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薄時夏和江謹言回國了。

陸崇在自家餐廳留了位置,給他們二人接風。

四十一層觀景位,可以將整個城市的璀璨夜景盡收眼底。平日裏要想排到這個位置,即使是Vic也要提前三個月預定,普通人更是想都別想。偏偏只要陸崇一句話,經理就能立刻留出最好的位置,還略略做了清場,讓就餐人數保持在一個不多,但也不是沒人的範圍內。

劉經理認真核對著菜單。

黃魚燒年糕

香煎牛眼粒

白袍蝦仁

清炒紅薯葉

花椒木苗

澆汁鮑魚。

湯羹是文思豆腐。

甜品是鵝肝蛋撻。

酒水……酒水是旺仔牛奶。

劉經理捏捏鼻梁,陸總性格古怪,不論做出什麽行為離經叛道的行為,他都已經習以為常。恰如今日晚餐,陸崇於半小時前抵達餐廳,在預留位置的落地窗前留下一枚小小的錄音器,然後才撐傘離開。他做這些事時並不避人,似是篤定看見的人不會把事情說出去。

事實也的確如此。

劉經理搖搖頭,今天這場鴻門宴的主人公必定又要倒黴。

……

黑色的勞斯萊斯緩緩駛至頤海大廈前,兩個容貌清俊的門童立刻一路小跑到右後車門,一個負責開門,一個負責撐傘。

墨色西裝的男人走下車來,身高足有一米九一,過分高大的身形並沒有令他看上去顯得笨拙,而是更多得增添了壓迫感,紅色衣服的門童在他的襯托下宛若兩只土土的小鵪鶉。

陸崇下車後並沒有急著進餐廳,他接過門童的傘,在廊下轉身靜待,黑西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優越的骨相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

秋雨淋瀝,空氣中盡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潮乎乎的。

陸崇想起他轉學到一中的那個春天,雨也是這樣下個不停。那節是語文課,班主任正在講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他走進去報道,然後成為了薄時夏的同桌。薄時夏當時並不歡迎自己,因為她的同桌原本是江謹言,後者近期因為生病請了長假,薄時夏一人獨占兩張課桌,正爽的飛天,結果忽然冒出一個轉學生,搶了她的桌子。

但陸崇乖巧懂事,又帥得人神共憤,還主動讓出半個箱子給薄時夏裝輔導書,所以幾天下來,薄時夏就接受了這個新同桌。

等江謹言回到學校,班主任按照成績重新排了座位,還成立了一幫一小組。150分的數學卷,薄時夏只考了80分。

150分的英語卷,陸崇考了40分。於是他們順利組成1V1小組,繼續當同桌。

休息了一個月的江謹言依舊是六邊形戰士,穩居年級第一寶座,他坐在倒數第二排,負責這兩列1V1同學的監督和指導。

晚風裹挾著雨滴撲面而來,陸崇思緒回籠。黑色襯衫被迎面而來的雨水略打濕了些,卻未顯得落魄,而是讓他看上去更加冷峻和鋒利,以及——危險。

人類是最高級的動物。

兩個門童出於動物的本能,各自默契得向後退了半步。

約麽又過了七八分鐘,一輛淺灰色轎車被保安攔住,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一截藕色的胳膊伸出來,在訪客登記薄上簽了名字,保安這才放他們進來。

陸崇撐傘走了出去,背影修長而挺拔,借著夜色的幌子,他給自己披上人皮。

轎車在頤海大廈門前停穩。副駕駛的門率先打開,香檳色長裙的女人還沒踏出車門,一把黑色的大傘就在她頭頂撐開。

薄時夏裹緊披肩,接過陸崇的傘轉身朝車內喊:“江謹言,你快點,我要餓死了。”說完也顧不上自己還穿著高跟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廊下。

銀色山泉。

黑醋栗混雜著女人沐浴後的體香,若有若無在空氣中不過停留了半秒鐘,很快就被雨腥味沖散和覆蓋。陸崇喉頭微緊,眸中劃過一絲異樣,隨即又恢覆了散漫。

見江謹言手裏提著東西,門童要給他撐傘護送至廊內,江謹言不習慣,禮貌謝過,然後一手撐傘,一手拎著給陸崇的禮物走過來,黑夜裏他穿著米白色的長風衣,有些礙眼。

回來的時候,門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崇換上一副吊兒郎當的神情,和那些游手好閑的富二代看上去沒什麽兩樣。

進了電梯,薄時夏才發現自己的鞋濕了,初秋已經開始降溫,濕淋淋的鞋凍得她雙足發冷。陸崇領她到休息室,讓服務生拿來熱毛巾和棉拖鞋。

薄時夏看著拖鞋沒說話。

“全新,純棉。”陸崇懶洋洋地說,一邊去拆禮物,手工木盒裏並排擺著兩瓶法國紅酒,薄時夏如今鮮少喝酒,這禮物必然是江謹言挑的,陸崇隨手放到茶幾上。

聽說拖鞋是全新,薄時夏才勉為其難穿上。薄時夏是一個成年、且成熟的女性,身高171cm,穿國碼38的女士鞋,M或L碼服裝。均碼的經典酒店灰色拖鞋,防滑款、新疆棉,她穿上不大不小剛剛好。

“走吧,去吃飯。”薄時夏起身。

四十一層餐廳的其他客人見有人穿著拖鞋走進來,不禁面露鄙夷,又在看見薄時夏的臉以後噤聲。

這是一張張揚又美麗的臉,天生寫著貴氣,眉眼極其明艷,令博覽會裏價值千萬的鉆石項鏈都黯然失色。誰也想不到她身上的銀色山泉其實是拼夕夕13.9元2ml的分裝。

剛落座,服務員就開始上菜,陸崇和江謹言多年未見還在聊天,薄時夏餓得前胸貼後背,早已開始提筷吃飯。

三個人,六道菜,另有一人一例湯,一例甜品,滿滿擺了一桌子,不過菜量不大,所以幾人差不多可以光盤。

喝完湯,把每道菜都嘗了一遍,又吃了五分飽以後,薄時夏才開始講話:“陸崇,我和江謹言訂婚了。”說完用肘捅捅江謹言:“把請柬給他。”

陸崇楞住沒說話。

“不是已經微信提前告訴過你了?怎麽還這麽驚訝。”江謹言掏出訂婚請柬,鮮紅色的硬卡紙上貼著仿生玫瑰,他和薄時夏的名字用漂亮的花體字並排寫在請柬中央。

“理智上我祝福你們。”陸崇語氣輕描淡寫,慢悠悠地給年糕裹上黃魚湯汁,然後忽然話鋒一轉,“但情感上我覺得你倆是在亂/倫。”

“你是不是活膩了?”薄時夏放下筷子冷笑。五分飽的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陸崇害怕了三秒鐘,繼而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你們都這麽熟了,怎麽能下得去手呢?”

“還有嘴。”他補充。

“還有那什麽什麽,成年人都懂的。”他繼續補充。

“青梅竹馬沒聽說過嗎?”薄時夏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不要在陸崇的地盤打陸崇,這樣沒有勝算。

“青梅竹馬在一起當然正常。”陸崇坐在椅子上向後一靠,語氣輕浮,“但你們是姐妹啊。青梅青梅,真的有這種事嗎?”

一直勸薄時夏別生氣的江謹言忽然也不說話了,半晌他扭頭說:“小夏,一會兒咱們把陸崇騙到地下停車場打一頓怎麽樣?”

“打殘。”薄時夏咬牙切齒。

“餵餵,我還在這兒呢!”陸崇立即坐直身體,發出抗議。

“下個月五號,愛來不來。”薄時夏指著請柬上的地址一錘定音,說著就作勢要把請柬收走。

“來來來。有席不吃王八蛋。”陸崇連忙把請柬搶走。但他說自己還是需要緩一會兒來消化這個信息,並讓劉經理給他上幾瓶白的。

“你什麽時候開始喝白酒了?”江謹言記得陸崇以前只喝紅酒。

兩分鐘以後,服務生用銀色盤子端來兩排AD鈣,並倒入高腳杯中。

江謹言:……

兩瓶AD鈣下肚,陸崇表示自己已經接受了這個消息,於是繼續晚餐。

席間,江謹言替薄時夏夾菜。他們五歲認識,從小學到大學,一直念同一所學校,又一起留學,一年前正式同居,所以江謹言很熟悉薄時夏的口味和吃飯的習慣。

這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她“現在”喜歡的、愛吃的。

為什麽強調現在?

因為薄時夏以前不吃鵝肝,她一度覺得鵝肝有股肥肉味兒。直到回國前某次同學聚餐,薄時夏誤食一小塊鵝肝,從此打開新世紀大門,隨後拉著他連吃五天鵝肝。以至於江謹言今天看見蛋撻中的鵝肝就開始反胃。他起初覺得有點奇怪,陸崇同樣和薄時夏認識多年,自然知道她以前不吃鵝肝的習慣,為何今日還準備了鵝肝蛋撻,最後也算誤打誤撞投其所好。

隨即他就想到,必然是陸崇說要給他們接風以後薄時夏自己告訴陸崇的。

這並不值得奇怪。

在國外這幾年,和他們聯系最緊密的國內朋友就是陸崇。

牛奶飲料過三巡。

陸崇了解到兩個剛回國的人和時代有些脫軌,主動幫他們下載了幾個手機必備APP。並提出每人收費200元。薄時夏問服務員要來餐刀仔細研究起來。

鋒利的餐刀倒映出她精致的眉眼。

於是陸崇宣布本次服務免費體驗。

晚上十一點,還沒倒過來時差的薄時夏愈發興奮,要去游泳館游泳。

“求求你放過我吧!”陸崇雙手合十求饒,困得眼皮也掀不開。他這個樣子,薄時夏也怕他淹死的泳池裏,再加之這個時間也沒有游泳館開門,於是只能作罷,和江謹言回家。

灰色轎車漸行漸遠,陸崇臉上的笑意一寸寸冷下去,他回到餐廳,取下錄音器。

黑色的小小顆粒,藏在落地窗窗框裏,沒有任何人在意。

陸氏公館。

墨色地毯鋪滿整個臥室,黑壓壓的令人有些喘不過氣,窗外的雨愈發大了起來,陸崇打開一點窗子,鋪天蓋地的冷空氣就飄進來,混雜著些微的雨腥氣。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瓶白色包裝的香水對著空氣噴了兩噴。

銀色山泉。

原本就淺淡的香水混著雨水的味道變得更加清淺,陸崇鼻翼微微聳動。

不一樣。

味道不一樣。

少了一味沐浴後的體香。

陸崇張開手腳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墨色的地毯襯得他皮膚愈發蒼白,猶如中世紀城堡裏見不到太陽的鬼魅。

從十五歲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病態的迷戀上了薄時夏。

瘋狂而偏執。

於是他轉學去了她的學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