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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射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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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射覆

扶風郡的郎越,年過不惑。他與曾懷一樣,最早都是老丞相淮國公的門客,由老丞相薦舉入仕。劉侯征海齊時,郎越隨軍出征,後立軍功,累進扶風郡都尉。於寒門出身的人而言,這已是到了頭了。京畿的郡都尉,妘緋覺得他這個位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故而,妘緋叫曾懷與郎越聯絡,妘緋助他進九卿,郎越自然懂得投桃報李的道理。

妘緋就把蘇介的小兒子給他送了過去,曾懷暗中去信,囑咐他這是蘇廷尉的小兒子,看在“同出蘇門”的份兒上,多多提攜。郎越聞弦知意,對蘇廷尉的小兒子很是照顧,於是搭上了蘇廷尉的這一條線。

趙氏倒臺,衛尉出空,妘緋就知道,郎越可以動一動了。郎越追隨劉侯征海齊有功,劉侯知他,也賞識他,蘇氏推舉郎越為衛尉,劉侯不會阻攔。而劉太後,這個時候的話語權不多,劉侯不會叫劉太後再培植出第二個趙氏出來。只要劉太後不阻攔,此事便穩。

矛盾具有運動性。

矛盾具有永恒性。

此消彼長。

劉太後也當知道,接受蘇氏推舉上來的人,是最好的結果。

一句話,沈緋敲定九卿衛尉的人選。那舉重若輕的態度,把蘇相、劉太後、廷尉、衛尉溜在嘴邊,如數家珍。

魯修齊越發覺得沈少閣主深不可測,暗道自己是豬油蒙了心,投錯了門。

他深深伏拜:“是,少主。”

妘緋幕後操盤,未露一面,卻把郎越推到了九卿衛尉的高位。後日裏追隨大雍景帝鞍前馬後、一統七國的郎大元帥,不會知道決定他命運的關鍵一環,在這樣一個月色清朗的夜裏,落定。

……

燕緋回到燕國公主府裏補眠,養傷的人,就容易困。但還沒來得及閉眼,韋繡來找她,說,“少主,您露個面吧,楚大人惱了,已經在收拾行李了。”

楚回這次是真的被妘緋惹出了怒氣。口口聲聲說會保杭綰,但現下杭綰勾連堯山衛氏、賄賂朝廷高官案發,那個妘少主卻面不露一個。洛湘鄭檀幾個推三阻四支支吾吾,楚回自認他對妘少主忠心耿耿,做事從無差錯,七年,竟是個外人!

楚回跨上了包袱,提劍要走。鄭檀張開了胳膊堵在回廊裏攔他,說:“楚大人留步!再等等,你再等一等。”

“要等到什麽時候?”楚回問道,“自三月起小姐就不在府中,已近半年!我欲見小姐,每每被你們搪塞,豈可如此戲弄於人?罷了,既不信我,何必強留?”

“不行,你就是不能走。”鄭檀對楚回耍賴,“你若走了,我們沒辦法給小姐交差。今兒便是把你打暈打殘,也不能放你走。”

洛方洛湘也抱劍,一言不發地站在鄭檀身後,盯著楚回,偏頭。

溫雅善謀的海齊王世子,要被這群不講理的人氣死。

傳說妘氏的小姐們各個聖明賢德,傳說果然不可信。

一人仨號的妘緋,註定不能安心養傷。

裊裊婷婷的病弱姑娘出現在回廊的另一頭,說,“你想走,可以。”

楚回聞聲回頭。

時隔半年,楚回終於又見到了妘緋。

瘦小的姑娘依舊瘦小,素衣輕紗,弱柳扶風。

妘緋擡步走過來,清風吹動她寬大的衣袍,恍若神妃仙子。

“池鴻刺殺案從頭到尾,杭公主是最無辜幹凈的一個。”妘緋走著對楚回說道,“松原、淮南國、北燕國聯名訴冤,名士清議杭公主歸國,多好的局面?可偏偏只杭公主沒能摘出來,是她小動作太多,做事不幹凈的緣故。我把機會遞到她面前,她沒能抓住,楚大人怎能怨我呢?”

楚回緊盯著妘緋焊在臉上一樣的面紗,像要把她看透了,問道:“這半年,少主去到了哪裏?”

妘緋不答,遞上一封卷軸,反問說:“楚大人才智過人,不妨與我行一場射覆?”

楚回將信將疑地揭過,打開封袋,看見那明黃色的錦帛,忙塞回去,震驚地問:“這是什麽!”

“在合適的時候,把它交給陛下。”妘緋說道,“辦好了這一件事,我就放你走。”

楚回皺眉,直覺小主子的話不可信。

妘緋不置可否,轉身回屋,離去時說道:“信不信隨你。杭公主現在圈禁,惹不出什麽風波,一時倒還安全。可放出來了之後就不一定了,楚大人,三思而行。”

楚回握著卷軸,若有千斤之重。

沒有人能料得出這一位妖孽的妘少主會攪起來怎樣的風浪。

妘緋留在了淮國公府上沒走,算著時日,這軒濟也該來了。

軒濟身邊的宮人全被調換,妘緋一時聯絡不上他,只能等軒濟來淮國公府。但軒濟如今出宮沒有以前自由,一方面是劉太後對他的監視嚴了許多,另一方面也怕刺客。但他沒有妘緋的消息放不下心,每隔五六日,就會想法子來一趟淮國公府。

卻次次撲空。只好與楚回閑聊一會兒,再回宮。

但這一次,楚回告訴他,“小姐在府裏。”

軒濟驚喜,丟下楚回就跑去找妘緋。楚回看著少年青春誠摯的背影,搖頭嘆氣。

妘緋半靠在榻上,拿了本書在看,看的地方有意思,與鄭檀笑著低語。

軒濟擔心了妘緋許久,生怕她這幾個月裏身體有恙,一進屋看見菱花窗下美人榻上看書說笑的小姑娘,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榻上的矮幾上擺著細頸陶瓶,插了兩支荷花。粉白的荷花邊上,素衣白紗的小姑娘仿若出塵的仙女。

妘緋聽到軒濟的聲音,轉頭去看他。含笑的眼睛落在軒濟身上,軒濟咧嘴就笑了。

妘緋放下了書卷,說:“陛下進來坐吧。”

一句話,像一道光,破開了軒濟經受了數月孤寂恐懼的折磨,像只是安睡了一覺,度過了漫漫長夜,睜眼,天色已亮。

鄭檀去給軒濟上茶,軒濟到案幾的另一頭側坐著,問妘緋:“妹妹這幾個月去了哪裏?身體怎麽樣了?”

妘緋低低咳了一聲說:“回了松原一趟,處理了些事情。”說罷就去拿了茶水,小口地喝。

軒濟覺得不大對,覺得妘妹妹對他很是冷淡。

小心地覷她,軒濟問:“妹妹瞧著心情不大好,怎麽了?”

妘緋搖搖頭,又低咳兩聲,道:“沒什麽。”她悵然,說,“只是嫌棄自個兒沒用罷了。”

軒濟哪兒能聽得妘緋說這種話,忙道,“妹妹又說傻話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擔心你。你好好的,朕就好好的。”

妘緋輕輕地笑了下,沒有多說什麽。軒濟有些心虛,他猜著妘妹妹大約是又生燕公主的氣了。他抱燕緋出廷尉寺、又在燕公主府上滯留許久的事情瞞不住。但妘緋不提,軒濟不好主動說,只好道,“你放心,朕心裏有數的。”

妘緋不置可否,只是清清柔柔的眸光看著軒濟道:“陛下瘦了,精幹了。”

軒濟嘆了口氣,說可惜範冬了。

軒濟去看過從掖庭獄放出的紫宸殿宮人們,受過重刑的宮人們都受了不輕的傷,半數落了殘疾,這樣的人不能再回禦前伺候,都被貶去了永巷做粗活。範冬幾個雖傷的重,好在保住了命,軒濟想要他們回來,卻被劉太後給駁了。

“且委屈幾年吧。”妘緋說著,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軒濟點頭,還有長翎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妘緋說了幾句話,又低頭看書去,軒濟打量著她的臉色,輕咳一聲,沒話找話地問:“妹妹在看什麽?”

妘緋把書卷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妘妹妹,”軒濟嘆氣說,“朕知道你不高興,也知道緣由。我……”他撓頭,想解釋,卻覺得好像沒有什麽好狡辯的,也似一團氣堵在了心裏,悶聲道,“是我的不對。”

“陛下做的很好,沒有什麽不對的。”妘緋清清淡淡地道,手裏的書又翻過了一頁。

軒濟更氣悶了。

他知道妘妹妹是在敷衍他,心底必定是介意了。又是認錯又是賠罪,也換不來妘緋一個好臉色。軒濟也詞窮了,低頭一顆顆地給妘緋剝起瓜子,攢著給妘緋吃。

案幾上陶瓶裏的荷花是早上新采的,花瓣上掛著晶瑩剔透的水珠,淡黃的花蕊散著似有似無的清香。矮幾上一架雞翅木的小屏風,雕的也是清池臥蓮的圖樣。

綠夏敲了門進來,說,“小姐,蘇相來了。”

突如其來的上林苑刺殺風波,淮國公府被圍,蘇相“累死妘緋”的計劃只能擱置。如今風波漸平,蘇氏族人又頻繁登門“問小姐安”了。只是先前燕緋傷重,都叫楚回鄭檀幾個以“小姐需靜養”擋了回去。

軒濟起身說,“朕去應對那個老匹夫,妹妹休息吧。”

妘緋卻虛按住軒濟胳膊,問他說:“陛下,蘇相是淮國公府的族人,難道不是您的族舅?此次風波,少不得蘇相與蘇廷尉為陛下斡旋,咳咳,陛下不當對蘇相這樣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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