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笨拙

關燈
第61章 笨拙

言裴行在病房裏待了四天,沒回過家,沒去過公司。他還穿著襯衫,換是換過的——陸林讓人送了幾套過來,但穿在他身上,總是板板正正的,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也扣著,不像陪護,像在開董事會。

男護工姓周,三十出頭,退伍兵,在醫院幹了五六年。

他第一天來的時候,還想著這家人請他是來幹活的,後來發現他根本插不上手。言裴行把什麽都做了。

早上七點,言裴行準時醒了。沙發不長,他的腳伸出去一截,搭在扶手上,但他起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看不出一點睡過沙發的痕跡。

他先去洗漱,然後打電話訂早餐。電話那頭的人已經認識他的號碼了,接起來就說“言先生,今天還是清粥、蒸蛋、小籠包?”

他說是,加了一份豆漿。掛了電話,他去燒水,把保溫杯灌滿,放在床頭櫃上。

早餐送到了。他把粥倒進碗裏,蒸蛋放在小碟子裏,小籠包碼整齊,豆漿倒進杯子。

他把病床的桌板支起來,一樣一樣擺好,又把勺子和筷子用紙巾擦了擦,放在碗邊。

言裴洺還沒醒,他站在床邊,沒有叫他,等了一會兒。

言裴洺的睫毛動了一下,睜開眼,看見言裴行站在床邊,桌上擺好了早餐。

“幾點醒的?”言裴洺的聲音有點啞。

“剛醒,吃飯。”

言裴洺慢慢坐起來,言裴行幫他把枕頭墊在背後。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他又吃了一個小籠包。

“好吃嗎?”言裴行問。

“嗯。”

“明天還吃這個?”

“好。”

言裴行點點頭,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另一份早餐——和言裴洺的一模一樣,清粥、蒸蛋、小籠包、豆漿。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誰都沒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板上,落在粥碗裏,亮晃晃的。

上午方醫生來查房,檢查了ICD的切口。傷口愈合得不錯,沒有紅腫,沒有滲液。方醫生說再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拆線了。

言裴行站在旁邊,聽得很認真,問了好幾個問題——什麽時候能下床,什麽時候能洗澡,什麽時候能出院,出院後要註意什麽。方醫生一一回答了,言裴行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裏一條一條記下來。

言裴洺在旁邊看著他哥打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他哥以前從來不用備忘錄,他說腦子比手機好用。現在他低著頭,用兩個拇指戳著屏幕,戳得很慢。

方醫生走了之後,言裴洺說:“哥,你不用記,醫生說的我都記住了。”

言裴行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記住你的,我記住我的。”

言裴洺沒再說什麽。

中午陸林來了,帶了一盅湯,說是家裏阿姨燉的,讓她帶過來。

她走到床邊,把保溫袋打開,湯盅拿出來,正要遞給言裴洺,言裴行先伸手接過去了。

“我來,”他說。

他把湯倒在碗裏,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放在言裴洺手邊。陸林站在旁邊,手裏還拿著保溫袋,楞了一下。她看了言裴行一眼,言裴行已經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開始看消息了。

“言大哥,湯是我帶來的,”她說。

“嗯,謝謝。”

陸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她在床的另一邊坐下,看了一眼言裴洺。言裴洺低頭喝湯,耳朵有點紅。她只是笑著看著他,默默的陪著他。

下午言裴洺想擦身,他三天沒洗澡了,身上黏黏的,不舒服。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護工,又看了一眼言裴行。

“哥,讓周哥幫我擦一下。”

言裴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

“不用他,我來。”

言裴洺楞了一下。

“不用——”

“你老實待著,”言裴行的語氣不重,但那種“不用商量”的意思很明顯。

言裴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的臉已經開始紅了,從脖子根慢慢往上蔓延,耳朵尖變成了粉色。

他低下頭,不敢看言裴行。言裴行走到床邊,伸手去解他病號服的扣子。言裴洺下意識地擡手擋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言裴行的手腕。

“我自己——”

“別動,”言裴行把他的手撥開,繼續解扣子。一顆,兩顆,三顆。言裴洺的胸口露出來了,鎖骨下方的紗布白得刺眼,旁邊有一小塊青紫。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數出來。他側過臉,把臉朝向另一邊,閉著眼睛,睫毛在抖。

言裴行沒有說話。他把病號服從言裴洺的肩膀上褪下來,動作很輕,但很利落。言裴洺的手臂從袖子裏抽出來的時候,抖了一下。

他把毛巾放進溫水盆裏,擰幹,疊好,從脖子開始擦。毛巾是溫熱的,擦在皮膚上,有點癢。

言裴洺咬著嘴唇,沒有動。言裴行擦過他的肩膀,擦過他的胸口,避開紗布的位置,擦過他的腹部。每一寸皮膚都擦到了,動作不重不輕,不急不慢。

擦到手臂的時候,言裴行把他的手擡起來,從腋窩一直擦到指尖。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很仔細。

言裴洺的手在他掌心裏,涼涼的,手指很瘦。擦完左手,換右手。言裴洺始終閉著眼睛,臉側向一邊,耳朵紅得發燙。

“翻個身,”言裴行說。

言裴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他慢慢側過身,言裴行幫他把被子掀開,露出後背。

後背更瘦了,肩胛骨的輪廓凸出來,脊椎一節一節的。

言裴行把毛巾重新投了一遍,擰幹,從後頸開始擦,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擦到腰際。言裴洺把臉埋在枕頭裏,沒有說話。

上半身擦完了。言裴行把毛巾放進盆裏,換了一盆幹凈的熱水。他擰了一條新毛巾,然後伸手去褪言裴洺的褲子。言裴洺猛地睜開了眼睛,伸手抓住自己的褲腰。

“哥——”

“松手,”言裴行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言裴洺沒有松。他的手指攥著褲腰,指節泛白。他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脖子都紅了。他不敢看言裴行,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在抖。

“我自己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顫。

“你手上有留置針,別亂動,”言裴行把他的手輕輕撥開,把褲子褪下去,動作很快,沒有猶豫。

言裴洺閉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厲害,像蝴蝶扇翅膀。他把臉側到一邊,咬著下唇,咬得發白。

言裴行沒有說話。他把毛巾疊好,從大腿開始擦,動作和擦上半身一樣輕,一樣穩。

擦過膝蓋,擦過小腿,擦到腳踝。他把言裴洺的腳擡起來,一只一只地擦,腳背、腳底、腳趾,每一個縫隙都擦到了。

言裴洺的手指攥著床單,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不是疼,是那種——他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情緒。

言裴行擦完了,把毛巾放進盆裏,把幹凈的病號服拿過來,幫言裴洺穿上。

褲子先穿,他把褲腿套上去,拉到腰際,把褲腰整理好。然後上衣,言裴洺擡起手臂,袖子套進去,扣子一顆一顆扣好。

言裴行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巴時,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躲。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言裴行停了一下,沒有扣,留了一顆。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言裴洺的胸口。

“好了。”

言裴洺沒有睜眼。他的睫毛還在抖,耳朵還是紅的。

言裴行沒說話,把水盆端進衛生間,把水倒了,把毛巾洗好晾好。

走出來的時候,言裴洺還是那個姿勢,閉著眼睛,臉側向一邊。

言裴行忽然覺得弟弟有些可愛,以前怎麽沒發現呢。

“睡一會兒?”

言裴洺沒有回答。

言裴行把窗簾拉上一半,屋子裏的光線暗了一些。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言裴洺。

言裴行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看著窗外。海還是那片海,陽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