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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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想到詛咒對我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在假期這幾天,我時常不受控制的走出去,等我反應過來或者說有好心人阻止我的時候,往往我距離死亡只有幾步。

昭找到我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

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我坐在長椅上,看著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際線,腦子裏一片空白。

“哥哥!”

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遲鈍地轉過頭,看見昭朝我跑來。她跑得很急,書包在背後顛簸,頭發被風吹亂,臉上有明顯的淚痕。

她沖到我面前,幾乎是撲進我懷裏。“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昭不知道哥哥這麽難受……昭應該早點發現的……”

我僵硬地擡手,拍了拍她的背。手臂很沈,像灌了鉛。“沒事。”我說,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哥哥只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可是哥哥……”她擡起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昭很害怕。回家沒看見哥哥,打電話也不接,昭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我這才想起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屏幕一片漆黑,沒電了。“對不起。”我說,“手機沒電了。”

昭搖頭,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像怕我會突然消失。然後她轉頭,朝身後喊:“甚爾先生!”

我這才看見,甚爾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暮色中,他的身影幾乎和樹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依然銳利得像刀鋒。

他走過來,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謝謝您幫我找哥哥。”昭抽噎著說,“真的……非常感謝。”

甚爾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別處,但那種審視感,像針一樣紮在我皮膚上。

“回家吧。”我說,試圖站起來,腿卻一軟。

甚爾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有力,幾乎是把我拎起來的。我站穩後,他立刻松手,像碰到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能走嗎?”他問,語氣平淡。

“能。”

我們三人往家走。昭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臂,另一只手不停擦眼淚。甚爾走在稍後一點的位置,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隨時伸手,又不會顯得太親近。

路上沒人說話。只有昭偶爾的抽噎聲,和我們三人的腳步聲。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公寓樓裏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溫暖而熟悉。我拿出鑰匙開門,手還在抖,試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哥哥先坐下休息。”昭一進門就沖進廚房,“昭去做飯。”

“昭,”我叫住她,“今天……謝謝甚爾先生幫我們。請他喝杯茶吧。”

昭楞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好!”她看向甚爾,眼睛還紅著,但已經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甚爾先生,請坐。昭去泡茶。”

甚爾站在玄關,沒動。他的目光掃過客廳。不大的空間,收拾得很整潔,沙發上堆著幾個靠墊,茶幾上放著昭沒看完的漫畫書,墻上掛著我們這些年拍的照片。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昭身上。昭正在燒水,從櫃子裏拿出茶葉罐,動作有些慌亂,但很認真。

“打擾了。”甚爾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脫下鞋,讓我意外的整齊地放在玄關,然後走進來,在沙發最邊緣的位置坐下。

我坐在他對面。客廳的燈光很亮,讓我有些不適應,在公園的昏暗裏待了太久,現在看什麽都覺得刺眼。

我們都沒說話。

水燒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然後是昭洗茶杯的聲音,茶葉倒入茶壺的聲音。這些日常的聲音,在沈默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甚爾在觀察。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書架上的書(大部分是我的工作資料和昭的教科書),電視櫃上的相框(昭小學畢業時的照片),窗臺上的小盆栽(昭去年種的薄荷,長得不太好),還有墻上那些照片。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得最久。尤其是最近幾年拍的,昭十歲生日,十二歲初中入學式,十四歲在神社初詣,十六歲在便利店打工的第一天……每一張,昭都在笑,笑得毫無陰霾。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我。我正看著他,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甚爾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挑釁,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就像在看一件物品,在評估,在分析。然後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廚房的方向。

昭端著托盤出來了。托盤上放著茶壺和三個茶杯,還有一小碟和果子,是我昨天買的,本來打算當茶點。

“請用。”昭把茶杯放在甚爾面前,動作有些拘謹,“不知道甚爾先生喜歡什麽茶,這是普通的煎茶……”

“可以。”甚爾說。

昭又給我倒了一杯,然後在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她在我旁邊坐下,雙手捧著茶杯,眼睛還紅紅的,時不時偷看我一眼,“哥哥,”她小聲說,“餓了嗎?飯還要一會兒。”

“不餓。”我說,“你先休息。”

“昭不累。”她搖頭,然後看向甚爾,“甚爾先生,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如果不是您幫忙,昭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順手。”甚爾打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隨意,但有種奇怪的優雅感。“但還是要謝謝您。”昭堅持,“還有……之前教昭防身術的事,也謝謝您。”

甚爾沒接話,只是又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落在昭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

客廳又陷入沈默。只有喝茶的聲音,和廚房裏電飯煲煮飯的提示音。

我在觀察甚爾。觀察他握茶杯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觀察他坐姿,看似隨意,但脊柱挺直,肩膀放松,是隨時可以暴起發力的狀態。觀察他的眼神,大部分時間落在昭身上,偶爾掃過我,像在確認什麽。

然後我意識到,他也在觀察我。

不是明目張膽的觀察,是那種隱蔽的,不經意的打量。在我看向昭時,在我端起茶杯時,在我因為疲憊而揉太陽穴時,他的目光會短暫地停留,然後移開。

我們像兩個在黑暗中對峙的獵人,都在評估對方的威脅,都在計算下一步該怎麽走。

而昭,她坐在我們中間,對此一無所知。她小口喝著茶,眼睛還腫著,但已經平靜了許多。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飯應該好了,昭去看看。”

她走進廚房。客廳裏只剩下我和甚爾。

沈默變得更沈重了。我能聽見廚房裏昭盛飯的聲音,炒菜的聲音,還有她輕輕哼歌的聲音,不成調,但很輕快。

“她不知道。”甚爾忽然開口。

我一怔:“什麽?”

“詛咒的事。”甚爾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她什麽都不知道。”

我的手指收緊,茶杯在手裏微微發燙,“你怎麽知道?”

甚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某種近乎憐憫的東西,是那種“你果然什麽都不知道”的憐憫。

“味道。”他說,“你身上有詛咒的味道,很淡,但瞞不過嗅覺靈敏的人。她沒有。她幹凈得像張白紙。”

我沈默著。他說得對。昭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不知道家族詛咒的存在,不知道我每天都在面對什麽。

“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甚爾問。

“能瞞多久瞞多久。”

“愚蠢。”他評價道,“等她被卷進來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我不會讓她被卷進來。”

甚爾嗤笑一聲,沒再說話。但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不信。不信我能保護昭,不信詛咒會放過她,不信這個世界會允許她一直“幹凈”。

廚房裏傳來昭的聲音:“哥哥,甚爾先生,吃飯了!”我們同時站起來。動作太同步,以至於我們都楞了一下。

餐桌已經擺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還有一碟腌菜。昭盛好飯,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來不及做覆雜的菜……”

“夠了。”我說。

“嗯。”甚爾也說。

我們坐下吃飯。昭坐在我旁邊,甚爾坐在對面。吃飯時依然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甚爾吃得很安靜,但速度不慢。他夾菜的動作很精準,不會多拿,也不會少拿。吃完一碗飯,昭要給他添,他搖頭:“夠了。”

“可是甚爾先生吃得好少……”

“習慣了。”他說。

飯後,昭收拾碗筷,我和甚爾回到客廳。這次他主動開口:“你的狀態很糟。”

“我知道。”

“會影響到她。”

“……我知道。”

他看著我,眼神銳利得像要剖開我的皮肉,看清裏面的東西,“如果你撐不住了,”他說,“告訴我。”

我一怔:“什麽?”

“如果你撐不住了,告訴我。”他重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在她發現之前,我會處理。”

處理什麽?處理我?還是處理詛咒?

我沒問。因為我知道,無論答案是什麽,都不會讓我好受。

“我不會撐不住。”我說。

甚爾沒接話,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的意思很清楚:你說謊。

昭洗完碗出來,擦著手:“甚爾先生要再喝杯茶嗎?”

“不用。”甚爾站起來,“我該走了。”

“啊……”昭有些失望,但還是點頭,“那……謝謝您今天幫忙。以後常來玩。”甚爾沒答應,也沒拒絕。他走到玄關,穿上鞋,然後轉身,看向昭,“小鬼,”他說,“照顧好自己。”

昭用力點頭:“嗯!”

然後他看向我。我們對視了幾秒,他點了點頭,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公寓裏又只剩下我和昭。

“哥哥,”昭小聲說,“甚爾先生其實是個好人,對吧?”

我沒回答。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甚爾是好人嗎?他殺過人,接過無數骯臟的委托,雙手沾滿鮮血。但他救了差點被車撞的我,幫昭找我,教她防身術,甚至……願意在我撐不住的時候“處理”。

他是壞人嗎?他對昭的關心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他的眼神裏有我不願深究的東西,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甚爾真的惦記上昭了。

不是一時興起,不是無聊消遣,是那種經過觀察、評估、確認後的“惦記”。像猛獸盯上了獵物,像收藏家看中了珍寶,像……一個孤獨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見了一束光。

而我,我該怎麽做?

阻止?怎麽阻止?昭已經把他當朋友。

放任?太危險。

警告昭?她不會信,至少現在不會。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昭收拾茶幾上的茶杯。她的動作很輕,哼著歌,偶爾看我一眼,眼神裏還有未散去的擔憂。

“哥哥,”她忽然說,“以後如果難受,要告訴昭。昭可能幫不上忙,但至少……至少可以陪著哥哥。”

......

這真是個美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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