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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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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報怨”

多次蒸餾過的烈酒濃度極高,澆在傷口上,痛的人痙攣。燕緋下意識的躲避掙紮,蘭冬道:“陛下您按好了公主,不要叫她亂動。”

軒濟甚至覺得這四個丫頭是不是平日裏對燕緋有什麽仇什麽怨,下這番死手,廷尉衙門的酷刑也不過如此了。

燕緋燒的虛脫,疼的哼哼唧唧地落淚,掙紮也沒有氣力。軒濟一只手就能按住她,但不忍心。“好了好了,”軒濟幫燕緋求情,說道,“緩一緩,叫你們公主緩一緩吧,她要疼昏了。”

“昏了豈不更好?”綠夏說,“昏了就不覺得疼了,陛下,長痛不如短痛,公主這傷口必得清幹凈了才能活命。您要是不忍心婢子來。”

綠夏說著就要過來替軒濟按住燕緋。

軒濟可是知道那些個太醫為什麽跑的那麽快了。

“你們繼續。”軒濟只能安撫地拍拍燕緋,哄她說,“很快就好,你再堅持一下。”

燕緋神志不清,嘟嘟囔囔的像小奶貓叫,軒濟聽不清她說什麽,湊近了問她,“你說什麽?”

紫春重重地咳了一聲,道,“公主。這是陛下,您不要胡言亂語。”

“公主”兩個字,紫春咬的很重。

蘭冬看了眼紫春,挑眉搖頭,意思是多好的機會,叫小姐自爆了身份,能省她們多少麻煩。

綠夏瞪蘭冬一眼,叫她收起這種危險的念頭,不然等少主清醒了,就等著被發配去北郡開荒鑿雪砍松樹吧。

燕緋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在嘟囔什麽,軒濟很認真地聽了許多遍,也沒有聽懂,只能稀裏糊塗地胡亂答應。天色漸暗,紅秋這邊終於完成了包紮,燕緋渾身都是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高熱倒被帶下去幾分。

幾個侍女又有條不紊地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給燕緋換衣裳的換衣裳。

燕琮提了煮好的粥來,說道:“方才太後派人過來看過,我說姐姐昏迷不醒,邵大人為姐姐清創,誰要來害姐姐我就打誰,把人打發回去了。”

軒濟覺得這位燕王子也是個有勇有謀的,並不是傳言中的“癡傻”。

邵全說燕琮做的不錯,拉了他往書房走,說:“這事兒沒完,咱北燕不能吃這個悶虧,明日我要上疏討個說法,我教你寫奏疏。”

紅秋蘭冬去給燕緋配藥煮藥去了,紫春去了廚上安排,綠夏要把府上巡視一周。

各去忙各的,沒有人管燕緋,也沒有人管軒濟。盛夏天裏蟬鳴悠長,風也熱,送來陣陣野薄荷的清涼氣,好似瞬息萬變波譎雲詭的朝局爭鬥裏忽然橫插進一段喘息的時間,有股心頭無事的愜意。

軒濟為自己這忽然生出的念頭可笑,想著昏睡的燕緋沒有人照顧,轉身又進了屋。米湯還有些燙,軒濟端了出來在一旁晾,看見昏睡的燕緋額頭又泛起了薄汗,這入伏的天氣的確是熱,軒濟找了扇子,坐在床邊,一下一下,給她扇著。

扇面上,是另一只小狐貍,也是火紅的狐貍,卻比去年的那只多了額間一叢純白的毛。

軒濟低頭看,狡猾靈俏的小狐貍,的確很像燕緋。

但現在的燕緋氣息微弱,面色蒼白,不像平日裏的她。

米湯沒有那麽燙了,軒濟拿過來,吹涼了,餵到燕緋嘴邊,一點點地餵她。

一時混沌的燕緋,迷迷糊糊地說,“哥哥……”

“嗯,”軒濟知道燕緋這會兒迷糊不認人,也不管她腦子轉不轉的過來,一面餵她米湯,一面自言自語地說,“你第二遍叫哥哥了,念叨哪一位燕王子呢?我只見過你三哥,也沒有什麽印象了。”

燕緋又輕輕地呢喃:“表兄……”

“朕知道啦,不兇你。”軒濟好笑,說,“你怎麽這麽記仇?朕只除夕夜兇過你那一次吧?居然被你記到了現在!好好好,朕給你道歉,不該兇你,以後也不會兇你了,好不好?你好好養傷,好好吃飯,知不知道你這傷多重?當真想廢了這一條胳膊不成?”

兩個人,也是各說各的。

燕緋嬌氣,燕緋怕疼。燕緋蹙著眉,嚶嚶嚀嚀地,說,“疼,我疼……”

軒濟看著就覺得很疼。

“養好傷就不疼了。”他低聲安撫著燕緋,又皺眉道,“也不知你究竟是怕疼還是不怕疼,擋箭時候撲的那麽利落……”軒濟看著燕緋,嘆氣,“燕公主,你究竟是幫朕,還是害朕?”

但他註定不能在一個昏迷譫妄的人口裏得到答案。

軒濟摸了摸燕緋額頭,小公主又有些要起燒,於是去絞了塊帕子搭在燕緋額頭上,坐在燕緋身邊,看著她酡紅的臉頰念念叨叨,“你可差點就害死朕了,知道不知道?你看,這就是報應,朕沒有死,你卻險些丟了性命,還要朕去救。你說,朕這樣以德報怨,你要怎麽謝我?嗯?”

燒的迷糊的燕緋聽見了軒濟的話,他還“以德報怨”上了?還說她的“報應”?他在紫宸殿裏呆著,是誰帶著傷跑前跑後、布局謀劃?知不知道熬掉了她多少頭發、折了多少人手!沒了天理!燕緋想罵他,很臟的那種罵。

燕緋覺得她氣勢很兇,罵的很臟,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但在軒濟眼裏,是燒的不省人事的小姑娘蹙著眉頭,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兩片唇瓣張張合合,好像小魚吐泡泡。奶貓一樣嚶嚀的聲音,好像說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說。軒濟湊近了聽了半天,一句也沒聽明白。

軒濟不難為自己了,只當燕緋在說胡話。燕國小公主迷糊時候亂七八糟說胡話也不是頭一回,於是軒濟接著說他的:“行吧,朕知道你這丫頭狡猾的狠,沒有什麽好心腸,也不盼你能報答什麽,只要你日後心腸不要那麽黑,不要恩將仇報了就成。”

人的情感就是很奇怪。軒濟覺得他與燕緋不應該是一路人,就像妘妹妹說的,燕緋口蜜腹劍,進讒太後,實在是個奸猾小人。但不知為何,軒濟卻好似本能地相信她、喜歡她、親近她。長達兩月餘的幽禁日子裏,除了那一日劉侯來了,沒有一個人與軒濟說過一句話,寂寞能把人逼瘋,恐懼也能把人逼瘋。但軒濟心性堅韌,扛著巨大的壓力,硬挺過了一日日朝不保夕、戰戰兢兢的煎熬。

這三個月軒濟想過許多事情,他也覺得驚奇,他想的最多的居然是燕緋。越捉摸不透就越想她,越想她就越捉摸不透。分明是燕緋遞上的偽證口供給了軒濟最要命的一擊,軒濟覺得應該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齒、生死仇敵的,可不知為何……軒濟覺得,他對燕緋竟一絲一毫都提不起恨意。

甚至轉念一想,覺得這狡猾奸詐、不擇手段的小公主,本就該如此。

燕緋攀附的,一直都是劉太後。

心底,好似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就是燕公主該做的事情。

幽暗的偌大宮殿裏,最絕望惶恐的時候,軒濟總會想起來燕緋。想起她討喜又討打的笑,想起她靈動有光的眼睛,想起她蹦蹦跳跳不看路的步子,想起她的鮮活明媚。想起她愛吃櫻桃,會編花環,喜歡放賬,想起她張揚跋扈,撒嬌耍賴的模樣,還有一肚子叫人哭笑不得的歪理邪說。

想一會兒燕緋,軒濟覺得他的心情就能好一些,就覺得,興許,還沒那麽遭。

燕緋好似睡熟了,不嘟嘟囔囔的了。安安靜靜的,在軒濟眼裏是從來不敢想的乖巧。

軒濟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燕緋的臉蛋。

軟軟彈彈的。

又戳了戳。

好玩。

昏睡的小姑娘安安靜靜的,軒濟覺得他還是更喜歡看燕緋狡黠靈動的模樣。

“燕緋,”軒濟看著她,道,“快點好起來吧,燕緋。”

寧希512年,六月十二。

北燕國使邵全、王子燕琮,就北燕國公主燕緋蒙冤落獄、性命垂危一事向大雍朝廷上疏,嚴辭交涉。

邵全入朝,舌戰百官。

這個先前只會跟在楚回與柳閣後面說“楚大人說的是”、“柳世子說的對”的虬胡大漢,此時展現了超強的戰力,把滿朝文武辯的啞口無言,刮目相看。

後來還是軒濟發話才叫邵全收了問責,畢竟燕緋是小皇帝救出來的,這個面子得給。

而梁進因私廢公、對燕公主緋傷重昏迷瞞而不報、濫用刑罰之事也被罷官,收入都司空獄,次月,以“不道”罪處刑流放,收沒家產。

劉太後親臨燕國公主府探望燕緋,但燕緋仍沒有醒。退了燒,面色蒼白沒有血色,人也瘦了一大圈。劉太後落了兩滴淚,被姜禦長勸回了宮。

不久又有許多藥材從宮裏賜出來,都送到了燕國公主府上。

杭綰也被放回了海齊公主府,但對她的審查還沒有結束,她暗受堯山衛氏巨資之事確鑿,行賄薛氏老家主之事也確鑿,此乃大忌,劉太後以“教導”的名義,選派了四名女官,日夜盯在杭綰身邊,一言一行,都要報與劉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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