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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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陪同
言裴洺是被鬧鐘叫醒的。七點整，他伸手按掉，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胸口還是悶，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下床洗漱，換好衣服，把藥吃了。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
陸林：“起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起了。”
“幾點去醫院？”
“約的十點。”
“我九點半來接你。”
言裴洺看著這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猶豫了一會兒，他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下。
九點半，門鈴響了。
他拉開門，陸林站在外面。今天沒穿風衣，是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裏面是白襯衫，頭發紮起來了。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吃早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面包，牛奶。”
她點點頭，轉身往樓下走。他跟在後面，下樓的時候她走得比昨天慢，像是在等他。上車之後，她發動車子，往亞恒醫療中心開。
車裏很安靜。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街景從老小區變成寬闊的馬路，又從寬闊的馬路變成高樓林立的商業區。
車子拐進亞恒醫療中心的地下停車場，陸林熄了火，兩個人下車，坐電梯上樓。
十五層，心內科特需門診。走廊和上次一樣安靜，鋪著淺灰色的地毯，墻上掛著幾幅現代畫。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香氛。
導診臺的護士認識陸林，站起來微微躬身：“陸總，沈教授已經在等了。”
陸林點點頭，帶著言裴洺往診室走。
門開著，沈知慈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什麽。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陸林，目光頓了一下，又看了看言裴洺。
“來了？先去把檢查做了，做完再過來找我。”
護士領著他們往檢查區走。第一個項目是抽血查心衰標志物。
言裴洺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卷起來。護士的動作很輕，針紮進去的時候只有一下刺痛，血順著管子流進試管裏。
他別過頭，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著光。
他想起小時候打針，陸林站在旁邊，拍著他的背說“不疼不疼”。那時候她才八歲，明明自己也怕得不行，卻還是裝作堅強安慰他。
“好了，言先生，按一會兒，”護士把棉球按在他手肘上。
他點點頭，按著棉球站起來。陸林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個項目是動態心電圖。
這個他做過，知道是怎麽回事。
護士帶他走進一間小房間，讓他把上衣脫了。他解開襯衫扣子，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胸口貼著六個電極片的位置還留著上次的印記，有點紅。
護士把新的電極片貼上去，冰涼的，貼在皮膚上激了一下。
“這個是Holter，您戴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來摘，記錄盒別沾水，別做劇烈運動，”護士把一個小盒子掛在他腰帶上，又幫他整理好衣服。
他穿好襯衫，扣扣子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扣了兩下才扣上。陸林在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目光落在他扣子上的位置，又移開了。
第三個項目是心臟核磁。這個他第一次做。技師讓他躺進一臺白色的機器裏，機器很大，像一個圓筒。他躺上去，頭剛好卡在一個凹槽裏，能看見頭頂的天花板，白色的，很亮。
“言先生，一會兒機器會發出一些聲音，別緊張，我讓您吸氣就吸氣，讓您憋氣就憋氣，整個過程大概四十分鐘，您躺著別動。”
他點點頭。機器開始動了，他慢慢被送進那個圓筒裏。
裏面很窄，肩膀兩邊幾乎沒有空隙。他盯著頭頂的白色天花板，能看見自己的呼吸在眼前微微起伏。
機器開始發出聲音，噠噠噠的，很響，像有人在敲什麽東西。然後是嗡嗡聲，一陣一陣的，時高時低。
技師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吸氣——憋住——”他深吸一口氣，憋住。
胸腔鼓起來，貼在機器內壁上，涼涼的。“呼氣——”他呼出來。
胸口那個位置又開始疼了，不是很厲害，但能感覺到。
機器繼續響，噠噠噠，嗡嗡嗡。他躺在裏面，盯著天花板，數著那些聲音的節奏。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燒，一個人在房間裏躺在床上吊點滴，看著天花板，也是這樣數著窗外的風聲等天黑。
“吸氣——憋住——”他又吸了一口氣，憋住。
這次憋得有點久，他的手指攥緊了。胸口疼得更明顯了，像有什麽東西壓著，推不開。
他咬著牙，等那個聲音說“呼氣”。
終於聽到了，他呼出來，整個人松了一下。
機器繼續響。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個圓筒的壁。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臺階上，陸林說“你可以依靠我”。他想起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機器又響了一陣，停下來。技師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言先生，還有最後二十分鐘，您堅持一下。”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很亮。他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
剩下的二十分鐘像是被拉長了。
每一個“吸氣——憋住”都像是在過一道坎，憋到最後幾秒的時候，他的手指攥得發白，能感覺到指甲掐進掌心裏。
腿也有點抖，但不敢動，一動就要重來。他咬著牙，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
燈是圓形的，嵌在白色的天花板裏，亮得有點刺眼。他看著那盞燈，想著別的事。
想那棵老槐樹，想陽臺上那幾盆綠植，想那盒桂花糕，想陸林說的那句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機器終於停了。他被慢慢送出來，光線一下子亮了，他瞇了一下眼睛。
技師走過來，幫他把身上的線拆了。“言先生，好了，報告要等一會兒，您先去休息區等。”
他坐起來，覺得整個人有點軟。襯衫後背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涼的。他慢慢把扣子扣好，手還在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走出去的時候，陸林站在走廊裏等他。她靠著墻，手裏拿著手機，看見他出來，把手機收起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還好嗎？”
“還行，別擔心。”
他沒說實話。他現在整個人都有點發飄，腿是軟的，後背的汗還沒幹，貼著襯衫很不舒服。但他不想讓她看出來。她點點頭，沒再問，跟著他往休息區走。
他在沙發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胸口還是悶，比做檢查之前更悶一些，呼吸也不太穩。
他知道是因為剛才在機器裏太緊張了，憋氣的時候用力過猛，心臟受不了。
陸林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聲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言裴洺閉著眼睛，能感覺到那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
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了，但還是覺得累，很累，像走了很遠的路。
“言裴洺，”陸林叫他。
他睜開眼。
“你臉色很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確實臉色很差，他知道。
從那個機器裏出來的時候，他在衛生間的鏡子裏看了一眼自己，白得跟紙一樣。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剛剛是有點累，”他說，“現在已經好多了。”
陸林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溫水，走回來遞給他。
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裏。杯子是紙的，很薄，能感覺到水的溫度透過紙壁滲到掌心裏。
他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護士過來叫他們：“言先生，沈教授請您進去。”
言裴洺站起來，把那杯沒喝完的水放在茶幾上。陸林跟著他一起往診室走。
走進診室的時候，沈知慈正對著電腦屏幕看什麽。她轉過來看著他們，目光在言裴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坐吧。”
言裴洺和陸林坐下。沈知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調出報告，看了一會兒。
“心衰標志物比上次高了，但沒高太多。動態心電圖顯示有偶發室性早搏，不算多，但需要關註。心臟核磁的結果和上次的片子差不多，左心室還在擴大，射血分數穩定在30%左右。”
她看著言裴洺。
“進展速度比之前慢了，藥有效果，但效果有限。”
言裴洺沒說話。陸林開口問：“那接下來怎麽辦？”
沈知慈靠在椅背上。
“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保守治療，藥不能停，定期覆查，隨時觀察。
第二，把ICD做了。射血分數低於35%就有猝死風險，你現在剛好在線上，做不做都說得過去。”
她看著言裴洺。
“我的建議是做，ICD不是根治手段，但至少是個保險，萬一出了問題，它能救命。”
言裴洺沈默了幾秒。他想起剛才躺在那個機器裏，聽著噠噠噠的聲音，憋著氣，胸口疼，手指攥得發白。那種感覺他不喜歡。但沈知慈說得對。
剛剛說話時他時不時轉動眼睛偷偷看向陸林，眼神裏有一絲他都未曾察覺的不舍。
陸林看了他一眼，轉向沈知慈：“手術風險大嗎？”
“微創，風險不大，恢覆期一到兩周，之後正常生活沒問題。”
陸林點點頭，沒有再問。沈知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打印出一張單子，遞給言裴洺。
“回去考慮考慮，決定做了，提前一周來辦手續，藥繼續吃，不舒服隨時來。”
言裴洺接過單子。
“謝謝沈教授。”
兩個人走出診室，沿著走廊往電梯口走。
電梯來了，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數字跳動，一層一層往下。陸林看著那紅色的數字，忽然開口。
“你考慮一下手術的事，定好時間了告訴我。”
言裴洺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做，”她轉過頭看他，“但這個手術能救命。”
言裴洺看著她，沈默了幾秒。
“我知道。”
電梯停在一樓。門打開，兩個人走出去，穿過大堂，往停車場走。
兩人上了車，陸林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車子匯入車流，往城西的方向開。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手上，暖融融的。
他低頭看著那份檢查單，上面寫著心衰標志物、動態心電圖、心臟核磁的結果，還有沈知慈寫的建議。他把單子折起來，放進口袋裏。
車子拐進那條巷子，停在那棵老槐樹下。陸林熄了火，兩個人坐在車裏，誰也沒動。窗外的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在車窗上投出一片碎金。
言裴洺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陸林忽然開口。
“言裴洺。”
他停下來，看著她。
陸林握著方向盤，沒有看他，看著前方那棵老槐樹。
“你搬出來住，是不是因為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你病了？”
言裴洺頓了一下。
“……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這個身體，一個人住在這裏，六樓，沒有電梯，”她轉過頭看他，“你今天從那個機器裏出來的時候，臉色白成那樣，前天爬樓梯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如果哪天你在家裏發病，身邊沒有人，你怎麽辦？”
言裴洺沒說話。
陸林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我知道你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問，”她說，“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瞞不了我。”
言裴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搬過來住，”她說。
言裴洺楞住了。
“我在城東有個房子，只有我自己住，那邊有電梯，離醫院也近，你住過來，有什麽事我能照應。”
“不用——”
“你不是說會聽我的話嗎？”她打斷他，“你答應過的，藥按時吃，醫院按時去，不舒服要告訴我。”
她看著他，說：“現在加一條。搬過來住。”
言裴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眼睛很亮，裏面有那種他熟悉的、小時候常見到的光。那是她認定了一件事之後，才會有的光。
“你家裏人那邊，”她繼續說，“我幫你打掩護，你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就不會知道。”
言裴洺沈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今天在核磁機器裏攥得發白，到現在還有點抖。
他想起爬樓梯的時候，每上一層都要停下來喘一會兒，到六樓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了。不是那個病撐不了太久，是這種一個人硬扛的日子，撐不了太久。
“我會考慮一下，”他說。
陸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急，但你爬樓梯的時候自己註意，不行就別硬撐。”
言裴洺點點頭。他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車窗裏的她。她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握著方向盤，看著他。他張了張嘴，說了兩個字：“謝謝。”
陸林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從核磁機器裏出來那會兒好些了。
“到家了給我發消息，”她說。
“嗯。”
“不舒服給我打電話。”
“好。”
她點點頭，發動車子。言裴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輛車慢慢駛出巷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慢慢爬上六樓。爬樓梯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軟，他扶著欄桿，一層一層地走。到六樓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喘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開門。
換了衣服躺在床上，他想起剛才在車裏，陸林說的話。
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搬出去住，是他一個人的事。一個人住在這裏，一個人煮面，一個人吃藥，一個人扛著。他習慣了。
但是那天的陸林告訴他，可以依靠她。
他心動了，他從未忘記過那個開朗熱情的小姑娘。
但他應該依靠她嗎？
然後他起身走到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還有那盒糕點，他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裏。是桂花味的，不太甜。他慢慢吃完，把蓋子蓋好，放回紙袋裏。然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消息。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手機震了。
“到了。
今天謝謝你。”
陸林回了一個字：“嗯。”
他看著那個“嗯”字，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回她的。一個字，淡淡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原來收到這樣的回覆，是這種感覺。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搬過來住。”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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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裴洺是被鬧鐘叫醒的。七點整，他伸手按掉，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胸口還是悶，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下床洗漱，換好衣服，把藥吃了。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
陸林：“起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起了。”
“幾點去醫院？”
“約的十點。”
“我九點半來接你。”
言裴洺看著這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猶豫了一會兒，他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下。
九點半，門鈴響了。
他拉開門，陸林站在外面。今天沒穿風衣，是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裏面是白襯衫，頭發紮起來了。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吃早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面包，牛奶。”
她點點頭，轉身往樓下走。他跟在後面，下樓的時候她走得比昨天慢，像是在等他。上車之後，她發動車子，往亞恒醫療中心開。
車裏很安靜。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街景從老小區變成寬闊的馬路，又從寬闊的馬路變成高樓林立的商業區。
車子拐進亞恒醫療中心的地下停車場，陸林熄了火，兩個人下車，坐電梯上樓。
十五層，心內科特需門診。走廊和上次一樣安靜，鋪著淺灰色的地毯，墻上掛著幾幅現代畫。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香氛。
導診臺的護士認識陸林，站起來微微躬身：“陸總，沈教授已經在等了。”
陸林點點頭，帶著言裴洺往診室走。
門開著，沈知慈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什麽。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陸林，目光頓了一下，又看了看言裴洺。
“來了？先去把檢查做了，做完再過來找我。”
護士領著他們往檢查區走。第一個項目是抽血查心衰標志物。
言裴洺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卷起來。護士的動作很輕，針紮進去的時候只有一下刺痛，血順著管子流進試管裏。
他別過頭，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著光。
他想起小時候打針，陸林站在旁邊，拍著他的背說“不疼不疼”。那時候她才八歲，明明自己也怕得不行，卻還是裝作堅強安慰他。
“好了，言先生，按一會兒，”護士把棉球按在他手肘上。
他點點頭，按著棉球站起來。陸林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個項目是動態心電圖。
這個他做過，知道是怎麽回事。
護士帶他走進一間小房間，讓他把上衣脫了。他解開襯衫扣子，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胸口貼著六個電極片的位置還留著上次的印記，有點紅。
護士把新的電極片貼上去，冰涼的，貼在皮膚上激了一下。
“這個是Holter，您戴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來摘，記錄盒別沾水，別做劇烈運動，”護士把一個小盒子掛在他腰帶上，又幫他整理好衣服。
他穿好襯衫，扣扣子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扣了兩下才扣上。陸林在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目光落在他扣子上的位置，又移開了。
第三個項目是心臟核磁。這個他第一次做。技師讓他躺進一臺白色的機器裏，機器很大，像一個圓筒。他躺上去，頭剛好卡在一個凹槽裏，能看見頭頂的天花板，白色的，很亮。
“言先生，一會兒機器會發出一些聲音，別緊張，我讓您吸氣就吸氣，讓您憋氣就憋氣，整個過程大概四十分鐘，您躺著別動。”
他點點頭。機器開始動了，他慢慢被送進那個圓筒裏。
裏面很窄，肩膀兩邊幾乎沒有空隙。他盯著頭頂的白色天花板，能看見自己的呼吸在眼前微微起伏。
機器開始發出聲音，噠噠噠的，很響，像有人在敲什麽東西。然後是嗡嗡聲，一陣一陣的，時高時低。
技師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吸氣——憋住——”他深吸一口氣，憋住。
胸腔鼓起來，貼在機器內壁上，涼涼的。“呼氣——”他呼出來。
胸口那個位置又開始疼了，不是很厲害，但能感覺到。
機器繼續響，噠噠噠，嗡嗡嗡。他躺在裏面，盯著天花板，數著那些聲音的節奏。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燒，一個人在房間裏躺在床上吊點滴，看著天花板，也是這樣數著窗外的風聲等天黑。
“吸氣——憋住——”他又吸了一口氣，憋住。
這次憋得有點久，他的手指攥緊了。胸口疼得更明顯了，像有什麽東西壓著，推不開。
他咬著牙，等那個聲音說“呼氣”。
終於聽到了，他呼出來，整個人松了一下。
機器繼續響。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個圓筒的壁。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臺階上，陸林說“你可以依靠我”。他想起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機器又響了一陣，停下來。技師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言先生，還有最後二十分鐘，您堅持一下。”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很亮。他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
剩下的二十分鐘像是被拉長了。
每一個“吸氣——憋住”都像是在過一道坎，憋到最後幾秒的時候，他的手指攥得發白，能感覺到指甲掐進掌心裏。
腿也有點抖，但不敢動，一動就要重來。他咬著牙，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
燈是圓形的，嵌在白色的天花板裏，亮得有點刺眼。他看著那盞燈，想著別的事。
想那棵老槐樹，想陽臺上那幾盆綠植，想那盒桂花糕，想陸林說的那句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機器終於停了。他被慢慢送出來，光線一下子亮了，他瞇了一下眼睛。
技師走過來，幫他把身上的線拆了。“言先生，好了，報告要等一會兒，您先去休息區等。”
他坐起來，覺得整個人有點軟。襯衫後背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涼的。他慢慢把扣子扣好，手還在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走出去的時候，陸林站在走廊裏等他。她靠著墻，手裏拿著手機，看見他出來，把手機收起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還好嗎？”
“還行，別擔心。”
他沒說實話。他現在整個人都有點發飄，腿是軟的，後背的汗還沒幹，貼著襯衫很不舒服。但他不想讓她看出來。她點點頭，沒再問，跟著他往休息區走。
他在沙發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胸口還是悶，比做檢查之前更悶一些，呼吸也不太穩。
他知道是因為剛才在機器裏太緊張了，憋氣的時候用力過猛，心臟受不了。
陸林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聲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言裴洺閉著眼睛，能感覺到那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
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了，但還是覺得累，很累，像走了很遠的路。
“言裴洺，”陸林叫他。
他睜開眼。
“你臉色很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確實臉色很差，他知道。
從那個機器裏出來的時候，他在衛生間的鏡子裏看了一眼自己，白得跟紙一樣。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剛剛是有點累，”他說，“現在已經好多了。”
陸林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溫水，走回來遞給他。
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裏。杯子是紙的，很薄，能感覺到水的溫度透過紙壁滲到掌心裏。
他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護士過來叫他們：“言先生，沈教授請您進去。”
言裴洺站起來，把那杯沒喝完的水放在茶幾上。陸林跟著他一起往診室走。
走進診室的時候，沈知慈正對著電腦屏幕看什麽。她轉過來看著他們，目光在言裴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坐吧。”
言裴洺和陸林坐下。沈知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調出報告，看了一會兒。
“心衰標志物比上次高了，但沒高太多。動態心電圖顯示有偶發室性早搏，不算多，但需要關註。心臟核磁的結果和上次的片子差不多，左心室還在擴大，射血分數穩定在30%左右。”
她看著言裴洺。
“進展速度比之前慢了，藥有效果，但效果有限。”
言裴洺沒說話。陸林開口問：“那接下來怎麽辦？”
沈知慈靠在椅背上。
“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保守治療，藥不能停，定期覆查，隨時觀察。
第二，把ICD做了。射血分數低於35%就有猝死風險，你現在剛好在線上，做不做都說得過去。”
她看著言裴洺。
“我的建議是做，ICD不是根治手段，但至少是個保險，萬一出了問題，它能救命。”
言裴洺沈默了幾秒。他想起剛才躺在那個機器裏，聽著噠噠噠的聲音，憋著氣，胸口疼，手指攥得發白。那種感覺他不喜歡。但沈知慈說得對。
剛剛說話時他時不時轉動眼睛偷偷看向陸林，眼神裏有一絲他都未曾察覺的不舍。
陸林看了他一眼，轉向沈知慈：“手術風險大嗎？”
“微創，風險不大，恢覆期一到兩周，之後正常生活沒問題。”
陸林點點頭，沒有再問。沈知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打印出一張單子，遞給言裴洺。
“回去考慮考慮，決定做了，提前一周來辦手續，藥繼續吃，不舒服隨時來。”
言裴洺接過單子。
“謝謝沈教授。”
兩個人走出診室，沿著走廊往電梯口走。
電梯來了，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數字跳動，一層一層往下。陸林看著那紅色的數字，忽然開口。
“你考慮一下手術的事，定好時間了告訴我。”
言裴洺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做，”她轉過頭看他，“但這個手術能救命。”
言裴洺看著她，沈默了幾秒。
“我知道。”
電梯停在一樓。門打開，兩個人走出去，穿過大堂，往停車場走。
兩人上了車，陸林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車子匯入車流，往城西的方向開。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手上，暖融融的。
他低頭看著那份檢查單，上面寫著心衰標志物、動態心電圖、心臟核磁的結果，還有沈知慈寫的建議。他把單子折起來，放進口袋裏。
車子拐進那條巷子，停在那棵老槐樹下。陸林熄了火，兩個人坐在車裏，誰也沒動。窗外的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在車窗上投出一片碎金。
言裴洺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陸林忽然開口。
“言裴洺。”
他停下來，看著她。
陸林握著方向盤，沒有看他，看著前方那棵老槐樹。
“你搬出來住，是不是因為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你病了？”
言裴洺頓了一下。
“……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這個身體，一個人住在這裏，六樓，沒有電梯，”她轉過頭看他，“你今天從那個機器裏出來的時候，臉色白成那樣，前天爬樓梯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如果哪天你在家裏發病，身邊沒有人，你怎麽辦？”
言裴洺沒說話。
陸林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我知道你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問，”她說，“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瞞不了我。”
言裴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搬過來住，”她說。
言裴洺楞住了。
“我在城東有個房子，只有我自己住，那邊有電梯，離醫院也近，你住過來，有什麽事我能照應。”
“不用——”
“你不是說會聽我的話嗎？”她打斷他，“你答應過的，藥按時吃，醫院按時去，不舒服要告訴我。”
她看著他，說：“現在加一條。搬過來住。”
言裴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眼睛很亮，裏面有那種他熟悉的、小時候常見到的光。那是她認定了一件事之後，才會有的光。
“你家裏人那邊，”她繼續說，“我幫你打掩護，你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就不會知道。”
言裴洺沈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今天在核磁機器裏攥得發白，到現在還有點抖。
他想起爬樓梯的時候，每上一層都要停下來喘一會兒，到六樓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了。不是那個病撐不了太久，是這種一個人硬扛的日子，撐不了太久。
“我會考慮一下，”他說。
陸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急，但你爬樓梯的時候自己註意，不行就別硬撐。”
言裴洺點點頭。他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車窗裏的她。她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握著方向盤，看著他。他張了張嘴，說了兩個字：“謝謝。”
陸林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從核磁機器裏出來那會兒好些了。
“到家了給我發消息，”她說。
“嗯。”
“不舒服給我打電話。”
“好。”
她點點頭，發動車子。言裴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輛車慢慢駛出巷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慢慢爬上六樓。爬樓梯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軟，他扶著欄桿，一層一層地走。到六樓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喘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開門。
換了衣服躺在床上，他想起剛才在車裏，陸林說的話。
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搬出去住，是他一個人的事。一個人住在這裏，一個人煮面，一個人吃藥，一個人扛著。他習慣了。
但是那天的陸林告訴他，可以依靠她。
他心動了，他從未忘記過那個開朗熱情的小姑娘。
但他應該依靠她嗎？
然後他起身走到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還有那盒糕點，他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裏。是桂花味的，不太甜。他慢慢吃完，把蓋子蓋好，放回紙袋裏。然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消息。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手機震了。
“到了。
今天謝謝你。”
陸林回了一個字：“嗯。”
他看著那個“嗯”字，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回她的。一個字，淡淡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原來收到這樣的回覆，是這種感覺。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搬過來住。”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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