,夜游祭月,金吾弛禁。帝幼,以仁孝聞於朝野。是夜微服過市,忽有白鹿騰躍閭巷,皎若霜雪,銜九穗嘉禾,其芒如金。市井嘩然,販夫走卒驚走,陶甑傾覆,燭火搖亂。

當是時,白鹿昂首四顧,似有所尋。俄見帝立於酒肆旌幡下,踏步而至,屈膝伏地,獻穗若覲。左右欲撲之,帝止。親撫其角,取穗於鹿口。鹿舐帝掌,呦鳴清越,似《簫韶》之音。市人漸聚,識帝者伏地泣曰:“聖天子也!”乃相率稽首。

太常奏曰:“王者德至鳥獸,則白鹿現。嘉禾者,五谷之長,得之乃歲稔之兆。”百官賀表稱:“陛下幼沖踐祚,仁及草木,孝感乾坤,此天授祥瑞以彰聖德也。”自是民間皆繪《神鹿獻穗圖》,童子歌於巷陌。

後者評之:永和之鹿非獵弋可致,實至德召之。觀其當衢馴伏,豈猛獸知禮耶?蓋仁主所在,故禎祥自顯矣!

……

這跌宕起伏的一晚沒有結束,回到燕公主府的燕緋,召了十二衛與費永覆盤。

已過三更天。

蘭冬揉著眼睛偷偷地對紫春說:“春姐,你說咱們少主是吃什麽長大的?她怎麽就不困呢?”

叫燕緋聽見了,道:“說什麽呢?大點聲音叫我聽聽?”

蘭冬訕笑:“沒說什麽,公主,婢子說您早些休息吧,明兒還得進宮應付劉太後呢。”

燕緋瞥她一眼,說:“你與綠夏先去睡,等會兒隨我進宮。”

又對費永說:“繼續。”

費永把這一晚他扮“沈少閣主”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都對妘緋說了,妘緋又問沈周和付九,二人又補充了幾句,妘緋點了點頭。

沈圓呈上了衛國公與車騎將軍兩家在三樓雅室裏的對話,稟道:“雖沒有直接談及劉渲姑娘與衛八郎的婚事,但兩家相談甚歡,也很是滿意,劉家著急,年後應當就要有動作了。”

洛湘遞上來兩個一模一樣的靛青色香囊,一個布料與繡線浸了麝香,另一個只裝了尋常的香料。

妘緋看了,冷笑一聲說:“拿去燒了吧。那個賣香囊的小販,安頓好了嗎?”

芙蓉答道:“少主放心,他是收了繡娘們的香包拿到市集上賣,查不到咱們身上。”

妘緋點了點頭,又問,“劉汶那邊幹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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