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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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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戲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再說城內糶糧點那邊。

芙蓉姑娘年芳十五,姿容姣好,常自詡是松原第二美人。

第一美人得是她們少主妘緋,雖然妘緋年紀尚小。

碼內閣的錢匯莊坐落在帝都最繁華的宣德大街上。平準令劉炍、太倉令劉湧、廷尉正薛旗,不由分說,押了葉大掌櫃就要銬回廷尉衙門受審。

“大人留步!”芙蓉一路跑回錢匯莊,沖上前去攔了這個又拜那個,哀聲求道,“諸位大人,葉掌櫃他年紀大了,遭不住廷尉刑罰的。求諸位大人高擡貴手,求您了!”

芙蓉急得落淚,梨花帶雨的模樣好似一朵伶仃小白花,楚楚可憐。

“呦,”劉湧的眼睛亮了一下,挑起芙蓉的下巴問,“你是何人?”

“回大人,”芙蓉垂首,恭敬又溫順地答,“婢子賤名芙蓉,是少閣主的侍女。”

“哦。”劉湧吟哦一聲,與廷尉正薛旗相視一眼。

薛旗揮手,“一起帶走。”

立時就有兵卒來抓芙蓉。

芙蓉姑娘驚恐,一面掙紮一面質問:“你們憑什麽抓我?”

“碼內閣壟斷糧食,意圖囤積居奇,哄擡物價。”平準令劉炍道,“你既是沈飛的婢子,也是同謀,一並壓回廷尉候審。”

“放開我!放開我!”芙蓉不從,拳打腳踢地掙紮。可她一個貌美的弱女子,在這些如狼似虎的兵卒手裏,反抗也是徒勞,惹得兵丁哈哈大笑,太倉令幾個也笑。

劉湧假模假樣地道,“下手莫要太狠,弄傷了姑娘就不好了。”

這是在大街上,有許多百姓躲在遠處圍觀。

——平準令劉炍、太倉令劉湧,素有“劉氏二魔王”之稱。

燕琮與劉漣從書行出來,就聽見這邊一陣吵鬧。

“那邊是,怎麽回事?”燕琮問劉漣。

燕琮在京裏也生活了半年,依著燕緋對他的交代,一點點地“開口說話”。燕緋對劉太後說過:“琮兒不是生來就癡傻的,而是被後宮嬪妃下了毒。先前兩年吃喝拉撒都不知道,現下已經好多了。”劉太後分了太醫去給燕琮治病,小半年過去,燕琮也很給面子,人雖還有些呆,卻能說些簡單的話了。

劉漣在燕琮面前總會活潑一些,拉了燕琮說,“走,去看看。”

劉漣與燕琮,一個養在太後跟前的劉侯嫡女,一個燕國公主親弟,少不得他兩個吃穿用度,衣著華麗,侍婢親衛隨行。

芙蓉一見燕琮走了過來,垂淚漣漣地就朝他兩個撲過去——

“貴人!貴人救命!”

像是溺水的人抓了稻草,芙蓉拼了全力甩脫鉗制著她的兵卒,沖到燕琮與劉漣腳邊,噗通一聲重重跪下,道:“求小姐公子救我!婢子冤枉!”

燕琮認得芙蓉。

他姐身邊的十二衛,燕琮都認得。他就說,他姐不會沒來由地差人給他遞話,叫他出來管一場閑事。

燕琮問:“你有何冤?”

“回公子,芙蓉垂淚,口齒卻清晰,說道,“琬縣洪災,京中糧價飛漲,沈少閣主為平抑糧價,高價從糧商手中糴糧,又以平價售與京中百姓,京中父老皆可為證!可如今,京中糧價平穩,平準令竟以低價強征碼內閣餘糧,掌櫃的不從,便誣陷我碼內閣囤積居奇哄擡糧價,豈有天理?求公子小姐為婢子做主!”

廷尉府的兵卒要捉芙蓉,卻被燕琮的護衛攔下。廷尉正薛旗走上前,打量燕琮與劉漣幾眼,見二人氣質衣著不似常人,卻沒認出是哪家的孩子,擺出官威唬他兩個道:“廷尉衙門辦案,小公子莫要多管閑事,不然惹火上身,你家大人也救不得你。”

芙蓉跟著“沈少閣主”多年,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深得妘緋“搞事不嫌熱鬧大”的真傳,向著百姓們大聲訴說道:“鄉親們評評理!究竟是誰要哄擡糧價?”

一句話炸了鍋,百姓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沈少閣主是好人,是活菩薩”,有的說平準令與八大糧鋪沆瀣一氣,也有的對劉漣與燕琮喊:“沈少閣主冤枉,二位小貴人,救一救吧。”

燕琮對劉漣說:“漣姐姐,我想救她。”

燕琮開口說話沒多久,也不怎麽提要求,這還是他第一次這般鄭重地對劉漣說想做什麽。

劉漣這些個月常被燕緋逗著玩,性子也開朗自信了些許。她看了眼燕琮,不忍辜負燕琮所求,上前一步扶了芙蓉,說:“姑娘起來說話。”

劉漣的動作就是表了態。

廷尉正薛旗瞇了下眼。走在前面等的平準令劉炍與太倉令劉湧本以為很快能把那貌美奴婢抓回來,只站著說話,卻不想生了波折,也走過來看。

平準令劉炍問:“薛大人,出了什麽事?”

廷尉正薛旗道:“不知誰家的兩個小孩子,要多管閑事。”

太倉令劉湧一看,認出來誰家的了。

“小妹?”太倉令劉湧驚疑,問她,“你怎麽在這兒?你拉這個賤婢做什麽?”

劉漣是怯懦,卻不傻,自家兄弟都是什麽貨色她清楚的很,尤其劉湧這個混世魔王。

劉漣把芙蓉護在身後,仰頭質問劉湧道:“我還要問問你做什麽。四哥不妨與我說說你打的什麽主意,等我稟了父親母親,看父親會不會打斷你的腿!”

“這……”薛旗與劉炍聽明白了,薛旗問劉湧,“這是劉侯千金?”

劉湧警告了眼多管閑事的劉漣,轉頭對二人道:“正是。她就是養在姑母跟前的小妹。”

“哎呀哎呀,”薛旗頓時換了張嘴臉,道,“竟然是劉小姐,失敬,失敬。”

劉炍也道:“原來是小侄女。那這一位……”

他看向燕琮,劉漣答道:“這位是燕國王子。”

燕國王子名不見經傳,可燕國公主的大名,京城人皆如雷貫耳。

“這可不大水沖了龍王廟了麽。”薛旗招呼兩個兵卒過來,說道,“你們陪著劉小姐與燕王子好生轉轉玩玩,不可怠慢了。”他說著對劉漣與燕琮比了個“請”的手勢,“我等公務在身,先叫下面人陪小姐與王子游玩。”

而後一擺手,又要人去抓芙蓉。

芙蓉嚇得往劉漣身後躲,說:“小姐救我!”

燕琮上前一步,擋在了劉漣與芙蓉身前。

“罷了罷了,一個婢子,不值當。”劉湧招呼薛旗道,“咱們走吧,正事要緊。”

不過是個貌美丫頭,雖然可惜,可犯不上與小妹和燕琮鬧出別扭。

三人枷了葉大掌櫃要走,燕琮上前擋住這三人去路,說:“放人。”

平準令等三人,詫異了一瞬。

“燕王子。”劉炍輕嗤一聲,道,“我大雍朝廷的辦案,輪不到王子插手。請王子讓路。”

可燕琮的癡傻出了名,劉太後都知道的癡傻。他就站在路中間,憨憨地重覆倆字:“放人。”

廷尉正與平準令都覺得有些棘手了。

一個燕國的楞頭質子不算得什麽,難辦的是他的姐姐,公主燕緋。

雖沒怎麽與燕公主打過交道,可劉家人都明白,能在劉太後跟前吃混的開的,沒哪個是簡單的人物。

劉湧拿好吃的哄燕琮走,燕琮說:“放人。”

薛旗拿廷尉寺的酷刑嚇唬燕琮,燕琮說:“放人。”

劉炍威脅燕琮,“再不讓路,我們告訴你姐姐,回頭你姐姐打你!”

燕琮說:“放人。”

好麽,軟硬不吃。

燕琮的確是個傻的。

三人一時拿他沒轍。

派人去燕國公主府上喊燕緋過來,結果來的是紅秋,見面了先給劉炍三人告罪:“公主去了禦林苑,邵大人出城垂釣了,都不在府中。王子不懂事,奴婢向大人們告罪。”

劉炍不耐煩擺手,“把他弄走。”

“是。”紅秋應了一聲,去哄燕琮,“王子,不要鬧了,回府去,晚會兒公主就回來了。”這意思是晚會兒還有安排,撐住。

於是燕琮看也不看紅秋,仍是盯著劉炍三人道,“放人。”

“對!”圍觀的百姓們也嚷,“葉大掌櫃是好人!放人!”

“放人!”

“放人!”

一片討伐之聲。

“哎呀!”紅秋顯得很著急的樣子,催劉漣說,“劉娘子,我家王子除了公主,就聽您的話,您也勸一勸吧。”

可劉漣養在深宮,打小就向往自由,她也愛偷著看碼內閣除暴安良的話本子。現下群情激憤,也被這氛圍感染,站到了燕琮身旁,說,“放人!”

紅秋急呀,急得團團轉,一轉身對劉炍說道,“實在對不住,大人,奴婢是下人,勸不動王子。”

就地擺爛。

碼內閣明八行在宣德街上幾乎都有鋪面,鋪面的掌櫃夥計們都出來了,一溜全跪在了劉漣與燕琮跟前,叩首說:“求劉小姐與燕王子為小民們做主吶!沒有天理王法了!”

一片喊冤之聲。

事態的發展超出了眾人的預料,八行的鋪面掌櫃帶著夥計們一跪,六七十人阻了四駕馬車可並行的宣德大街。聲勢浩大,帶得百姓裏也有人跪下說:“求二位貴人做主!”

於是呼啦啦的,越來越多的百姓跪下請願。

劉漣心跳撲通撲通,覺得就是在姑母面前,也沒有這樣緊張過。但心潮翻湧,有股莫名的情緒脹滿了胸腔,直覺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義的大事。一雙手汗涔涔的,劉漣上前,強撐著鎮定說道:“三位大人豈能罔顧民意,冤賴好人?”

“你個小丫頭懂什麽!”劉湧訓斥劉漣說,“你速回宮去!”他又瞅了眼憨憨的燕琮,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嫌棄,“你個沒出息的,姑母養你在身邊,是叫你和不三不四的人廝混的麽?你不去侍奉姑母,不去陪伴陛下,亂摻和什麽閑事?”

劉湧生氣,那什麽燕國公主居然去了陛下的禦林苑,自家這傻妹妹,卻與這個傻小子逛街?

蠢不可及!

劉漣與劉炍劉湧爭辯,薛旗看了眼天色,懶得同這兩個不知深淺的毛頭小子丫頭浪費時間。

薛旗一偏頭,有副手貼耳上前,薛旗道:“刁民阻攔廷尉衙門辦案,去請金吾衛協助。”

金吾衛就駐紮在宮門之北,離得很近。

金吾衛來的很快,劉湧一點頭,幾個侍從上前就制住了劉漣,劉湧吩咐:“送小姐回宮。”

廷尉正薛旗與金吾衛中尉低語幾句,數百名金吾衛兵卒也撲向了喊冤的百姓與燕琮。

燕琮阻撓廷尉辦案,屢勸不改,這事兒若鬧開,燕緋也不占理。

說到底燕緋不過是諸侯質子,劉湧劉炍可是劉太後的親侄和堂弟,看她受寵給她三分顏面,卻不會怕她。

薛旗一擺手,道,“將這些鼓動刁民鬧事的碼內閣諸掌櫃夥計,還有燕王子,都帶回衙門候審。”

金吾衛下場,雷厲風行。氣勢洶洶的金吾衛,嚇哭了稚童,打翻了菜攤,百姓們驚慌逃竄。

連紅秋都被押了去。

胳膊擰不過大腿。

劉湧理袖,對劉炍與薛旗道,“叔父,薛大人,請。”

三人推讓一番,劉炍走在了前頭。

剛擡步,忽聽一聲嬌滴滴的女聲傳來——

“三位大人留步。”

一頂小轎落下,杭綰搖著扇子下轎,掩口呼道:“這是出了什麽事了?怎枷了這般多人,還動了金吾衛?”

劉炍劉湧與杭綰都是熟人,薛旗也認得杭綰。幾句話給杭綰說明白了經過,杭綰搖著扇子去給劉湧扇風,嬌聲說道,“大人您消消氣兒,京裏誰不知道燕王子是個憨的呀,犯不著與他動氣。”

杭綰斡旋在劉炍劉湧與薛旗之間,說:“我與他姐姐有些交情,既見著了,不好不管的。這樣,薛大人先放了這個傻小子,等燕公主回來了,再叫她去您府上賠禮。如何?”

廷尉正的官威大,冷哼一聲,不理杭綰。

杭綰嬌嬌柔柔地又轉向劉湧,道:“劉大人,您幫我說句話呀!”

海齊杭氏出美人,杭綰在京中,是一朵交際花。

於是劉湧插話道,“既然杭公主如此說,薛大人,不如就給公主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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