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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罪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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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罪自盡

時間漫長而煎熬。

忽然殿門被推開,流動的風進來,吹得博山爐裏的熏香煙氣散開。宮人向姜禦長耳語,姜禦長又入內向劉太後稟。

軒濟聽見劉太後道,“叫他們進來。”

姜禦長出去,軒濟的目光隨著她,接著就看見,姜禦長引著燕緋和薛旗一前一後的進來了。

燕緋在前。

燕緋沒想到軒濟此刻居然在這裏。

軒濟也沒想到此時能見到燕緋。

那一日上林苑裏,燕緋肩上的傷有多重,軒濟是親眼所見,不想那麽重的傷,她竟這麽快就能出門活動了。

軒濟想問問她傷情如何了,卻有姜禦長與薛旗在,他不好開口。就這麽一瞬,燕緋的眼神和腳步都沒有在他身前停留,不過是不經意的匆匆一瞥,燕緋垂眸,趨步隨著姜禦長,入了內殿。

外殿裏,又恢覆了死一樣的寂靜。

博山爐的熏香煙氣,靜靜地盤桓。

燕緋與薛旗入內,劉太後與劉侯的爭吵暫熄。

燕緋向二人斂衽福身:“見過太後,見過軍侯。”

薛旗則稱:“娘娘、姑父。”

劉侯不待見燕緋,“哼”了一聲不看她。劉太後則招手叫燕緋上前,問道:“你怎麽過來了?聽說你剛退了熱,傷的那麽重,還不好好休養著?”

薛旗聽劉太後這麽說,詫異地看了燕緋一眼。覺得自己好似被這狡猾的燕國公主打著太後娘娘的旗號給坑了。

燕緋沒有看薛旗,笑盈盈地對劉太後說:“謝娘娘掛心,不過皮肉傷,沒有什麽事情。只是臣女聽聞娘娘近來有煩惱事……”她說著瞥了一眼劉侯,道,“特來為娘娘分憂。”

“哦?”劉太後問,“你要怎麽給哀家分憂?”

燕緋看向薛旗,催促道:“薛大人,還不快將證詞呈上?”

薛旗騎虎難下。

頂著劉侯灼人的目光,薛旗硬著頭皮,將池鴻的“供詞”雙手奉上,道,“請娘娘過目。”

劉太後接了看過,眸光變了幾變,開口問道:“刺客現在何處?”

薛旗唯唯諾諾地,不敢說。

燕緋垂眸,替他答道,“回娘娘,刺客池鴻,已畏罪自盡。”

此言一出,驚呆了劉侯。

也落入外殿軒濟的耳中,軒濟猛然擡頭。

燕緋不只是個嘴上一套心裏一套諂媚跋扈的小公主,該出手的時候,她比任何人下手都狠都毒。

“你大膽!”劉太後頓時一怒,揚手一巴掌扇在了燕緋臉上,指著她罵道,“誰給你的膽子!”

劉太後這一巴掌扇的狠,燕緋半邊側臉紅了一片,臉頰也被劉太後長長的指甲刮出血痕,血腥的味道彌散在口中,嘴角也滴下了一滴鮮紅的血。

薛旗被嚇傻了,暗罵燕緋拖他下水,伏地請罪,說著“求太後饒命”。

外殿的軒濟也聽到了那一道清脆的巴掌聲,想進內殿去看,又深深按住沖動。他胸口起伏,亂了呼吸,不知是因著池鴻的死,還是因著燕緋,或是燕緋毒殺了池鴻。

“啟稟娘娘,”燕緋直挺挺地跪下,語調平靜,說道,“臣女所言句句是實。刺客池鴻,對陛下指使他刺殺您供認不諱,而後畏罪自盡。”燕緋一口咬定,叩首說,“此乃他認罪的絕筆供詞,娘娘明鑒。”

一個頭,燕緋叩在地磚上,也叩在了所有人心底。

——這一份供詞,把“幼帝弒母”,做成了鐵案。

天色暗了。

仿若塵埃落地一般,軒濟頹然。

劉侯怒極,上前一腳踹上燕緋肩膀,正是燕緋受傷的那一邊,把燕緋疼的眼冒金星,不用想,剛結上血痂的傷口一定又裂開了。

劉侯罵道:“你個蠻夷毒婦!竟敢幹擾廷尉辦案,捏造供詞、毒殺要犯,栽贓陛下!你,你……”

這一腳劉侯力氣極大,燕緋忍著疼,從地上爬起來,仍是端端正正地在劉太後身前跪著,卻毫不畏怯地直視著劉侯,揚聲反駁道:“大司馬何出此言?此乃薛廷尉正主審,有書佐簽名為證,何來臣女捏造供詞?罪人池鴻,畏罪服毒,臣女怎知毒藥從何而來?想來是廷尉衙門有人滅口不知,大司馬不去問詢陛下族舅蘇廷尉,反而問我,是何道理!您口口聲聲說我栽贓陛下,又有何證據?依臣女之見,莫不是大司馬您‘兼領丞相’不得,轉而與那淮陰蘇氏勾結,包庇忤逆不孝的皇帝,好做您的‘天子亞父’不成!”

燕緋口才了得,一條一條,字字鏗鏘有力。倒打一耙的功夫,把劉侯氣的直罵她“刁女”!

薛旗聽著,雙股顫顫不敢擡頭。暗道這燕公主可真是滿口謊話不眨眼,顛倒黑白,還編的有鼻子有眼。

外殿的軒濟已然聽呆了,他看不透燕緋,卻直覺燕緋不會害他,心底對燕緋隱隱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與不自覺的親近吸引。卻不想……這燕公主,此時出手,這般的狠!一擊,將他置於死地。

燕緋與劉侯各執一詞,吵的有來有往,劉太後拍案,打斷道,“夠了!沒完沒了,不如明日上聽政大殿上吵去。”

燕緋立即熄聲,恭恭敬敬地向劉太後應了個“是”。

“這不是還有一個人在?”劉太後似是被吵的頭疼,揉著額角,問薛旗道,“薛大人應當在場,你來說一說——”劉太後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那一份“供詞”,瞇眼慢聲道,“那刺客,究竟是自盡,還是被燕公主毒殺?”

“回,回娘娘……”薛旗渾身都在發抖,腦子裏閃過千萬個念頭。燕緋是他領進牢房的,供詞上書吏們的簽名是他一個個找過去威逼利誘他們簽下的,此時的他,與燕緋是一根線上的螞蚱。

“回娘娘,”薛旗伏在地上,強撐著道,“燕公主所言,句句是實情。這供詞,的確是罪人池鴻親口所述,也是自盡。是廷尉衙門監看不力,娘娘明鑒。”

——燕緋不但偽造供詞、毒殺池鴻、栽贓皇帝,順手還把毒藥來源的屎盆子,扣到了蘇廷尉頭上。

劉太後舒了一口氣,向後放松了身子,擡眼對劉侯道,“兄長可是聽明白了?我記得薛大人是嫂嫂的內侄,怎麽,兄長難道,連自家人的話,也不信了?”

劉侯啞然。

劉太後沒有多看她,目光落在燕緋肩頭又流出的血跡上,說道,“你的傷口裂開了,”又吩咐姜禦長,“去請太醫來為燕公主處理。”

姜禦長領命而去,燕緋叩首謝恩。

劉太後又夾著那份供詞遞給薛旗,說道,“做的不錯,哀家準你明日上殿。”

薛旗就明白要他做什麽了,伸出顫抖的手舉過頭頂,接過那似有千鈞重、能左右廢帝風波的“供詞”,應道:“臣,遵旨。”

燕緋去了偏殿,姜禦長帶來了太醫,為她再次縫合包紮傷口。

“公主切忌再動肩膀。”太醫嚴肅警告道,“您這傷口崩開過許多次,再不好生休養,恐有性命之危。”

燕緋很乖巧地點頭說:“辛苦大人又跑一趟了,我記住了。”又給綠夏打眼色,叫她好生謝一謝太醫。

綠夏引著太醫向外走,姜禦長又進來,說:“燕公主,太後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燕緋知道,她這兒的事兒,沒完。

燕緋說著知道了,請姜姑姑稍等,就讓紫春幫她穿好衣裳。隨著姜禦長轉回到劉太後寢宮,劉侯、軒濟、薛旗等人都已不在了。

劉太後端坐著,燕緋趨步上前,垂眸跪在了劉太後膝前。

劉太後伸手,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挑起燕緋的下巴,問她說:“看著哀家,說,為何這麽做?”

燕緋很平靜地答道:“因為娘娘是臣女的依靠。娘娘掌控大權,臣女在帝都才有庇護。陛下已經十四了,過了年就要預備議親、立後、親政。臣女不想到時候娘娘您退於慈華宮,臣女就不好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了。”

“與其在哀家身邊費心討好,”劉太後俯身問她,“為何不去做陛下的皇後?陛下待你,很是有心。”

“回娘娘,”燕緋眸光清亮,說,“陛下有妘少主,臣女做不了皇後。何況,宮外的天地這般廣闊,臣女不願像母親一樣,困於後宮。臣女不想討好夫婿,只想叫夫婿,來討好我。”

劉太後冷冷地笑了下,笑意達不進眼底。

她放開了燕緋的下巴,卻沒有說話。

燕緋不語,似乎在與劉太後比耐心。

更漏一滴滴滴水,啪嗒,啪嗒,撞在人心上,一分一秒,都那樣的漫長。

“你很聰明。”劉太後的聲音不辨喜怒,說道,“但哀家這裏,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

燕緋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女的心智,只為娘娘分憂。”

“難怪,是敢向北燕王自薦入京為質的公主。”劉太後評點了一句,忽然伸出手,先擦了燕緋嘴角的血跡,而後按在了燕緋的傷口上,揉碾。

燕緋頓時一聲悶哼,痛的冷汗直冒,撐不住軟了腰,雙手撐住冰冷刺骨的磚地,一顆顆汗珠落在磚上,剛剛縫合的傷口又炸開,殷紅的血汩汩地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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