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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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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半

大學二年級的春天,昭四歲半了。

生活像終於駛入平穩航道的船,不再有嬰兒時期的手忙腳亂,不再有兩歲半時的雞飛狗跳。保險金到位後,經濟壓力驟減,我辭掉了便利店的夜班,只保留翻譯的兼職。時間忽然多出了一大塊,多到可以坐在圖書館的窗邊看完一本閑書,多到可以在回家路上繞道去買昭愛吃的草莓大福。

昭上了幼稚園。

送她去的第一天,她背著小黃鴨圖案的書包,站在幼稚園門口緊緊抓著我的手。老師蹲下來和她說話,她躲到我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昭,跟老師打招呼呀。”我輕輕推她。

她搖搖頭,把臉埋在我腿上。

我正想著要不要再勸,她卻突然松開手,轉身抱了抱我的腰,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教室。跑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沖我揮揮手,小臉上是故作勇敢的表情。

但我能看到她抿著嘴,眼睛眨來眨去,正憋著眼淚。我站在柵欄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空了一塊,又滿了一塊。

幼稚園的生活讓昭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她學會了唱完整的兒歌,會把蠟筆畫貼在冰箱上等我回家看,會在我做飯時搬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咿咿呀呀地說著幼稚園的趣事。

“今天,小明哭了。”

“為什麽?”

“因為便當裏的青椒。”她皺著小鼻子,仿佛感同身受,“青椒,壞壞。”

我一邊切菜一邊笑:“那昭吃青椒嗎?”

“吃!”她挺起小胸脯,“昭是乖孩子!”

確實很乖,大部分時候。

三歲半的昭有了自己的主見。她開始挑剔衣服的顏色(“不要粉紅!要藍色!”),對發型有要求(“要像公主那樣!”),還會在我準備便當時提出具體需求(“飯團要三角形,要有海苔臉!”)。

這些要求本身沒問題,問題在於她提出要求的方式。

·

某個周六早晨,我試圖給她穿一條新買的連衣裙。

“不要這個。”她推開我的手。

“為什麽?很可愛啊。”

“不可愛。”她斬釘截鐵,“像茄子。”

我拎起裙子仔細看,淡紫色的,帶白色小圓點。確實……有點像茄子。但是妹妹穿上去也是一個可愛的茄子。

“那昭想穿什麽?”我問。她光著腳跑進衣櫃前,踮起腳尖翻了半天,拽出一條牛仔背帶褲和一件印著恐龍圖案的T恤。

“這個。”她說,表情嚴肅得像在決定什麽國家大事。我看著她搭配出來的恐龍牛仔造型,沈默了。

“幼稚園老師說,女孩子要穿裙子才可愛。”我試圖掙紮。

“恐龍比裙子可愛。”她不為所動,已經開始自己套T恤了。結果衣服還穿反了。

最後我妥協了。那天她穿著恐龍T恤和背帶褲去了公園,在沙坑裏玩得滿身是沙,笑得見牙不見眼。回家的路上,她牽著我的手,突然說:“哥哥,今天開心。”

“為什麽?”

“因為穿了喜歡的衣服。”她晃著我的手,“哥哥讓昭穿喜歡的衣服,哥哥最好。”

那一刻,我覺得茄子連衣裙什麽的,根本不重要。

但也不是所有時候都這麽溫情。有的時候,妹妹還是調皮到讓我覺得我的臉都被氣紅了,整個人都要炸了。

昭三歲半時掌握的另一個技能是:精準踩雷。

比如在我趕期末報告的那個周末,她決定“幫哥哥整理書桌”。等我從廚房出來時,發現她把我剛打印出來的參考文獻用蠟筆畫滿了彩虹,還貼滿了貼紙。

“昭幫哥哥!”她舉著蠟筆,一臉求表揚的表情。我看著那疊已經不能用的論文,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

深呼吸。數到十。

“昭,”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這是哥哥要交的作業,不能畫。”她眨眨眼,看著我的臉,忽然癟嘴:“哥哥兇兇……”

“我沒有兇,我在講道理。”

“兇了!”她眼眶開始泛紅,“哥哥不愛昭了!”

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三歲小孩的邏輯是另一個維度的東西。你不能跟她講道理,因為她的道理和你的道理不在一個頻道上。”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哥哥永遠愛昭。但是作業很重要,畫花了哥哥要重寫,會很累的。”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對不起……”聲音悶在我肩上,“昭不知道。”

我拍拍她的背:“下次要先問哥哥,好嗎?”

“嗯。”

那次事件後,我給昭起了第一個綽號——“作業毀滅者”。她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覺得很有趣,那幾天逢人就說:“我是作業毀滅者哦!”

從此,起綽號成了我們之間特殊的交流方式。

她不肯吃青菜時,是“青菜反抗軍首領”。

她把玩具丟得到處都是時,是“混亂大王”。

她賴床不起時,是“賴床大王”。

每個綽號都帶著我無奈的寵愛和一點點咬牙切齒。而昭,她欣然接受所有這些稱號,甚至會在做相應的事情時主動宣布:“今天昭是青菜反抗軍首領!”

但更多時候,她是閃閃發光的小太陽。

幼稚園老師這麽叫她,鄰居太太這麽叫她,連常去的超市收銀員都這麽說,“伏黑君的妹妹真是個小太陽呢。”

確實。

昭有一種天生的,毫無保留的明亮。她會主動跟陌生人打招呼,會在公園裏把零食分給不認識的小朋友,會在看見流浪貓時擔心它有沒有吃飯。

她的快樂簡單直接,一塊糖果、一個擁抱、一場雨後的彩虹,都能讓她開心一整天。

但那種明亮,有時候會刺痛我。

因為我記得黑暗的樣子。記得血的顏色,記得黑影爬過皮膚的冰涼觸感,記得那些深夜驚醒後再也無法入睡的漫長時刻。而昭,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的人生從我一歲半時抱起她的那一刻開始,之前的一切都被我小心翼翼地隔絕在外。

這樣好嗎?我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可以毫無陰影地笑著。

大學二年級的深秋,某個周末下午,我帶昭去上野公園看銀杏。金黃的葉子鋪了滿地,她在落葉堆裏跑來跑去,撿起葉子舉給我看。

“哥哥!金色的!”

“嗯,很漂亮。”

她跑累了,坐到我旁邊,靠在我身上。我們安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情侶、家庭、游客。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暖洋洋的。

“哥哥,”她忽然問,“爸爸媽媽是什麽樣的人?”

我身體僵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父母。三歲半,她開始意識到家庭的構成裏除了哥哥,還應該有別的角色。

我低頭看她,她正仰著臉等我回答,眼睛裏是純粹的好奇。“媽媽……”我慢慢說,“很溫柔,做飯很好吃,會唱奇怪的歌哄人睡覺。”

“像哥哥一樣?”

我笑了:“不,哥哥唱歌很難聽。媽媽唱得好聽。”

“那爸爸呢?”

“爸爸……”我想了想,“話不多,但很可靠。他工作很努力,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們。”

昭安靜地聽著,小手無意識地玩著銀杏葉。“他們去哪裏了?”她問。

這個問題更棘手。我早就準備好了一個溫和的不會嚇到孩子的答案。但真正要說出口時,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最後我幹巴巴地說,“但他們很愛昭,非常非常愛。”我摸著妹妹軟軟的頭發,聲音不自覺輕聲,“比哥哥還要愛昭哦。”

昭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她靠回我肩上,繼續玩手裏的葉子。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忘了這個話題,她忽然小聲說:“哥哥很愛昭,昭也愛哥哥。非常非常愛。”

我鼻子一酸,伸手摟住她:“嗯,哥哥知道。”

那天回家的電車上,昭靠在我懷裏睡著了。我看著她安靜的睡臉,想起保險單上父母的名字,想起祖屋那把從未用過的鑰匙,想起那些我至今無法理解的,黑暗的謎團。

然後我想,也許這樣就夠了。

昭不需要知道那些黑暗。她只需要像現在這樣,做個快樂的小太陽,照亮她能照亮的小小世界。

而我會站在陰影裏,確保那些黑暗永遠不會觸碰到她。

電車搖晃著駛過黃昏的城市,窗外燈火漸次亮起。我抱緊懷裏熟睡的孩子,在這個普通的秋日傍晚,做出了一個小小的決定。

那些謎團,那些詛咒,那些父母試圖用生命和保險金為我們隔絕開的東西,就由我一個人來面對吧。

昭只需要負責發光就好。

至於我給她起的那些綽號,每一個聽起來氣人的稱號背後,其實都是一句沒說出口的:我愛你,愛到即使被你氣到想哭,也舍不得對你大聲說話。

所以我的妹妹,請快樂健康的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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